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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過秦與諫唐:〈阿房宮賦〉的賦體變創及其諷諫意圖

右援者。16

三、過秦與諫唐:〈阿房宮賦〉的賦體變創及其諷諫意圖

就杜牧〈阿房宮賦〉創作之文體形式而言,基本上乃是以賦為名的詠史篇章,

然而若就其書寫策略而言,不僅是一篇以論為賦的新體文賦,進而更可視為作者 杜牧辭賦與諫書合流的經典力作。

〈阿房宮賦〉題材上藉由秦始皇統一天下後,大肆營造阿房宮殿的荒奢麗侈,

及其不能仁政治民,速禍亡秦的史鑑論述,並融合辭賦文體之書寫形態,儼然成 為漢代賈誼〈過秦論〉之唐代賦體濃縮改寫版;至於就其論體為文或諫書之作,

先秦兩漢固已開啟辭賦化的創作風氣,例如李斯〈諫逐客書〉與賈誼〈過秦論〉

皆為箇中翹楚,然融會過秦論述為主要內容及旨趣,並且出之以賦體的創作形式,

則為杜牧進一步展現模擬與變創的得意力作。至於就〈阿房宮賦〉全文宗旨而言,

誠然未能跳脫賈誼〈過秦論〉「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 王萬世之業也」、「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

而攻守之勢異也。」等秦朝仁義不施,咎由自取的興亡論述要旨17,從而映現杜 牧〈阿房宮賦〉基本上乃奪胎於賈誼〈過秦論〉之創作旨趣,然其所以不讓前賢 專美於前的關鍵理由,誠然繫乎此賦文體之變創特色;易言之,若〈過秦論〉具 有以賦為論的創作取向,則〈阿房宮賦〉則展現以論為賦的文體特色,從而成為 漢唐論述秦國興亡得失之文壇雙璧,在文學史上可謂前後輝映。

其次,杜牧〈阿房宮賦〉以論為賦的文體特色,復興杜牧創作深受中唐古文 運動影響,尤其是韓愈古文的啟迪,由於韓文重視議論的發揮,與古文書寫之文 體取向相輔相成,不可切割,甚至於有時亦借鑒賦體特徵,形成變化,名篇〈進 學解〉即為例證,此一融合古文與辭賦的變創文體特色,誠為〈阿房宮賦〉所以 殊異一般賦篇議論比重偏低的傳統範式,而提高為全文五分之二比例的議論結構,

亦呈現借鑒古文於辭賦的文體特色,從而與韓文〈進學解〉借鑒賦體創作古文的 書寫傾向,形成文體上之對照意涵。18由此觀之,杜牧〈阿房宮賦〉顯著又豐富 議論取向,基本上應與作者杜牧受到韓愈等古文運動創作風氣之啟迪攸關,故其 論述文章之道乃主張「以意為主,以氣為輔,以辭采章句為之兵衛。」19適足以

16 ﹝宋﹞歐陽脩、宋祁:《新唐書‧杜牧傳》(北京:中華書局,1987﹚,卷 166。

17 參見﹝漢﹞賈誼〈過秦論〉,王洲明等《賈誼集校注‧新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

頁 8。

,卷。

18 參見王錫九:〈談談阿房宮賦與漢賦和古文運動的關係〉(《教學與進修》,1993),第三期,頁 22-27。

19 ﹝唐﹞杜牧〈答莊充書〉,吳在慶校注:《杜牧集繫年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卷 13,

頁 8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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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證〈阿房宮賦〉以論為賦的文體取向及其創作特色。

杜牧〈阿房宮賦〉的文體特色,從其語言運用之特性而言,固然與古文書寫 的議論化取向攸關,然而若藉由辭賦創作本身諷諫傳統觀之,〈阿房宮賦〉融合 古文與辭賦的文體外表之下,其實可能還潛藏著另一深層的文化命題,即是漢賦 以來,賦家如何藉由賦體鋪采摛文的美麗語言,進行其「體國經野,義尚光大」

的諷諫職志,從而體現「言之者無罪,聞之者知戒」等古《詩》流亞的政教宏旨;

易言之,如是觀照的結果,理所當然將演繹出另一更核心的賦家創作命題:辭賦 與諫書之間的分際與合流。

杜牧對於漢代賦家的政教諷諫觀照,大體可藉由其外甥裴延翰所撰《樊川文 集‧序》略窺其貌20

嘻文章與政通,而風俗以文移。……探採古作者之論,以屈原、宋玉、賈 誼、司馬遷、相如、揚雄、劉向、班固為世魁傑。然騷人之辭,怨刺憤懟,

雖授及君臣教化,而不能霑洽持論。相如、子雲瑰麗詭變,諷多要寡,漫 羨無歸,不見治亂。賈、馬、劉、班乘時君之善否,直豁已臆,奮然以拯 世扶物為任,纂緒造端,必不空言,言之所及,則君臣禮樂,教化賞罰,

無不包焉。21

據上文所揭屈、宋等「騷人之辭,怨刺憤懟」,其失乃在「不能霑洽持論」,則杜 牧〈阿房宮賦〉的過秦論述及其以論為賦,不即符合其「霑洽持論」的辭賦觀照;

至於以司馬相如、揚雄等漢賦代表人物之失,則在「諷多要寡,漫羨無歸,不見 治亂。」然則〈阿房宮賦〉之諷多而歸要,且大肆鋪陳治亂興亡之道等等書寫,

適足展現作者針對司馬相如與揚雄等等漢賦諷諫之失的批評與實踐;至於杜牧效 法賈、馬、劉、班等漢代名家的文章「乘時君之善否,直豁己臆,奮然以扶物為 己任,……言之所及,則君臣禮樂,教化賞罰,無不包焉。」固可在其所撰〈罪 言〉諸文略識其要:

其文有〈罪言〉者,〈原十六衛〉者,〈戰〉、〈守〉二論者,與時宰〈論用 兵〉、〈論江賊者〉二書者。上獵秦、漢、魏、晉、南、北二朝,逮貞觀至 長慶數千百年,兵農刑政,措置當否,皆能採取前事,凡人未嘗經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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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參見﹝唐﹞裴延翰《樊川文集‧序》謂「延翰自撮髮,讀書學文,率承導誘。伏念始初出仕 入朝,三直太史筆,比四出守,其間餘二十年,凡有撰制,……雖適僻阻,不遠數千裏,必獲寫 示。」且此文集乃杜牧親自交代裴延翰「異日爾為我序,號《樊川集》。」則其序所論大體應可 視為出自杜牧平生胸臆。

21(同上),《杜牧集繫年校注》,頁 4。

22(同上),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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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主要指陳杜牧本身諸多鑒古喻今的議論體文章,然則如是的創作觀照,不亦 正是杜牧針對辭賦如何與諫書之間取得平衡與折衷的創作命題,所提供的重要參 考答案;易言之,藉由賦體語言之美麗形式,融合攸關君國天下的政教論述,應 為杜牧心目中較為理想的辭賦創作範式,然則由此審視〈阿房宮賦〉融合賦體與 論體於一爐的書寫變創,顯然恰如其分地體現杜牧獨特之辭賦創作觀照及其理想 諫諍程式。

杜牧〈阿房宮賦〉既符合其「霑洽持論」,又免於「諷多要寡」、「不見治亂」

諸多偏失,同時亦需展現「乘時君之善否,直豁己臆。」的書寫要求,然而何以

〈阿房宮賦〉自始至終皆圍繞始皇建造阿房宮所映現的荒奢侈麗,及其亡秦自禍 的治亂因果,卻未見作者針對「唐代時君之善否」以「直抒己臆」的論述,由是 觀之,〈阿房宮賦〉豈非僅是一篇單純的詠史賦,而無涉當代之治道政教與時君 善否?

然而若自杜牧平生既潛心於歷代之治亂興亡之事實,且重視以諫臣之心佐扶 明君的宿志觀之,〈阿房宮賦〉宜其深具借古鑒今的史鑒意涵,因此〈阿房宮賦〉

雖然為杜牧創作於唐敬宗寶曆元年左右早期作品23,而此賦的創作動機究竟如何?

作者於〈上知己文章啟〉曾自敘創作緣起謂:「寶曆大起宮室,廣聲色,故作〈阿 房宮賦〉。」24由此觀之,此賦正是杜牧藉由賈誼過秦論述的基本旨趣,融合論體 與賦體於一的書寫變創,進行其以史鑒為手段的創作策略,體現其念茲在茲的諷 諫意圖,故裴延翰《樊川文集‧序》謂「其譎往事,則〈阿房宮賦〉;刺當代,

則感懷詩。」文中所謂「譎往事」實為強調藉由秦朝治亂興亡之事,進行譎諫之 辭賦創作意圖;易言之,「譎往事」誠為〈阿房宮賦〉的書寫策略,而以史鑒為 本,以「刺當代」為用,則為杜牧此賦的諷諫旨趣及其終極關懷,二者所重雖自 有別,然而兩者前後互文見義,足以印證作者「寶曆大起宮室,廣聲色。」的當 代諷諫旨趣。

杜牧〈阿房宮賦〉雖自述撰於「少小好為文章」之際,然其諫諍意識已然顯 著,如與〈阿房宮賦〉同撰於敬宗寶曆元年的〈上昭義劉司徒書〉即映現一派諫 諍口吻,並且文中還廣泛徵引歷史人物故事,儼然以諫臣身段自擬自居,例如:

苻秦相猛,將終戒視後禍;大唐太尉房公,忍死表止伐遼。此二賢當時德 業不左諸人,尚死而不已,蓋以輔君活人為事,非在矜伐邀引為心也。25 文中晉相王猛與唐太尉房玄齡死而後已的諫諍身影,顯然成為作者慨然嚮慕而自 許的歷史典範;其次,〈上昭義劉司徒書〉主要對象雖為將軍劉悟,但旨在糾彈 其未遵王命征討盧龍大將朱克融之罪過,儼然有如上達天聽的諫書口吻,例如:

23 參見《杜牧集繫年校注‧附錄二杜牧詩文繫年目錄》,頁 1521。

24 ﹝唐﹞杜牧〈上知己文章啟〉,吳在慶校注:《杜牧集繫年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

卷 16,頁 998。

25 ﹝唐﹞杜牧〈上昭義劉司徒書〉,(同上),卷 11,頁 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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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者將軍負三無如之望,上戴天子,四海之大,以為緩急,所宜日夜具申 喧請,今默然而處者四、五歲矣。負天下之三無如者,宜如是邪?不宜如 是邪?26

大唐二百年向外,叛者三十餘種,大者三得其二,小者亦包裹千里,……

伏惟十二聖之仁,一何汪汪焉,天之校惡滅逆,復何一切焉。此乃盡將軍 所識,復何云云,小人無位而謀,當死罪。27

由上引杜牧與《阿房宮賦》同年撰寫的《上昭義劉司徒書》中所觀現的濃厚 諫諍意識,此外,據作者及斐廷翰《樊川文集序》所述《阿房宮賦》創作動機,

乃在「譎往事」、「刺當代」,並具體針對敬宗「寶曆大起官室,廣聲色」等攸關

「時君之善否」及其治亂興亡之道的當代諷諫書寫,由此觀之,杜牧《阿房宮賦》

是一篇藉由詠史賦的創作型態,並體現唐代立國以來重視史鑒的治道觀照,從而 進行其辭賦諷諫。故就其本質而言,應可視為杜牧意圖以辭賦虛擬諫書的創作實 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