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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諫與臺諫--北宋辭賦之諫諍意識及其世變意涵之一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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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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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 期末報告

諷諫與臺諫--北宋辭賦之諫諍意識及其世變意涵之一考察

計 畫 類 別 : 個別型 計 畫 編 號 : NSC 101-2410-H-004-124- 執 行 期 間 : 101 年 08 月 01 日至 102 年 10 月 31 日 執 行 單 位 :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 計 畫 主 持 人 : 許東海 報 告 附 件 : 出席國際會議研究心得報告及發表論文 公 開 資 訊 : 本計畫涉及專利或其他智慧財產權,2 年後可公開查詢

中 華 民 國 102 年 12 月 2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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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文 摘 要 : 歐陽修的《秋聲賦》無論在辭賦史與古文史上,皆具有不可 忽略之地位。文章在秋聲書寫中隱喻了北宋王朝世變中的諫 諍困境,以及歐陽對於突破這一困境之路徑方法的探尋與思 考。因此,藉由歐陽修《秋聲賦》與其平生奏議書啟詩文的 參酌對讀,誠不難窺見歐陽修的諍臣困境與世變觀照,是為 《秋聲賦》一文變創性秋聲書寫的底蘊。而《歸田錄》誠以 「歸田」為名,卻以「諍臣」為實。從《秋聲賦》到《歸田 錄》的書寫,既可視為作者一生諍臣自任的文學回憶錄,更 是一本諍臣歷經世變困境、臻至極思歸田的宦海靜思錄。 中文關鍵詞: 諷諫、諍臣、辭賦 英 文 摘 要 : 英文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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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声·谏 诤·归 田

—— —欧阳修《秋声赋》、《归田录》中的诤臣与困境

许东海

内容提要:欧阳修的《秋声赋》无论在辞赋史与古文史上,皆具有不可忽略之地位。 文章 在秋声书写中隐喻了北宋王朝世变中的谏诤困境,以及欧阳对于突破这一困境之路径方法 的探寻与思考。 因此,藉由欧阳修《秋声赋》与其平生奏议书启诗文的参酌对读,诚不难窥见 欧阳修的诤臣困境与世变观照,是为《秋声赋》一文变创性秋声书写的底蕴。 而《归田录》诚 以“归田”为名,却以“诤臣”为实。 从《秋声赋》到《归田录》的书写,既可视为作者一生诤臣自 任的文学回忆录,更是一本诤臣历经世变困境、臻至亟思归田的宦海静思录。 关键词:欧阳修 北宋 辞赋 谏诤 秋声赋 归田 一 绪论:仕宦秋声与告老归田 从嘉佑四年(1059)作《秋声赋》到治平四年(1067)自序《归田录》之间,俨然勾勒出欧阳修从仕 途宦海到归隐颍上的士人的另一种乡愁书写及其困境写真。尽管早于撰写《秋声赋》之前,作者即生 归田之思,然而嘉礼右初年权知开封府前后的仕宦困境及身心疲惫,诚然更为强烈地召唤其深植内 心的归田梦愿,而他此后数年虽然在官场更上层楼,历经礼部侍郎、翰林院侍读学士、枢密院副使, 迄至仁宗嘉礼右六年(1061)擢登为参知政事,高居宋代文、武二府之副首长,然则此一位尊显宦的仕 途荣耀,并未淡化或消解其多年的归田之想;反之,在欧阳修“官高责益重,禄厚足忧患”①的自我期 许下,兼济理想既欲振乏力,人生焦虑又益觉沉重,然则归田之思亦更见迫切,于是以《归田录》作为 其位居北宋文武二府之际的重要情志隐喻。 欧阳修撰写于宋英宗治平四年九月的《归田录·序》,开宗明义声称此书之性质,乃在“朝廷之遗 事,史官之所不记,与士大夫笑谈之余而可录者,录之以备闲居之览”。②然而此序更重要的旨趣,则 在藉由虚构人物“有闻而诮余者”与作者的对答,大肆铺陈欧阳修亟思告老归田的心路历程及其感 慨系之,俨然如一篇简古有法的欧阳修仕宦生涯回忆录。其中尤值得关注者,则是深刻映现作者仕 途风骨与宦海风波的动荡浮沉: 修仁义以为业,诵六经以为言……而幸蒙人主之知,备位朝廷,与闻国论者,盖八年于

文化视角

①[宋]欧阳修:《偶书》,《欧阳修全集·居士集》卷一,台北大东书局,1970年,第207页。 ②[宋]欧阳修:《归田录·自序》,李伟国点校,中华书局,1997年,第3页。 8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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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erature and Culture Studies ·二〇一三年 第二期

兹矣。 既不能因时奋身,遇事发愤,有所建明,以为补益;又不能依阿取容,以徇世俗。 使怨 嫉谤怒,丛于一身,以受侮于群小。……盖方其壮也,犹无所为,今既老且病矣,是终负人主 之恩,而徒久费大农之钱,为太仓之鼠也。 ……谓宜乞身于朝,退避荣宠而优游田亩,尽其 天年,犹足窃知止之贤名。 ① 由是观之,撰于欧阳修晚年的《归田录》,固然是回首平生仕宦生涯、追叙朝廷遗事的回忆录,同时还 具有弥补正史不足之阙憾的意义,正如他为友人所撰写的神道碑、墓志铭一类追叙平生事迹及其风 采的文字,经常扮演着弥补与深入兼具的人物写真意涵②,并且藉由仕宦场域之朝廷轶事与人物言 行等,作为从仕宦生涯告老归田并以备闲览的人生回忆录。 《秋声赋》与《归田录》皆为欧阳修后期仕途渐趋平顺之际的代表作品,然而就其作品心境而言, 实不无悲秋与伤老之意,除了身体衰病与亲朋故友凋零之基本原因外,这些作品所透露之书写线索 与情志脉动,并结合与作者平生仕宦相关文献加以考察,诚然与作者一生报国淑世与忧国忧民的仕 宦职志攸关,其中重要具体关键之一,则应与欧阳修的谏诤意识以及随之而来的仕宦困境密切攸 关。因此,基于上述观察,本文主要藉由《秋声赋》与《归田录》的文本,以及相关参考文献,重新寻绎 过往学界较少关注的谏诤文化面向,希望为欧阳修《秋声赋》与《归田录》,及其中映现之归田心境, 提供另一侧面之诠释途径与阅读窗口。 二 欧阳修的谏诤意识与北宋庆历谏诤风气 欧阳修于仁宗庆历改革年间曾任谏官,颇以好言诤议闻名,与范仲淹彼此惺惺相惜,相辅相成, 以致曾提拔范仲淹的宰相晏殊亦于二人发扬踔厉之谠议作风深有微言,如所谓“擢欧阳修等为谏 官,既而苦其论事频数,或面折”③。据此亦可略窥《秋声赋》中的欧阳子“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士臣形 象,其中不仅深刻映现北宋仁宗庆历革新时欧阳修与范仲淹等人的儒臣身影,并进一步在其声音书 写里,重现当年以诤谤声音对峙抗礼的朝廷图景。按,范仲淹卒于皇佑四年(1054),欧阳修为撰《祭 资政范公文》,即已屡屡申明其忧国忧民却备受群小讥谤的平生困境。 其中固有疾言厉色的范、欧二人的谠议典范,而当时亦复不乏浑噩无知与漠然以视,唯求自得 自全、持盈保泰的缄默之辈,例如对范、欧等人庆历革新力持反对,与晏殊并列宰辅的章得象,即是 其中代表人物: 章得象在中书时,方天下多蔽事,且有西鄙之患。每与范希文、富彦国,以文字至相府, 欲发议论,辄闭目数数,殊不应人。 ④ 而他对于范仲淹等人的冷漠忽视,亦有说辞: ①[宋]欧阳修:《归田录·自序》,第3页。 ②例如欧阳修《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并序》,即申明此文之撰述旨趣谓:“其行己临事,自山林处士 里闾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乐道其事者众,及 其 世次 官 爵 ,志于 墓 ,谱 于家 ,藏 于 有司 者 ,皆 不论 著 ,著 其 系天下国家之大者,亦公之志欤! ”参见[宋]欧阳修:《欧阳修全集·居士集》卷一,第1470页。 ③参见[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五二,中华书局,1979年,第3699页。 ④[宋]韩琦:《韩魏公集·家传》卷二十,台北商务印书馆,1966年,第269页。 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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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问:富、韩勇于事为何如? 曰:得象每见小儿跳踯戏剧,不可诃止。 俟其抵触墙壁,自 退耳。 方锐于跳踯时,势难遏也。 ① 北宋宰辅如是,而所谓参知政事之流,实为副相地位,其中亦不乏如是以缄默自持而尸位素餐者。故 欧阳修曾因此上疏,并深加攻讦者,如参知政事王举正即为其例,以为在位者缄默害事,并妨占贤 路;反之,直言谏诤以忧思君国者,如范仲淹等辈可为其例: 如仲淹者,素有大材,天下之人皆许其有宰辅之业。外议皆谓在朝之臣,忌仲淹才名者 甚众……可惜不令大用。盖枢府只掌兵戎,中书乃是天下根本,万事无不总治,伏望陛下且 令韩琦佐枢府,移仲淹于中书,使得参预大政;况今参知政事王举正最号不才,久居柄用, 柔懦不能晓事,缄默无所建明,且可罢之以避贤路。 或未欲罢,亦可令与仲淹对换。 当今四 方多事,二虏交侵,正是急于用人之际,凡不堪大用者去之,乃叶天下公论,不必待其作过, 亦不须俟其自退也。……伏望陛下思国家安危大计,不必顾惜不才之人,使妨占贤路。如允 臣所请,即乞留中,特出圣断指挥;或尚未欲施行,即乞付中书,令举正自量材业优劣,何如 仲淹。 若实不如,即须自求引避,以副中外公议,取进止。 ② 由庆历年间欧阳修与范仲淹二人以谏诤谠议而名闻当世的史实观之,《秋声赋》中的欧阳子既以先 忧于天下的形象,对照于缄默自适、无动于衷的童子,俨然重现北宋庆历改革朝廷士臣之忠言谠诤, 忧心世变,实与缄默自适、宴享太平二种截然抗礼的文化分野。是故北宋庆历新政的历史人物中,以 范仲淹、欧阳修为主的忧世谏诤类型,与以章得象、王举正为代表的缄默处世、浑噩无知,诚为其中 两大代表对照类型。于是《秋声赋》中欧阳子与童子适成北宋世变及其危急存亡之秋,当世朝臣权贵 心态与自处之道的当代回应及人物缩影,从而映现《秋声赋》的深层书写隐喻。 三 《秋声赋》之秋声书写与谏诤指涉 欧阳修《秋声赋》藉由欧阳子与童子的主客对话形态,回归早期先秦两汉辞赋的基本书写形态, 从而与文体上的古文革新呈现同质的书写取向,诚具特殊的文学意涵,而不应仅仅视为书写形态及 其章法修辞的表层变化。其次,此赋中欧阳子与童子的主客对话,与对于秋声世界感知,呈现截然不 同的响应取向。其中欧阳子固可以视为欧阳修对于秋声的深邃洞烛与丰富想象,然则童子对于秋声 世界几无感知的叙写,俨然呈现对于外在世界变动的浑噩与疏离。相形之下,欧阳子对于秋声肃然 而起大军压境之想,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波诡云谲,因此面对世界可能风起云涌的变动与胁迫,欧 阳子的心境映现出浓烈的忧患意识及生命焦虑。而对照之下,童子无视外在世界即将出现的剧变或 危机,无动于衷,不改一贯安泰处顺、漠然以对的自处之道:“童子莫对,垂头而睡。”然则欧阳子自我 的孤独呢喃:“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由是观之,《秋声赋》里欧阳子与童子二人判然分 别代表面对外在世变风雨的两种不同生命态度。前者的“有声世界”,俨然映现出一位任重道远、洞 烛先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弘毅士臣身影。然则此一宋代士臣风范,本质上诚与欧阳修庆历革新 ①[宋]邵博:《邵氏闻见后录》卷二十,刘德权、李剑雄点校,中华书局,1997年,第156页。 ②[宋]欧阳修:《论王举正范仲淹等札子》,《欧阳修全集·奏议集》卷四,1970年,第152页。 秋 声·谏 诤·归 田 8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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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erature and Culture Studies ·二〇一三年 第二期

时戮力同心的范仲淹风神相契。① 欧阳修《秋声赋》中的秋声铺陈及新变想象,除承传于宋玉、潘岳以来的传统叙写外,同时进而 变创于唐代李德裕、刘禹锡等人《秋声赋》者,复在将秋声与“肃杀”、“夷戮”系联,跳脱过往辞赋以悲 秋为主的传统秋声基调,从而高揭深具生死危机的兵象与刑官意蕴。此事固为欧阳修赋秋声书写的 变创特色,然则若考察欧阳修从庆历革新起素以抗言谠议的诤臣身份冲撞当朝权贵,则其因好于疾 言厉色,得罪当道,屡肇言祸,并迭招谤谮之祸,诚为左右一生宦海浮沉的忧患危机,岂能无感于心, 而且类此之诤臣情愫,早已揭橥于其庆历五年(1045)之奏议里,例如: 臣闻士不忘身不为忠,言不逆耳不为谏,故臣不避群邪切齿之祸,敢干一人难犯之颜。 惟赖圣明幸加省察……臣自前岁召入谏院……今群邪争进谗巧,正士继去朝廷,乃臣忘身 报国之秋,岂可缄言而避罪,敢办愚瞽,惟陛下择之。 ② 于北宋庆历新政开始,欧阳修与范仲淹、富弼、韩琦、杜衍等人,既以忠言谠论的正士直声,浮沉于宦 海之间,然则欧、范等人亦以此招致继踵而至的谤谮言祸,此事对于仁宗嘉佑以后的欧阳修而言,不 仅刻骨铭心,并且屡见申揭。例如他在与《秋声赋》同撰于嘉佑四年(1059)的《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 中,仍力阐谏诤对于君国社稷利害得失之重要: 自是以来,二十年间,台谏之选,屡得谠言之士,中间斥去奸邪,屏绝权幸,拾遗救失, 不可胜数,是则纳谏之善,从古所难,自陛下临御以来,实为盛德,于朝廷补助之效,不为无 功。 凡所举动,每畏言事之臣,时政巨细,亦惟言官是听。 原其自始,开发言路,至于今日之 成效,岂易致哉! 可不惜哉! ③ 欧阳修念兹在兹者恒是,加上撰写《秋声赋》的嘉佑初年前后,同辈僚友如范仲淹、杜衍、尹洙、梅圣 俞等人相继辞世,固然令欧阳修油然兴发“同时一辈,零落之余”的生命秋声悲慨④,亦不禁追忆此 辈正直士臣忠谠为国的平生风范。例如: 谗人之言,其何可听,先事而斥,群讥众排,有事而思,虽仇谓材。 毁不吾伤,誉不吾喜, 进退有仪,夷行险止。 呜呼公乎……谗人岂多,公志不舒……岂其生有所嫉,而死无所争。 自公云亡,谤不待辨,愈久愈明,由今可见。 ⑤ 士之进显于荣禄者,莫不欲安享于丰腴,公为辅弼,欲食起居,如陋巷之士……进不知 富贵之为乐,退不忘以天下之为心,故行于己者老益笃,而信于人者久愈深。 ⑥ 故欧阳修在与《秋声赋》同撰于嘉佑四年的《乞与尹构一官状》中,仍推美尹洙平生“文学议论”的正 ①参见刘子健:《欧阳修的治学与从政》,台北新文丰出版社,1984年,第161~170页。 ②[宋]欧阳修:《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一作《上皇帝辨杜韩范富书》),《欧阳修全集·奏议集》卷四,第215~217 页。 ③[宋]欧阳修:《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欧阳修全集·奏议集》卷四,第249~250页。 ④[宋]欧阳修:《祭梅圣俞文》,《欧阳修全集·居士集》卷二,第174页。 ⑤[宋]欧阳修:《祭资政范公文》,《欧阳修全集·居士集》卷二,第173页。 ⑥[宋]欧阳修:《祭杜祁公文》,《欧阳修全集·居士集》卷二,第173~174页。 8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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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直臣风范: 故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尹洙,文学议论为当世所称。忠义刚正,有古人之即。初蒙朝廷擢 在馆阁,而能不畏权臣,力排众党,以论范仲淹事,遂坐贬黜。 其后元昊僭叛,用兵一方,当 国家有西顾之忧,思得材谋之臣,以济多事,而洙自出师,至于元昊纳款,始终常在兵间,此 一时之人,最为宣力,而群邪丑正,诬构百端,卒陷罪辜,流窜以死。 蒙陛下仁圣恩怜,哀其 冤枉,特赐清雪,俾复官资,足以感动群心,劝励忠义。 ① 然则欧阳修早年仕宦既以直言谏诤自许自任,而其一生仕宦浮沉亦颇受谤谮言祸之害,显然既以敢 言著称当朝,亦屡因言遇祸②,得罪于当道权贵。欧阳修本人亦具自知之明,故于庆历五年(1045)贬 谪滁州时上表自称: 谤谗始作,大喧群口而可惊。 诬罔终明,幸赖圣君之在上……若以攻臣之人,恶臣之 甚,苟罹纤过,奚逭深文,盖荷圣明之主张,得免罗织之冤枉。 然臣自蒙睿奖,尝列谏垣,论 议多及于权贵,指目不胜于怨怒。 若臣身不黜,则攻者不休,苟今谗巧之愈多,是速孤危于 不保……必欲措臣少安,莫若置之闲处,使其脱风波而远去,避陷穽之危机。 ③ 然则对于向以疾言厉声自励的欧阳修而言,如此充满肃杀之气的当代士臣秋声,从他平生乐此不疲 的士臣发声职能而言,诚然充分展现天地正义忠直之气: 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为金。 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 ④ 另一方面,此一令人懔然肃杀之秋声隐喻,固然如其《秋声赋》所写,深具天风海雨逼人之势,所谓: “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澎湃,如波涛夜惊,雨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如是之 秋声气象,虽亦深具千军万马、势如破竹的凛冽威锐特质,然则对于一生以厉声直言自任的欧阳修 而言,其间所引发当朝群邪怨怒之声,显然始终此起彼落,方兴未艾,为欧阳修耿耿殷忧之事。故《秋 声赋》中的此一深层秋声指涉,终其一生,未尝忘怀,甚且纠缠未已。此事可印证于其晚年时期的自 我叙写: 又不能依阿取容,以徇世俗,使怨嫉谤怒,丛于一身,以受侮于群小。当其惊风骇浪,卒 然起于不测之渊,而蛟鳄鼋鼍之怪,方骈首而闯伺,乃措身其间,以蹈必死之祸。 ⑤ 撰述于英宗治平四年(1067)季秋的《归田录·序》这段文字,适印证其中谤谗困境,诚与作者欧阳修 一生相终始。然而无论欧阳修忠谠谏言的“天地之义气”,或者相对于来自对峙群邪谤谗言祸的“波 涛夜惊,风雨骤至”,甚或“其所以摧败而零落者,乃一气之余烈”,相互深契。由此观欧阳修《秋声赋》 ①[宋]欧阳修:《乞与尹构一官状》,《欧阳修全集·奏议集》卷四,第251页。 ②参见刘子健:《欧阳修的治学与从政》,第190~210页。 ③[宋]欧阳修:《滁州谢上表》,《欧阳修全集·表奏书启四六集》卷四, 第47页。 ④[宋]欧阳修:《秋声赋》,《欧阳修全集·居士集》卷一,第144页。 ⑤[宋]欧阳修:《归田录·自序》,第3页。 秋 声·谏 诤·归 田 8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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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所赋予的秋声隐喻,固然“以肃杀而为心”为其中心旨奥,然则当流衍具现于北宋士臣的仕宦之道 上,就欧阳修的文化观照而言,则又分别转化为谠论之“天地之义气”与群邪谤谗之“一气之余烈”, 两种相互颉颃背驰的当代士臣谏诤隐喻与忠邪指涉。然则此诚为欧阳修《秋声赋》深寓之仕宦隐喻 与困境写真,亦为其丰富秋声意蕴之深层指涉,更为殊异唐代前贤《秋声赋》的书写变创以及秋声新 蕴之重要转捩。 四 《归田录·序》的诤臣身影及其困境 据欧阳修所言,《归田录》其书写精神主要依据唐代李肇《国史补》亲闻目睹的史家撰述笔法,并 参酌以“君子之志”的商榷: 唐李肇《国史补序》云:“言报应,叙鬼神,述梦卜,近帷箔,悉去之;纪事实,探物理,辩 疑惑,示劝戒,采风俗,助谈笑,则书之。 ”余之所录,大抵以肇为法,而小异于肇者,不书人 之过恶。 以谓职非史官,而掩恶扬善者,君子之志也。 览者详之。 ① 欧阳修文中特别揭示其基本笔法取法李肇《国史补》,惟其间小异者,乃在“掩恶扬善”的“君子之 志”,此固足以彰显作者之君子德风,但相对于作者书成之初曾经传世的前引序文中,所揭示平生仕 宦,正因“不能依阿取容,以徇世俗。使怨嫉谤怒,丛于一身,以受侮于群小”的一贯风骨,显然不无落 差。其中缘由是否因为该书序文,“公为此录,未成而《序》先出,裕陵(神宗)索之,其中本载时事及所 经历见闻,不敢以进,旋为此本”②,甚至于“未出而序先传,神宗见之,遽命中宣取,时公已致仕在颍 州,因其间所记有未欲广布者,因尽删去之,又恶其太少,则杂取戏笑不急之事,以充满其卷帙”③ 由是观之,今传世二卷本的《归田录》应是大抵初稿为一本,宣进者又一本,其间内容显然互有出入。 然则此书之撰,主要即源自其平生仕途风波的不平之鸣: 欧阳修把这个笔记定名为《归田录》,是因他的坎坷不平的仕宦道路有关。庆历新政失 败,欧阳修屡被贬官,以后虽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但坦直无隐招致怨谤益众,数被诬 陷。 这就使他怨愤满腹,屡求引退。 ④ 因此,基于初即位的神宗因变法之故而亟欲深谴欧阳修的不利时局,作者的更动砍削,甚至画蛇添 足地于书末归旨于“掩恶扬善”的君子之志,从而映现其与前序所揭精神旨趣之落差,则应可理解。⑤ 并且前序因在当时传世更广,故宋神宗亦得见序文,则其深感于宦海风波的不平之鸣,应为欧阳修 《归田录》的真正撰述旨趣及根本初衷。 因此,从现今传世的二卷本《归田录》,与夏敬观、李伟国等人前后搜罗的此书佚文综览观之,其 中诚颇多展现当代诤言谠论、刚直不阿的论政风范,以及念兹在兹的谏诤士风,故其中屡屡揭示当 代人物评议取向。例如卷一所载“太祖皇帝初幸相国寺,至佛像前烧香,问当拜与不拜”一事,即归旨 ①[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第36~37页。 ②参见《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引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语,《归田录·附录》,第56页。 ③参见《四库全书总目题要》引王明清《挥麈三录》,《归田录·附录》,第56页。 ④李伟国:《归田录佚文初探》,《归田录·附录》,第60~66页。 ⑤李伟国:《归田录佚文初探》,《归田录·附录》,第61页。 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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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议者以为得礼”。①此外,明显涉及当代诤臣言行者,如: 鲁肃简公立朝刚正,嫉恶少容,小人恶之,私目为“鱼头”。 当章献垂帘时,屡有补益,谠 言正论,士大夫多能道之。公既卒,太常谥曰“刚简”,议者不知为美谥,以为因谥讥之,竟改 曰“肃简”。公与张文节公(知白)当垂帘之际,同在中书,二公皆以清节直道为一时名臣,而 鲁尤简易,若曰“刚简”,尤得其实也。 ② 此则笔记主要藉由鲁肃简公的相关谥号展开论述,阐扬当代士大夫谠言正论的立朝风范,以及实事 求是与信征以之的史学观照,从而成为《归田录·序》中自述“不能依阿取容,以徇世俗”的作者,故作 者引为当代诤臣之同调。又如赞扬贤相王曾方正持重,不依阿取容,亦不收恩避怨: 王文正公(曾)为人方正持重,在中书最为贤相。 尝谓:“大臣执政,不当收恩避怨。 ”公 尝语尹师鲁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 ”闻者叹服,以为名言。 ③ 如是刚直不阿的宰臣风范,固然可以赢得一世英名,然而《归田录》中亦不乏以刚劲寡合,为人谤谮, 遂逃命远遁的负面悲剧,例如以文章扬名天下的杨亿: 杨文公(亿)以文章擅天下,然性特刚劲寡合。 有恶之者,以事谮之。 大年在学士院,忽 夜召见于一小阁,深在禁中。既见赐茶,从容顾问,久之,出文藁数箧,以示大年云:“卿识朕 书迹乎? 皆朕自起草,未尝命臣下代作也。 ”大年惶恐不知所对,顿首再拜而出。 乃知必为 人所谮矣。 由是佯狂,奔于阳翟。 真宗好文,初待大年眷顾无比,晚年恩礼渐衰,亦由此矣。④ 杨亿虽有当代文豪之美才,然终竟以刚劲寡合,由学士院贵宦,一夕变色,落荒逃命,沦落天涯,而以 学士代拟草诏之文职,犹遭如是不测之际遇,则以曾任诤臣,朝夕论思献纳,故每每取怨怒于权臣邪 佞的欧阳修,所以“怨嫉谤怒,丛于一身”也就理有固然,但同时自不免触发即将辞宦归田的作者“同 是天涯沦落人”的宦海共鸣及相濡以沫,从而印证《归田录·序》“不能依阿取容,以徇世俗”的归返之 悲与无可奈何。 五 《归田录》的“掩恶扬善”与谏诤意涵 《归田录》编成之同年作者密集撰写的表章奏议等文书,其中念兹在兹的引退归田之思,二者间 形似神契的共同书写取向,历历映现《归田录·序》的主要撰写旨趣,诚然并非全然契合其书末所谓 “掩恶扬善”的“君子之志”,其中对于当代人物言行此起彼落的“扬善”截录,固然无庸置疑,惟前述 书中不少载录,则反而成为“惩恶扬善”的具体事例,而且其中还兼具诤言谠论与谮言谤谗两类对照 的当代人物言行取向。此外,本书亦不乏针对当时濮议之争的讽谕书写,例如“书仪”一则,其中婚礼 “有女坐婿之马鞍,父母为之合髻”之例,欧阳修藉由“不知用何经义”的疑问,分析并评论世俗之“转 ①[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一,第1页。 ②[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一,第4页。 ③[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一,第7页。 ④[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一,第6页。 秋 声·谏 诤·归 田 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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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乖缪,至于如此”。文末则指陈“今虽名儒臣公,衣冠旧族,莫不皆然”,并且归旨于: 呜呼!士大夫不知礼义,而与闾阎鄙俚同其习,见而不知为非者多矣。前日濮园皇伯之 议是矣,岂止坐鞍之缪哉? 可见作者的真正意图乃在藉由世俗婚礼之乖缪,寓托作者对于濮议事件的是非褒贬,故虽是“曲终 奏雅”,却涉及朝廷礼乐的当代谏诤。 《归田录·序》所揭橥的诤言谠论与谮言谤议,诚为作者撰述此书的重要观照,然则二者乃一体 两面,往往扬善之际亦所以昭恶。其中,值得注意的现象,则为如是涉及谏诤的人物言行,在今可资 参酌的《归田录》佚文资料里①,颇不乏相关事迹,例如: 仁宗时宦官虽有蒙宠幸甚者,台谏言其罪,辄斥之不吝也,由是不能弄权。 ② 李文定公迪罢陕西都转运使还朝……及上(真宗)将立章献后,迪为翰林学士,屡上疏 谏,以章献起于寒微,不可母天下。 由是章献深衔之。 周怀政之诛,上怒甚,欲责及太子,群 臣莫敢言。迪为参知政事,侯上怒稍息,从容奏曰:“陛下有几子,乃欲为此计?”由是独诛怀 政,而东宫不动摇,迪之力也。 及为相,时真宗已不豫,丁谓与迪同奏事退,既下殿,谓矫书 圣语,欲为林特迁官,迪不胜忿,与谓争辩,引手板欲击谓……因更相论奏,诏二人俱罢相, 迪知郓州。 明日,谓复留为相……章献太后上仙……上即位,召诣京师,加资政殿大学士, 数日,复为相。迪自以受不世之遇,尽心辅佐,知无不为。吕夷简忌之,潜短之于上,岁余,罢 相出知某州。 迪谓人曰:“迪不自量,恃圣主之知,自以为宋璟而以吕为姚崇,而不知其待我 乃如是也。 ”③ 前一则揄扬诤臣诤言之善,适足以对照官宦弄权之恶行。后一则李迪言语与事迹,既可展现其人刚 直正言的诤臣风范,同时又一一反映出丁谓之偏邪不肖,吕夷简之邪佞好谮。然则所谓“掩恶扬善” 宜为呈奉宋神宗御览的权变之辞,并非欧阳修《归田录》撰述的初衷旨趣;反之,“扬善惩恶”或许才 符合现存《归田录》正文与佚文的精神取向,故此书佚文中固亦不乏载录诤臣风范的备受擢赏与论 谀之徒终见罢弃的对照事例,从而映现寓褒贬于叙事的《春秋》笔法与史家观照。例如见录于《艺文 类聚·前集》卷三十九的种放与刘昌言事迹: 种放字明逸,隐居终南山豹林谷,闻希夷之风,往见之……希夷挽之而上曰:“君岂樵 者,二十年后当有显官,名声闻天下。 ”明逸曰:“放以道义来,官禄非所问也。 ”……后明逸 在真宗朝以司谏赴召,帝携其手登龙图阁论天下事,及辞归山,迁谏议大夫。 ④ 然则“以道义来,官禄非所问”的种放,正契合欧阳修《朋党论》所揭“所行者道义”、“所惜者名节”等 君子风标,亦为真宗朝所擢拔之司谏人选;反之,巧言令色之徒如刘昌言者,行如其名,虽侥幸得意 ①《归田录·佚文》,《欧阳修全集·内制集二》,第40~55页。 ②《归田录·佚文》,《欧阳修全集·内制集二》,第41页。 据李伟国点校本小注曰:“《皇宋类苑》卷五。 ” ③《归田录·佚文》,《欧阳修全集·内制集二》,第43~44页。 小注曰:“《皇宋类苑》卷十,案又见于《涑水纪闻》卷五。 ” ④《归田录·佚文》,《欧阳修全集·内制集二》,第54页。 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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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终难长久: 刘昌言太宗时为起居郎,善稗阖以迎主意。 未几,以谏议知枢密院,君臣之会,隆替有 限,圣眷忽解,曰:“昌言奏对皆操南音,朕理会一字不得。 ”遂罢。 ① 由是观之,两人虽同列谏垣之位,然前者正言谠论与后者论谀逢迎,其间善恶得失,岂可同日而语? 六 《归田录》中的诤臣之道及史学观照 《归田录》如是寓褒贬于叙事之中的《春秋》笔法,显然出自欧阳修平生对于诤臣语言取向与内 在品德间本末关系之认知,其中则人品为本、言品为末,适如其论古文乃以道为本、以文为末的学术 观照,所谓“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自至也”②然则作为诤臣正言谠论之道,亦不外于此基本观照。其中 诤言亦文,并以圣贤之道为本,故古文中论文与道二者的关系,如其《与张秀才第二书》所言: 君子之于学也,务为道,为道必求知古,知古明道,而后履之以身,施之于事,而又见于 文章而发之,以信后世。 ③ 然则上述《归田录》中涉及士臣正言谠论的载录,莫不映现由道以言的内在文化根据,故其《上范司 谏书》乃亟言谏官之道及立言之旨: 若天下之失得,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惟所见闻而不系职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谏 官可言之尔。 故士学古怀道者仕于时,不得为宰相,必为谏官,谏官虽卑,与宰相等……立 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 宰相尊,行其道;谏官卑,行其言。 言行,道亦行也。 ④ 欧阳修以宰相行道与诤臣行言,虽职能殊途,尊卑有秩,然两者皆必本于“学古怀道”之士,期于“言 行道亦行”的言道合一,方为利安元元社稷之福祉,亦可见圣贤之“道”仍为其根本,亦其精神旨趣与 古文之事会通的最重要关键,欧阳修之谏诤与古文可谓殊途同归也。《归田录》中关涉当代人物谏诤 正言的不少载录,除展现北宋诤臣实事求是以商榷是非的立言发声精神外,亦复重视百世评价的史 学意识,从而体现欧阳修主信实而明善恶的首要史学观照⑤,而如是谏诤与史学合流的独特意涵, 不仅亦反映在作者书末所揭《归田录》取法唐代史家李肇《国史补》,并以“纪事实,探物理,辨疑惑, 示劝戒”等史家职志为撰述旨趣,从而映现士臣谏言必深具立言不朽的重要文化底蕴。换言之,士臣 谏言之是非善恶,最终将归旨于百世之后的历史检视,而且此一深层底蕴,亦具体而微地流露于欧 阳修谏诤论述的主要代表作《上范司谏书》及《与高司谏书》: 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于有司;谏官之失职也,取讥于君子。 有司之法行乎一 ①《归田录·佚文》,《欧阳修全集·内制集二》,第55页。 ②[宋]欧阳修:《答吴充秀才书》,《欧阳修全集·居士集》卷二,第156页。 ③[宋]欧阳修:《与张秀才第二书》,《欧阳修全集·居士外集》卷三,第78页。 ④[宋]欧阳修:《上范司谏书》,《欧阳修全集·居士外集》卷三,第75页。 ⑤参见黄进德:《欧阳修评传·欧阳修的史学观和史学成就》,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358~362页。 秋 声·谏 诤·归 田 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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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君子之讥著之简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泯,甚可惧也! ① 自足下为谏官来,始得相识。 侃然正色,论前世事,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 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以为不贤,亦不免责,大抵罪 在默默尔……今天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邪? 况今之人未可欺也……是可言 者惟诤臣尔……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出入朝中称谏 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 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 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 ② 诤臣固为“学古怀道”之士,且“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③,理当“侃然正色,论前世事,历历 可听;褒贬是非,无一缪说”,如范仲淹之“平生刚志,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正是欧阳修推崇 的诤臣风范,其中关键即体现以“任天下之责,惧百世之讥”④自许,且任重道远的正士谏诤风骨。由 此可见诤臣职志无法自外于向天下与历史负责的双重意义,则其所展现的正言谠论,显然亦深具君 子立言不朽的独特文化意蕴,亦与唐代古文家韩、柳所倡“文以明道”的基本精神,及商榷古今、重视 立言的职志彼此深契。由此观之,欧阳修《归田录·序》昭揭的诤臣风骨,与书末说明撰述笔法及归旨 的史学意涵,适成相辅相成的诤臣论述。 此书内容涉及当代人物谏言,以及相关制度、风俗,间及古今掌故轶闻;此外,其中以资谈笑的 琐事趣闻,往往也展现作者商榷是非、慎辨真伪的实事求是取向,从而寓托嘲讽与规戒。因此,就其 精神旨趣而言,诚然与谏诤之本质相契。例如卷二所载“世俗传讹,惟祠庙之名为甚”与“今世言语之 讹,而举世君子小人皆同其缪者”即为其例,从文字叙写表层而言,虽似无涉诤言,实得诤臣论事神 理也。该书中亦颇不乏记录当代制度因革及朝廷文书之相关事迹,作者亦往往于其结论处,指陈是 非本末之论,例如“国朝之制,自学士已上赐金带者例不配鱼”、“宋丞相(庠)早以文行负重名于时”、 “国朝之制:大宴,枢密使、副不坐”等数则,或归旨于“皆失其本义也”⑤,或“以(中书)堂吏惶惧改 之,乃肯书名”的“正名”指涉,尤其“大宴,枢密使、副不坐”则,虽似无涉诤臣事迹,然实攸关北宋 治体: 国朝之制:大宴,枢密使、副不坐,侍立殿上,既而退就御厨赐食,与合门、引进、四方馆 使列坐庑下,亲王一人伴食……故朝中为之语曰:“厨中赐食,阶下谢衣。 ”⑥ 欧阳修征引此一当代制度后,亦以商榷古今、论断是非的诤臣之姿,展开下列论述: 盖枢密使唐制以内臣为之,故常与内诸司使、副为伍,自后唐庄宗用郭崇韬,与宰相分 秉朝政,文事出中书,武事出枢密,自此之后,其权渐盛,至今朝遂号为两府,事权进用,禄 赐礼遇,与宰相均,惟日趋内朝、侍宴、赐衣等事,尚循唐旧。 其任隆辅弼之崇,而杂用内诸 ①[宋]欧阳修:《上范司谏书》,《欧阳修全书·居士外集》卷三,第75页。 ②[宋]欧阳修:《与高司谏书》,《欧阳修全书·居士外集》卷三,第85页。 ③[宋]欧阳修:《与高司谏书》,《欧阳修全书·居士外集》卷三,第85页。 ④[宋]欧阳修:《上范司谏书》,《欧阳修全集·居士外集》卷三,第75页。 ⑤[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第26页。 ⑥[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第27页。 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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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故事,使朝廷制度轻重失序,盖沿革因时,因循不能厘正也。 ① 其中俨然可见作者不失诤臣本色的正言谠论。而除以现身说法展现诤臣风范外,有时又代之以他者 的谏诤,例如东阳郡王赵颢之检校太傅一则: 皇子颢封东阳郡王,除婺州节度使、检校太傅。 翰林贾学士黯上言:“太傅,天子师臣 也。 子为父师,于体不顺。 中书检勘自唐以来亲王无兼师傅官者。 盖自国朝命官,祉以差遣 为职事,自三师三公以降,皆是虚名,故失于因循尔。 ”议者皆以贾言为当也。 ② 其中针对北宋官名沿用因循之失,提出厘清与纠正,而翰林学士贾黯亦获得士林舆论的同声支持, 此作者亦所以著明学士之论思献纳,体现谏诤职责。至于当时翰林学士之任可谓儒者至荣,至其职 能所重何如?欧阳修曾论及之: 缙绅竦叹,以为儒者之至荣……窃以文章之任,自古非轻……询谋献纳,因加内相之 名。 恩既异于常伦,人愈难于称职。 ③ 而臣为陛下学士,职号论思,岂有目睹时弊,心知可患,无所献纳,而又自身蹈之。 ④ 因此学士之论思献纳,在实质上亦深具诤臣职能,故他于呈奏《再辞侍读学士状》中,亦同时针对朝 廷恩滥官冗之弊,加以谏诤: 禁署为一时清选,既已忝窃经筵,况近例多兼,何必辞让? 盖以臣身见兼八职,侍读已 有十人,为朝廷惜清职,遂为冗员,况讲席不添人,未至阙事,所以敢陈瞽说,乞免冒荣。 臣 伏见国家近年以来,恩滥官冗,议者但知冗官之弊,不思致弊之因。 盖由凡所推恩,便为成 例。在上者稍欲裁减,则恐人心之不足;在下者既皆习惯,因谓所得为当然。积少成多,有加 无损,遂至不胜其弊,莫知所以裁之。 ⑤ 欧阳修曾以翰林学士身份辞去可以更上层楼的侍读学士之职,主要乃出自以天下之重与百世之鉴 为中心的诤臣观照,据此对照上述《归田录》所载翰林学士贾黯的谏言忠谠,亦可印证此书所体现的 谏诤意识及史学观照的书写旨趣,从而成为《归田录》所映现的另类诤臣身影。 七 秋声与归田:欧阳修的归田召唤与仕宦追忆 欧阳修《秋声赋》篇末所流露的生命秋恨及仕途情变,亦为其归田图景的自我商榷与初始召唤。 然则此一文化心理机制,对于长久浸濡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士人而言,一切显得理所当然与水到渠 ①[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第27页。 ②[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第27页。 ③[宋]欧阳修:《谢宣召入翰林状》,《欧阳修全集·内制集》,第53页。 ④[宋]欧阳修:《再辞侍读学士状》,《欧阳修全集·内制集》,第54页。 ⑤[宋]欧阳修:《再辞侍读学士状》,《欧阳修全集·内制集》,第54页。 秋 声·谏 诤·归 田 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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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因此,在欧阳修撰写《秋声赋》的前后时期,其诗文或奏书等不同文体作品中,已然不乏相关情志 之流露,例如嘉佑二年(1057)与梅圣俞互相酬酢往来的诗歌,即屡动山林田园之兴怀,与梅氏合作 之《归田四时乐》: 春风二月三月时,农夫在田居者稀。新阳晴暖动膏脉,野水泛滟生光辉。……田家此乐 知者谁,吾独知之胡不归。 吾已买田清颖上,更欲临流作钓矶。 ……田家此乐知者谁,我独 知之归不早。 乞身当及强健时,顾我蹉跎已衰老。 ① 而与《秋声赋》同撰于嘉佑四年(1059)的诗歌中,更屡屡兴发陶潜田园之思。例如《清明风雨三日不 出,因书所见呈圣俞》,其原题全文旧有“韩子华以靖节斜川诗见招游李园”云云一段,内容俨然陶氏 归田图景之重现: 少年喜追随,老大厌喧哗。 惭愧二三子,邀我行看花。 花开岂不好,时节亦云嘉。 因病 既不饮,众欢独成嗟。 ……浊酒倾残壶,枯鱼杂干虾。 ……坐令江湖心,浩荡思无涯。 宠禄 不知报,鬓毛今已华。 有田清颍间,尚可事桑麻。 安得一黄犊,幅巾驾柴车。 ② 此时欧阳修其他诗文,亦屡见“待君归日我何为?手把锄犁汝阴叟”③与“吾爱陶靖节,有琴常自随。 无弦人莫听,有琴弹自随”④等归田相关叙写。然则欧阳修《秋声赋》的伤秋悲老之叹,实与其发自内 心深处的归田召唤相互唱和。尽管实际上他并未能顺心如意地告退归田,但欧阳修晚年生涯规画诚 然已付诸身体实践,买田颍州即为其证,并早于皇佑二年(1050)即与梅尧臣相约买田此间⑤,亦见其 兴发人生秋声,与归田情思牵动的心灵图景。 欧阳修于《归田录·序》揭橥其位居二府的仕宦困境及自许自责,应可视为其士臣生命秋声的进 一步深化与隐喻,其序亦藉由类似于《秋声赋》的主客对答形态,从而映现欧阳修面对宦海与田园之 间的生命困境及焦虑,其中值得关注者,乃在凸显其位居二府等职期间与闻国论的时空背景: 而幸蒙人主之知,备位朝廷,与闻国论者,盖八年于兹矣。 既不能因时奋身,遇事发愤, 有所建明,以为补益,又不能依阿取容,以徇世俗,使怨嫉谤怒,丛于一身,以受侮于群小…… 盖方其壮也,犹无所为,今既老且病矣,是终负人主之恩,而徒久费大农之钱,为太仓之鼠 也。 为子计者,谓宜乞身于朝,退避荣宠,而优游田亩,尽其天年,犹足窃知止之贤名。 而乃 徘徊俯仰,久之不决,此而不思,尚何归田之录乎! ⑥ 然则据此序所述,其仕途秋恨与归田抉择的生命焦虑,显然有增无减,并未稍事淡化消解,因此从 《秋声赋》以欧阳修士臣困境及其自我凝视的书写本质,进而审视《归田录》之书写意蕴,其中诚然透 露出欧阳修人生秋暮及谏诤困境,并且藉由以归田为主题或名义的笔记书写文体,变创性地将其转 ①[宋]欧阳修:《归田四时乐·春夏二首》,《欧阳修全集·居士集》卷一,第58页。 ②[宋]欧阳修:《清明风雨三日不出,因书所见呈圣俞》,《欧阳修全集·居士集》卷一,第56页。 ③[宋]欧阳修:《小饮坐中赠别祖择之赴陕府》,《欧阳修全集·居士集》卷一,第57页。 ④[宋]欧阳修:《夜坐弹琴有感二首呈圣俞》,《欧阳修全集·居士集》卷一,第58页。 ⑤参见黄进德:《欧阳修评传》,第159~164页。 ⑥[宋]欧阳修:《归田录·自序》,第1~2页。 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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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为对照士臣生命秋声的另类文学镜象。然则在此之下,其实《秋声赋》与《归田录》尽管从其外在文 体、主题,甚或内在叙写内容观之,似乎是相互异制殊轨的著述,但就其士臣生命秋声这一深层旨趣 而言,二者实为互为表里的相辅相成关系,亦为欧阳修异于前人同题《秋声赋》情志对话的独特变 创。 其次,面对仕宦困境及生命焦虑的欧阳修,无论《秋声赋》或《归田录》,显然皆不外攸关士臣介 于仕宦场域与田园归路二者之际,相互论辩抗礼的文化基本范畴,然则同时亦复作为消解自我之秋 声情怀及人生焦虑的不二法门。从欧阳修的自我观照看来,其实仍不外以学识与文章为其精神最终 依据,从而体现士文化的传统机制,于是阅读与文章亦复成为欧阳修士臣生命秋声的精神归路及未 来梦图。其中是将最后士臣的身体抽离仕宦场域,又复将其平生兼济事业转化为一种富于距离美感 的闲居品味及追忆,如此的崭新生命蓝图,其实也等同于既可纾解仕宦困境,同时得以慰藉其士臣 志业的两全策略。是故《归田录·序》开宗明义揭示此书旨趣: 《归田录》者,朝廷之遗事,史官之所不记,与士大夫笑谈之余而可录者,录之以备闲居 之览也。 ① 此外,此序即已力陈其一生备受“怨嫉谤怒”之苦,于是对他而言,避祸得全之计,务在根决此一平生 仕宦困境,故其《归田录》篇末乃归旨于唐代李肇《国史补·序》之写作原则: 言报应,叙鬼神,述梦卜,近帷箔,悉去之;纪事实,探物理,辨疑惑,示劝戒,采风俗,助 笑谈,则书之。 ② 其中固然深具史家身份之观照特色,然则欧阳修于此段之后所特别指陈的“非史官”及“君子”身份, 显然别具用心,其文谓: 余之所录,大抵以肇为法,而小异于肇者,不书人之过恶。 以谓职非史官,而掩恶扬善 者,君子之志也。 ③ 盖史家重在辨明历史人事之真相实录与得失是非,然若全据李肇之旨为绳,欧阳修不亦重蹈平生 “使怨嫉谤怒,丛于一身”的仕宦困境?然则实质言之,扬善固为君子之德,然而其恶虽掩,欧阳修固 所以用之自全,何况“识者读其善迹,则小子之过,亦可以思过半也”,欧阳修苦心之孤诣当即在此。 此外,就《秋声赋》或《归田录》等之文章书写实际而言,虽皆一一涉及当代宦场及人物之善恶得 失,却不必忧心于“怨嫉谤怒”之加于一身。由是观之,文章是为传世不朽之千秋大计,亦复成为论述 当代人物事功、善恶得失的可能出口,更可视为生命暮秋之际归田梦土的重要精神依据,及其士臣 终极归路,然则此一士人生命意义的确认,亦源自欧阳修平生的文化沉淀及省思所得,其中旨趣应 可以下列作者诸诗为证: 东州太守诗尤美,组织文章烂如绮。 长篇大句琢方石,一日都城传百纸。 我思古人无不然, ①[宋]欧阳修:《归田录·自序》,第3页。 ②[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第36页。 ③[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第36~37页。 秋 声·谏 诤·归 田 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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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NXUE YU WENHUA

Literature and Culture Studies ·二〇一三年 第二期

慷慨功名垂百年。 沉碑身后念陵谷,把酒泣下悲山川。 一时留赏虽邂逅,后世传之因不朽。 ① 念昔始从师,力学希仕宦。 岂敢取声名,惟期脱贫贱。 忘食日已晡,燃薪夜侵旦。 谓言得 志后,便可焚笔砚。 少偿辛苦时,惟事寝与饭。 岁月不我留,一生今过半。 中间尝忝窃,内外 职文翰。 官荣日清近,廪给亦丰羡。 人情慎所习,酖毒比安宴。 渐追时俗流,稍稍学营办。 杯 盘穷水陆,宾客罗俊彦。 自从中年来,人事攻百箭。 非惟职有忧,亦自老可叹。 形骸苦衰病, 心志迹退懦。 前时可喜事,闭眼不欲见。 惟寻旧读书,简编多朽断。 古人重温故,官事幸有 间。 乃知读书勤,其乐固无限。 少而干禄利,老用忘忧患。 又知物贵久,至宝见百炼。 纷华 暂时好,俯仰浮云散。 淡泊味愈长,始终殊不变。 何时乞残骸,万一免罪谴。 买书载舟归,筑 室颍水岸。 平生颇论述,铨次加点窜。 庶几垂后世,不默死刍豢。 信哉蠹书鱼,韩子语非讪。 ② 八 结论 从秋声到归田:欧阳修诤臣生涯的另类回忆录与静思录 欧阳修《秋声赋》无论在辞赋史与古文史上,皆具有不可忽略的一席之地。就以宋玉为宗的中国 悲秋文学书写谱系而言,欧阳修《秋声赋》亦是其中掷地有声且无可取代的经典作品。欧阳修在其中 将平生的仕宦梦图及自我困境,巧妙融涉其间,并在秋声书写的虚实隐喻及铺陈中,一一映现北宋 内政外交乃至军事边防的当代世变身影。因此,藉由欧阳修《秋声赋》与其平生奏议书启诗文的参 酌对读,诚不难探见欧阳修《秋声赋》中的诤臣困境及世变观照,从而完成其变创性的秋声书写底 蕴。 此外,由上述《归田录》及相关佚文中直接或间接关涉北宋谏诤风气的人物言行及制度风俗、掌 故轶闻的考察,不难发现作者欧阳修难以掩抑的诤臣意识,故即使仍有不少作者当时曾经删削、迄 今尚未发现,甚至于可能当时已经毁灭的部分原稿,或因其中载录时事及经历见闻,不便奉呈朝廷, 特别是攸关神宗变法的论述③,但从现存《归田录》及其佚文的蛛丝马迹观之,大体仍可勾勒出欧阳 修浓郁的诤臣意识及史家观照,从而与《归田录·序》及其书末跋语所揭橥之书写旨趣相互印证;其 中诤臣意识与史学观照合流的书写旨趣,具体而微涵摄诤言、谤言与立言等三大书写意蕴,并且映 现出作者意图藉由归田之录,展开平生始终如一的诤臣追忆及仕宦图卷;易言之,因为谏诤所以归 田,而撰于治平四年(1067)汲汲于告老辞官之际的《归田录》,其实适成为欧阳修为自己一生所留下 的仕宦回忆录,但更为深层的意涵则是坚持谏诤,并自许以天下为重、以百世为心的任重道远,及其 俯仰无愧的正士风骨与情志对话。 欧阳修于《归田录·序》揭橥其位居二府的仕宦困境及自许自责,应可视为其士臣生命秋声的进 一步深化与隐喻,其序藉由类似于《秋声赋》的主客对答形态,从而映现欧阳修面对宦海与田园之间 的生命困境及焦虑,因此从《秋声赋》以欧阳修士臣困境及其自我凝视的书写本质,进而审视《归田 录》之书写意蕴,其中诚然透露出欧阳修人生秋暮及谏诤困境,并且藉由以归田为主题或名义的笔 记书写文体,变创性地将其转化为对照士臣生命秋声的另类文学镜像。 ①[宋]欧阳修:《予作归雁亭于滑洲后十有五年,梅公仪来守是邦。 因取吾诗刻于石,又以长韵见寄,因以答之》,《欧 阳修全集·居士集》卷一,第61页。 ②[宋]欧阳修:《读书》,《欧阳修全集·居士集》卷一,第62~63页。 ③参见李伟国:《归田录佚文初探》,《归田录·附录》,第64~65页。 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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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是观之,《归田录》诚以“归田”为名,却以“诤臣”为实,因此对于欧阳修而言,从《秋声赋》到 《归田录》的书写,既可视为作者一生诤臣自任的文学回忆录,更是一本诤臣历经世变困境,臻至亟 思归田的宦海静思录。 (许东海,台湾国立政治大学中文系教授)

Sound of Autumn·Admonition·Retreat

——

—The Concept of Admonition and Metaphor of His Plight

in Ou Yang Xyou’

s Chiou-Sheng Fu and Guei Tian Lu

Xu Donghai

Abstract:Ou Yang Xyou’s Chiou-Sheng Fu has its significance in Song Classical Movement as well as an important representative of the history of the Tang and Song Fu. Chiou-Sheng Fu implies the plight of admonition in the changing world of Song Dynasty, and contemplation upon a possible cultural way to break through the plight. Therefore, Chiou-Sheng Fu should be considered to be Ou Yang Xyou’s silhouette of Jian-Chen and primary literary metaphor of the time.

Guei Tian Lu was originally named after the word, retreat. However, it was exactly a masterpiece of Jian-Chen. From Chiou-Sheng Fu to Guei Tian Lu, the literal memoir of a faithful Jian-Chen can be clearly read.

Key Words: Ou Yang Xyou; Bei Song; Ci-Fu; Admonition; Chiou-Sheng Fu; Retreat 秋 声·谏 诤·归 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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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賦與諫書

--杜牧〈阿房宮賦〉新論

政治大學.許東海 *論文摘要 本文回歸史學之文化世變,賦學之諷諫命題,結合杜牧相關文本資料,運 用「知人論世」的傳統方法論,並主要針對「辭賦與諫書」之基本問題面向,嘗 試為晚唐賦史上經典之作的杜牧〈阿房宮賦〉,提供另一涵攝傳統與世變意涵的 閱讀視窗及其觀照平臺。 杜牧撰於晚唐世變之際的《阿房宮賦》,並非一篇單純的詠史賦,而是作者深受 史學與賦學諫諍文化傳統濡染下,以賦、論合流為體,以借古諷今為用的當代諷 諫書寫,其中或許不乏新型諫書及其變創可能的實驗意圖,因此藉由「辭賦與諫 書」文化跨界的書寫側面,或許可為杜牧《阿房宮賦》在唐、宋賦學流變史的重 要地位,提供另一則參考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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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賦與諫書

--杜牧〈阿房宮賦〉新論

政治大學.許東海

一、緒論 〈阿房宮賦〉新體文賦意義的重新審視

杜牧為晚唐重要的代表詩人,辭賦創作不多,據今傳世的《樊川集》中,惟 存〈阿房宮賦〉、〈望故園賦〉、〈晚晴賦〉等三篇,其中〈阿房宮賦〉最為膾炙人 口,此賦尤以新體文賦的變創特性,引領與啟示北宋文賦的興起,從而在唐、宋 賦史上深具重要關鍵地位1 。至於杜牧傳世的三篇辭賦裡,〈阿房宮賦〉在唐代賦 史上的獨佔風騷,顯然亦源自當時太學博士吳武陵與侍郎崔郾等人的奨掖薦拔, 所謂「進士杜牧〈阿房宮賦〉,若其人,真王佐才也。」之歎美2 ,由是觀之,〈阿 房宮賦〉之所以在晚唐深受矚目,最為關鍵的理由在此賦充分展現作者杜牧「王 佐之才」的器識與特質。至於賦關才學之要旨固為學界熟諳之共識,而迄至宋代 尤見「以學為賦」、「以文為賦」之創作能事,惟〈阿房宮賦〉「王佐之才」的經 國濟世特質,從當代世變脈動而言,應別有更為深刻且具體而微的內在理由及其 文化依據;其次,由此延展出的另一問題,則為杜牧的此一內在依據,是否亦同 時牽動並決定了〈阿房宮賦〉與作者另二篇〈望故園賦〉、〈晚晴賦〉文體取向之 異趨?因此,回歸杜牧「知人論世」的創作背景觀之,究竟是如何的傳統文化心 理、世變元素及其創作心態,決定杜牧〈阿房宮賦〉「王佐之才」的人文特質及 其「新體文賦」形式?同時,這一「新體文賦」創作形式,固然深受中唐韓、柳 所倡導之古文運動的啟迪與影響,唯其背後潛藏的士臣觀照及其文化心理究竟為 何?其中牽動並決定杜牧〈阿房宮賦〉「王佐之才」的深層士臣心理與文化依據, 是否深切關涉辭賦流變史之一基本宏旨,即「辭賦與諫書」二者之間的交涉問題? 基於上述之觀照及商榷,本文回歸史學之文化世變,賦學之諷諫命題,並主 要結合杜牧相關文本資料,運用「知人論世」的傳統方法論,從而在〈阿房宮賦〉 學界過往的詮釋基礎上,嘗試進行另一不同面向的重新探索與思考,並主要針對 「辭賦與諫書」之基本問題面向,嘗試為晚唐賦史上經典之作的杜牧〈阿房宮賦〉, 提供另一涵攝傳統與世變意涵的閱讀視窗及其觀照平臺。 1 參見馬積高:《賦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頁 333-335;又簡宗梧《賦與駢文》﹙臺 北:台灣書店,1998﹚亦謂「〈阿房宮賦〉最後的說理,開宋代說理文賦之先河。」 2 參見﹝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公薦》(臺北: 三民書局, 2005,卷 6。文中吳武陵力薦杜 牧之作謂:「侍郎以峻德偉望、為明天子選才俊,武陵敢不薄施塵露!向者,偶見太學生十數舉, 揚眉抵掌,讀一卷文書,就而觀之,乃進士杜牧〈阿房宮賦〉。若其人,真王佐才也。侍郎官重, 必恐未暇博覽。」故崔郾遂奇其文而惠擢杜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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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世變與諫臣:唐代諫諍文化觀照下的杜牧身影

就中國歷史而言,士臣始終是歷代政治的重要結構,面對君國之際往往必須 於政統與道統之間做出判斷與抉擇3 ,於是諫諍遂成為士臣堅持道統的終極抗禮 與文化表態,倘若從辭賦之祖屈〈騷〉文本的諫諍書寫觀之,此一歷史傳統可謂 源遠流長,秦漢以下的士臣諫書奏議,不絕如縷,其中固頗不乏辭賦名家,如賈 誼、司馬相如、揚雄等即為例證4 ,迄至杜牧所處的唐代,由開國之初唐太宗貞 觀年間力倡的君臣諫諍風氣,更為歷史美談,其中吳兢編撰的《貞觀政要》即頗 多相關論述,其中〈論求諫〉、〈論納諫〉、〈論君臣鑒戒〉等,皆攸關諫諍之道與 君國治道,例如: 貞觀元年,太宗謂侍臣曰:正主任邪臣,不能致理;正臣事邪主,亦不能 致理。惟君臣相遇,有同魚水,則海內可安。朕雖不明,幸諸公數相匡救, 冀憑直言鯁議,致天下太平。」諫議大夫王珪對曰:「臣聞,木從繩則正, 後從諫則聖。是故古者聖主必有爭臣七人,言而不用,則相繼以死。陛下 開聖慮,納芻蕘,愚臣處不諱之朝,實願罄其狂瞽。」太宗稱善,詔令自 是宰相入內平章國計,必使諫官隨入,預聞政事。有所開說,必虛己納之。 5 不僅如此,由於唐太宗廣開言路,力倡諫風,遂積漸成為唐代政治文化的重要精 神傳統,白居易《策林》即曾大肆闡發此一歷史流變及其要旨謂: 自唐虞以降,斯道寖衰;秦、漢以還,斯道大喪。上不以聰接下,下不以 明奉上,聰明之道既阻於上下,則訛偽之俗不得不流於內外也。國家承百 王已弊之風,振千古未行之法。於是始立匭使,始加諫員,始命待制官, 始設登聞鼓。故遺補之諫入,則朝廷之得失所由知也;匭使之職舉,則天 下之壅蔽所由通也;待制之官進,則眾臣之謀猷所由展也;登聞之鼓鳴, 則群下之寃濫所由達也。此皆我烈祖所創,累聖所奉,雖堯、舜之道無以 出焉。故貞觀之大和,開天之至理,率由斯而馴致也。6 3 參見余英時:〈道統與政統之間:中國知識分子的原始形態〉,《士與中國文化》(上海:人民出 版社,1987﹚,頁 84-112。 4 參見王啟才:《漢代奏議的文學意蘊與文化精神》(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頁 77-98。 5 參見﹝唐﹞吳兢:《貞觀政要》 (長沙:岳麓書社,2000﹚,頁 53。 6 參見﹝唐﹞白居易〈策林‧達聰明致理化〉,朱金城箋校:《白居易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1998﹚,頁 3499-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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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此外,由於唐代儒學文化、諫官及其諫議制度等等的確立,皆對當時的諫諍文化, 乃至於唐代文士的諫臣意識,形成推波助瀾的重要力量,其中如韓愈等古文運動 代表人物,皆不能例外7 ,從而對於晚唐杜牧的諫諍意識具有引領與召喚作用。 杜牧諫諍意識,除了承傳古來迄至唐代的士臣諫諍文化傳統外,也與杜牧本 身的諫臣經歷及其仕宦職志攸關,並且經常映現於相關的詩文作品中,例如撰於 文宗開成四年的〈李甘詩〉,即追憶大和九年,李甘任侍御史,而杜牧任監察御 史之日,李甘諫諍皇帝或將任命鄭注為宰相事,乃遭謫斥南荒之遇,而杜牧乃以 移疾而分司車都,四年之後,雖再任諫官,卻無力回天的自悲自責情懷: 吾君不省覺,二凶日威武。操持北斗柄,開閉天門路。森森明庭士,縮縮 循牆鼠。平生負名節,一旦如奴虜。……喧喧皆傳言,明晨相登注。予時 與和鼎(按李甘字),官班各持斧。和鼎顧予云:「我死有處所。」當庭裂 詔書,退立須鼎俎。……明日詔書下,謫斥南方去。……予於後四年,諫 官事明主。常欲雪幽冤,於時一裨補。拜章豈艱難,膽薄多憂懼。如何干 斗氣,竟作炎荒土。題此涕滋筆,以代投湘賦。8 據《舊唐書‧杜牧傳》載述,杜牧曾於文宗大和迄至開成年間,任職「淮南節度 推官,監察御史里行,轉掌書記。俄真拜監察御史、內供奉。遷左補闕。」9 等 官職,當時他與李甘、李中敏等人氣類相合,皆尚風節,敢於直言,故其「文章 取向,大率相類」。10 至於杜牧雖對自己短暫而變動的諫官生涯,因乏善可陳,從 而流露出愧憾之情,然而在其心目中,諫官之職始終是攸關社稷君國與治亂興亡 的重要士臣指標,因此擔任中書舍人、知制誥等官職期間,仍然不乏藉由為君王 撰擬制誥之際,展現其諫官職能的治道觀照,例如〈杜濛除太常博士制〉,即頌 美杜濛五世祖輔佐唐太宗,己身又擢升深繫朝廷綱紀之諫臣: 敕。守左拾遺杜濛。爾五祖廟嘗佐太宗,同安生人,共為天下者也。爾能 以文章策名清時,升為諫臣,豈曰虛受。11 由此可見唐初太宗的訥諫風範在歷代君臣心中的深刻烙印; 又如宣宗大中六年, 杜牧草擬之〈韋有翼除御史中承制〉,更大肆鋪陳唐初立國以來,設置諫官的宏 旨大義,儼然可以視為杜牧以「制」為「論」的諫臣論述: 7 參見博紹良:《唐代諫議制度與文人》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頁 317-321。 8﹝唐﹞杜牧〈李甘詩〉,吳在慶校注:《杜牧集繫年校注》 (北京:中華書局,2008﹚,卷 1,頁 91-92。 9 參見﹝五代﹞劉煦:《舊唐書.杜牧傳》(北京:中華書局,1987﹚,卷 147。 10 參見繆鉞:《杜牧年譜》,《杜牧集‧附錄三》 (長沙:岳麓書社,2001﹚,頁 354-355。 11 ﹝唐﹞杜牧〈杜濛除太常博士制〉,吳在慶校注:《杜牧集繫年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 卷 17,頁 1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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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昔貞觀、開元之為理也,遠隱必見,情偽必知,天下如一家,兆庶如一人, 無他道也,綱目皆振,法令必行。宗祖在天,方冊在地,人存政舉,行之 非艱,故用正臣,委之邦憲。……介特守君子之強,文學畫儒者之業,周 應華貫,擢為諍臣。攻予其專,言事頗切。……巍然立朝,為時準直。今 者跡其率理,委之糾繩,爾其念惠文彈理之言,思立秋授署之旨,三尺律 令,四海紀綱,所宜公共,無節上意。……今者倚任,佇觀爾能,唯君知 臣,無累所舉。可守御史中丞。12 此外,杜牧於大中年間為皇上草擬眾多關涉諫官的制誥,成為考察其諫諍觀 照的重要書寫文本與史學文獻,其中固頗不乏作者流觀前代迄李唐的諫諍論述, 例如: 漢家授署御史,多於立秋,蓋以風霜始嚴,鷹隼初擊,古人垂旨,可以知 之。13 夫法不立而化行,惡不去而善進,雖使堯舜在上,未之有也,故御史之舉 職者,前代有埋輪都亭知奏,國朝亦有戴豸正殿之劾,若非端勁知名之士, 不在斯選。……使吾綱目不壞,堤防不壞,不在法吏,其在他乎?朕闢祉 官之門,開天下之口,企以待理,無有厚薄。14 朕觀不理之代,無他道也,取唯諾之士為耳目之官。是以太宗皇帝之理天 下也,德為聖人,尊為聖帝,三日不諫,必責侍臣。況予寡昧,固多遺闕, 不官才彥,安能知之。……夫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失中,人之不寧, 四者之闕,悉陳其志,此乃漢文帝開諫諍之詔也。忠告不倦,爾當奉職; 自用則小,予不吝過,勉思有犯,無事遜言。15 由是觀之,杜牧不僅本身具備諫官的仕宦經歷,並且藉由相關詩文與制誥的書寫, 皆一一反映對於唐代諫諍文化的重視與傳承,及其深繫君國治道成敗得失之數的 憂患意識,而其深刻的諫諍意識也在史傳留下不可磨滅的諫臣身影,適如《新唐 書》本傳所謂: 牧剛直有奇節,不為齪齪小謹,敢論列大事,指陳病利尤切至。少與李甘、 李中敏、宋邧善,其通古今,善處成敗,甘等不及也。牧亦以疏直,時無 12 ﹝唐﹞杜牧〈韋有翼除御史中丞制〉 ,(同上),卷 17,頁 1031。 13 ﹝唐﹞杜牧〈韋退之除戶部員外郎‧裴德融除殿中侍御史.盧穎除監察御史等制〉,(同上), 卷 17,頁 1042。 14 ﹝唐﹞杜牧〈李蔚除侍御史‧盧潘除殿中侍御史等制〉,(同上),卷 17,頁 1043。 15 ﹝唐﹞杜牧〈盧告除左拾遺等制〉,(同上),卷 17,頁 1044-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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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右援者。16

三、過秦與諫唐:〈阿房宮賦〉的賦體變創及其諷諫意圖

就杜牧〈阿房宮賦〉創作之文體形式而言,基本上乃是以賦為名的詠史篇章, 然而若就其書寫策略而言,不僅是一篇以論為賦的新體文賦,進而更可視為作者 杜牧辭賦與諫書合流的經典力作。 〈阿房宮賦〉題材上藉由秦始皇統一天下後,大肆營造阿房宮殿的荒奢麗侈, 及其不能仁政治民,速禍亡秦的史鑑論述,並融合辭賦文體之書寫形態,儼然成 為漢代賈誼〈過秦論〉之唐代賦體濃縮改寫版;至於就其論體為文或諫書之作, 先秦兩漢固已開啟辭賦化的創作風氣,例如李斯〈諫逐客書〉與賈誼〈過秦論〉 皆為箇中翹楚,然融會過秦論述為主要內容及旨趣,並且出之以賦體的創作形式, 則為杜牧進一步展現模擬與變創的得意力作。至於就〈阿房宮賦〉全文宗旨而言, 誠然未能跳脫賈誼〈過秦論〉「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 王萬世之業也」、「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 而攻守之勢異也。」等秦朝仁義不施,咎由自取的興亡論述要旨17 ,從而映現杜 牧〈阿房宮賦〉基本上乃奪胎於賈誼〈過秦論〉之創作旨趣,然其所以不讓前賢 專美於前的關鍵理由,誠然繫乎此賦文體之變創特色;易言之,若〈過秦論〉具 有以賦為論的創作取向,則〈阿房宮賦〉則展現以論為賦的文體特色,從而成為 漢唐論述秦國興亡得失之文壇雙璧,在文學史上可謂前後輝映。 其次,杜牧〈阿房宮賦〉以論為賦的文體特色,復興杜牧創作深受中唐古文 運動影響,尤其是韓愈古文的啟迪,由於韓文重視議論的發揮,與古文書寫之文 體取向相輔相成,不可切割,甚至於有時亦借鑒賦體特徵,形成變化,名篇〈進 學解〉即為例證,此一融合古文與辭賦的變創文體特色,誠為〈阿房宮賦〉所以 殊異一般賦篇議論比重偏低的傳統範式,而提高為全文五分之二比例的議論結構, 亦呈現借鑒古文於辭賦的文體特色,從而與韓文〈進學解〉借鑒賦體創作古文的 書寫傾向,形成文體上之對照意涵。18 由此觀之,杜牧〈阿房宮賦〉顯著又豐富 議論取向,基本上應與作者杜牧受到韓愈等古文運動創作風氣之啟迪攸關,故其 論述文章之道乃主張「以意為主,以氣為輔,以辭采章句為之兵衛。」19 適足以 16 ﹝宋﹞歐陽脩、宋祁:《新唐書‧杜牧傳》(北京:中華書局,1987﹚,卷 166。 17 參見﹝漢﹞賈誼〈過秦論〉,王洲明等《賈誼集校注‧新書》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 頁 8。 ,卷。 18 參見王錫九:〈談談阿房宮賦與漢賦和古文運動的關係〉(《教學與進修》,1993),第三期,頁 22-27。 19 ﹝唐﹞杜牧〈答莊充書〉,吳在慶校注:《杜牧集繫年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卷 13, 頁 8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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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印證〈阿房宮賦〉以論為賦的文體取向及其創作特色。 杜牧〈阿房宮賦〉的文體特色,從其語言運用之特性而言,固然與古文書寫 的議論化取向攸關,然而若藉由辭賦創作本身諷諫傳統觀之,〈阿房宮賦〉融合 古文與辭賦的文體外表之下,其實可能還潛藏著另一深層的文化命題,即是漢賦 以來,賦家如何藉由賦體鋪采摛文的美麗語言,進行其「體國經野,義尚光大」 的諷諫職志,從而體現「言之者無罪,聞之者知戒」等古《詩》流亞的政教宏旨; 易言之,如是觀照的結果,理所當然將演繹出另一更核心的賦家創作命題:辭賦 與諫書之間的分際與合流。 杜牧對於漢代賦家的政教諷諫觀照,大體可藉由其外甥裴延翰所撰《樊川文 集‧序》略窺其貌20 : 嘻文章與政通,而風俗以文移。……探採古作者之論,以屈原、宋玉、賈 誼、司馬遷、相如、揚雄、劉向、班固為世魁傑。然騷人之辭,怨刺憤懟, 雖授及君臣教化,而不能霑洽持論。相如、子雲瑰麗詭變,諷多要寡,漫 羨無歸,不見治亂。賈、馬、劉、班乘時君之善否,直豁已臆,奮然以拯 世扶物為任,纂緒造端,必不空言,言之所及,則君臣禮樂,教化賞罰, 無不包焉。21 據上文所揭屈、宋等「騷人之辭,怨刺憤懟」,其失乃在「不能霑洽持論」,則杜 牧〈阿房宮賦〉的過秦論述及其以論為賦,不即符合其「霑洽持論」的辭賦觀照; 至於以司馬相如、揚雄等漢賦代表人物之失,則在「諷多要寡,漫羨無歸,不見 治亂。」然則〈阿房宮賦〉之諷多而歸要,且大肆鋪陳治亂興亡之道等等書寫, 適足展現作者針對司馬相如與揚雄等等漢賦諷諫之失的批評與實踐;至於杜牧效 法賈、馬、劉、班等漢代名家的文章「乘時君之善否,直豁己臆,奮然以扶物為 己任,……言之所及,則君臣禮樂,教化賞罰,無不包焉。」固可在其所撰〈罪 言〉諸文略識其要: 其文有〈罪言〉者,〈原十六衛〉者,〈戰〉、〈守〉二論者,與時宰〈論用 兵〉、〈論江賊者〉二書者。上獵秦、漢、魏、晉、南、北二朝,逮貞觀至 長慶數千百年,兵農刑政,措置當否,皆能採取前事,凡人未嘗經度者。 22 20 參見﹝唐﹞裴延翰《樊川文集‧序》謂「延翰自撮髮,讀書學文,率承導誘。伏念始初出仕 入朝,三直太史筆,比四出守,其間餘二十年,凡有撰制,……雖適僻阻,不遠數千裏,必獲寫 示。」且此文集乃杜牧親自交代裴延翰「異日爾為我序,號《樊川集》。」則其序所論大體應可 視為出自杜牧平生胸臆。 21(同上),《杜牧集繫年校注》 ,頁 4。 22(同上) ,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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