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誤會,以正視聽,從而展現其以山水問對進行仕隱文化論述的重要旨趣,此固 為辭賦與山水文學交涉關係中另一值得留意的側面。
其次,就中國山水文學之正名書寫譜系而言,進一步具體高揭山水名號,作 為命題依據及其焦點,並運用賦體取向的書寫形式,進行其情志論述的代表作 家,應首推柳宗元,其所撰〈愚溪對〉與〈囚山賦〉以山水正名為題的書寫變創 及其抒情新蘊,對於山水文學傳統或辭賦書寫史皆深具重要的典範地位。
柳宗元以南方山水為題,以正名為重要旨趣的賦對問對,迄至明代亦不乏繼 踵方軌者,其中丘濬的〈貪泉對〉誠為此一山水文學正名書寫系譜的重要範例。
誕生於明初成祖永樂盛世,歷事景泰、天順、成化、弘治四朝擁有「中興賢輔」
美譽的丘濬,向為明代史學研究者所關注,尤其是丘濬平生重要代表著述《世史 正綱》與《大學衍義補》二書3,體現出此一儒家經典在明代政治教育場域的「復 古與世變」意涵,經世致用學術風範。丘濬融合傳統與新變的文化取向,不僅形 成其獨特的學術精神風貌,同時亦每每體現在他較為學界忽略的文學創作領域,
故本文乃嘗試以其早年尚未步上仕途的雜文〈貪泉對〉為例,探索丘濬如何藉由 前代文學經典柳宗元〈愚溪對〉之模擬與變創書寫,展現其折衷於「復古與世變」
的學術旨趣,及其在山水文學書寫系譜與當代文化的重要意蘊。
由謝靈運所揭啟的山水文學流派,主要緣自世變下的人生際遇與身體踐履,
展開其山水巡禮,並藉由山水書寫展現其與外在世界或自我心靈的內在對話,從 而完成山水文學的重要抒情意涵,並由此漸次建構山水文學本身的抒情範式;相 形之下,另一種藉由賦體的具體問對形態所展開的另類山水對話書寫,則較為學 界所忽略,其緣由於這一結合山水書寫與賦體問對的變創形態,固非山水文學的 主流創作形態,並且在創作數量上難以與之分庭抗禮,也正因這一山水文學的創 作支流,展現出另類的山水對話可能,故其中變創特色與關鍵元素,頗值得學界 加以關注與探索。基於上述觀照,本文主要以柳宗元〈愚溪對〉為中心,以〈囚 山賦〉與〈貪泉對〉為主要對照組,探索其中之模擬與變創書寫脈絡,從而 觀察柳宗元〈愚溪對〉結合山水書寫與賦體問對的典範地位,及其書寫變創與抒 情新蘊,對於山水文學傳統或辭賦書寫史的重要意義。
二、賦體問對與經典示現
:宋玉〈對楚王問〉與東方朔〈答客難〉之智愚論述
《楚辭》中涉及賦體問對範疇篇章,固然可以推源溯本於的〈天問〉與〈漁 父〉,其中〈天問〉基本上出自作者屈原忠怨之情,並藉由天地神靈與古今人物
3 史學界有關丘濬之研究成果頗為豐富,例如臺灣前輩學者暨明史專家吳緝華先生較早從事丘濬 生平之考訂與補正,頗具貢獻;此外,與吳氏同輩之學者蘇雲峰先生,亦有相關力作,後輩學者 中專以丘濬為主題,展開豐富研究與論述者,可以新加坡大學李焯然教授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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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問難,就其實際書寫而言,則採取問而不對的具體型態;至於〈漁父〉則藉由 三閭大夫與漁父之邂逅澤畔,展開一場圍繞水境的世變與人生論述(註)。就其 文體書寫策略而言,即與宋玉〈對楚王問〉同屬賦體問對型態,然〈漁父〉因未 能在標題上略窺其問對體貌,因此容易被忽略,尤其就中國山水文學書寫歷史而 言,以賦體問對結合山水書寫,〈漁父〉誠然是書寫典範及主要淵藪。唯唐代柳 宗元〈愚溪對〉與〈囚山賦〉以辭賦文體大肆演繹的山水正名論述,基本上則非
〈漁父〉之敘寫內容與旨趣所在,然就辭賦書寫而言,以賦體問對與山水敘寫二 者合流的歷史淵源而言,〈漁父〉篇顯然是其中首開風氣的先行典範,成為文學 史上以賦體問對形式展開山水書寫的主要淵源。
唐代柳宗元謫居永州時期運用詩歌、辭賦、遊記等多元的文體變換,進行
「託物而感遇」的貶謫論述4,尤其在〈愚溪詩序〉風景鋪陳下所引領的名實指 涉及其正名論述,誠然浮現作者意圖藉由融合山水與名實展現其貶謫論述,著名 的永州八記,基本上亦不乏運用以山水與名實表裡經緯的書寫策略,並且往往於 其樂遊的表層敘寫下,潛隱作者風景書寫之下的謫囚焦慮及其情志真相,適如〈對 賀者〉中的困境告白5,至於藉由賦體設問與對答形式所撰寫〈愚溪對〉,則成為 作者大肆以山水名實進行貶謫觀照及其困境思辨的書寫里程碑,其中具體借鑒古 代賦家前賢宋玉、東方朔等人亦莊亦諧的設對問答體製,承傳善於自我解嘲的書 寫特色,因此藉由〈愚溪對〉與〈囚山賦〉山水書寫系列往復鋪陳的名實論述,
作者之謫囚困境方始昭然若揭。由是觀之,柳宗元誠然擅長藉由山水與名實融合 的書寫變創,進行其貶謫論述的文學演繹,從而成為中國山水文學正名書寫譜系 的開宗經典。
柳宗元藉由山水名實敘寫及其自我情志對話所展開的永州貶謫書寫,其中不 乏直接運用賦體形式加以演繹的篇章,〈愚溪對〉與〈囚山賦〉即為具體而微的 例證,並且這兩篇賦體之作分別撰於為元和五年之後與元和九年,撰於〈愚溪詩 序〉之後的〈愚溪對〉,主要運用賦體設問對答形式,並針對愚溪定名一事,展 開溪神與作者彼此間的往來酬答及其論辯,如是的論述取向本為柳宗元的學術強 項,故從其傳世的文集中如卷三、卷四之「論」、「議辯」;卷十四至卷十六「對」
體、「問答」、「說」,乃至於卷四十四以下可以獨立成書的《非國語》等等豐富精 采的論述篇章,即足以略窺其貌,其中「對」、「問答」一類作品,展現作者嫻熟 精到的辭賦素養。對問之體,梁代劉勰雖然將之歸入「雜文」類,實質上乃是賦 體雜文,固當視為辭賦文體6,並且從其文體源流而言,〈愚溪對〉顯然承傳宋玉 始創之〈對楚王問〉及漢代以來以東方朔〈答客難〉為代表的對問賦體譜系,誠 如《文心雕龍》所謂:「宋玉含才,頗亦負俗,始造對問,以申其志,放懷寥闊,
4 參見清‧林紓,《韓柳文研究法》(臺北:廣文書局,1976),卷下,頁 78。
5 參照唐‧柳宗元,〈對賀者〉,《柳宗元集》(《四部刊要本》,臺北:頂淵文化公司,2002),頁 362。文末謂:「子誠以浩浩而賀我,其孰承之乎?嘻笑之怒,甚乎裂眥;長歌之哀,過乎慟哭。
庸詎知吾之浩浩非戚戚之尤者乎?」
6 參見簡宗梧,《賦與駢文》(臺北:開明書局,1998),頁 103─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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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實使之。」7由是以觀〈愚溪對〉中溪神與柳子的相互對答,及其往來辯難之 書寫程式,則由辭賦問對之體的歷史流變面向加以審視,誠乃淵源流長,其來有 自。
柳宗元〈愚溪對〉不僅在命題與結構等書寫型態上,借鑒於賦體文學的傳統 範式,甚至在內在旨趣及其神理上,亦頗與宋玉〈對楚王問〉、東方朔〈答客難〉
深契。宋玉〈對楚王問〉開門見山地逕指宋玉遭逢「士民眾庶不譽」之「遺行」
偏陋,從而揭啟宋玉鋪陳揚厲,層層推進的因果論述與自我辨白,據此對照於〈愚 溪對〉中柳子以愚名辱溪之後,不辭其煩針對愚溪之神蒙誣見辱之因果緣由,撥 雲見月並歷歷如繪地加以闡述,例如:
汝誠無其實,然以吾之愚而獨好汝,汝惡得而避是名耶!且汝不見貪泉 乎?有飲而南者,見交趾寶貨之多,光溢於目,思以兩手左右攫而懷之,
豈泉之實耶?過而往貪焉猶以為名,今汝獨招愚者居焉,久留而不去,雖 欲革其名而不可得矣。……唯觸罪擯辱愚陋黜伏者,日侵侵以遊汝,闖闖 以守汝。汝欲為智乎?8
其中柳子厚以貪泉設喻,以「招愚者自居」的理由解釋愚溪之誣,誠然即與宋玉 先以曲高和寡之郢歌為譬,又續衍鳳鳥鯤魚之超拔不凡,及其難為世俗所知的困 境,前後二者文理深契,如出一轍。
〈愚溪對〉藉由彼我問對,釋疑解難,並結合賦體「鋪采摛文」的語言藝術 特色,誠與宋玉〈對楚王問〉之書寫程式若合符節,其中關鍵固在闡釋「愚溪」
名實與謗譽因果的肌理脈絡,然就愚智與謗譽二者的名實論述,亦可見證於柳宗 元永州謫居其間所撰〈謗譽〉一文,例如:
凡人之獲謗譽于人者,亦各有道。君子在下位,則多謗,在上位則多譽;
小人在下位則多譽,在上位則多謗!何也?君子宜于上不宜于下,小人宜 于下不宜于上。得其宜則譽至,不得其宜則謗亦至,此其凡也。...君子之 譽,非所謂譽也,其善顯焉爾。小人之謗,非所謂謗也,其不善彰焉爾。
然則在下而多謗者,豈盡愚而狡也哉?在上而多譽者,豈盡仁而智也哉?
其謗且譽者,豈盡明而善褒貶也哉?然而世之人聞而大惑,出一庸人之 口,則群而郵之,且置于遠邇,莫不以為信也。豈惟不能褒貶而已,則又 蔽于好惡,奪于利害,吾又何從而得之耶。孔子曰:「不如鄉人之善者好 之,其不善者惡之。」善人者之難見也,則其謗君子者為不少矣,其謗孔 子者亦為不少矣。9
7 梁‧劉勰撰,陸侃如、牟世金譯註,《文心雕龍》〈雜文〉(濟南:齊魯書社,1996),頁 219。
8 唐‧柳宗元,〈愚溪對〉,頁 358─359。
9 唐‧柳宗元,〈謗譽〉,頁 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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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融合聖人孔子的言行際遇與智愚、謗譽之理,質實而言,適為作者〈愚溪對〉
提供一則具體而微的解讀註腳,然則如是的書寫神理,不即是宋玉〈對楚王問〉
曲終奏雅所揭示的聖俗分際及其彼此乖違:
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鯤也,士亦有之。夫聖人瑰意琦行,超然獨處。夫 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為哉?10
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鯤也,士亦有之。夫聖人瑰意琦行,超然獨處。夫 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為哉?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