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山嶽與囚獄:〈囚山賦〉的山水正名與自我對話
柳宗元永州詩賦除了藉由水境與名實合流的愚溪論述外,撰寫于元和九年的
〈囚山賦〉,則映現他面對永州貶謫終極觀照與心靈告白,並且殊異於前此元和 五年前後屢以愚溪為題的貶謫書寫,轉而以永州山嶽作為進行其名實與貶謫論述 的新變題材。
永州山水對於柳宗元而言,深具消解貶謫南楚的撫慰與療治意蘊,故在他此 一時期涉及山水風物的詩歌裡即頗不乏類似悠然閒適的心境書寫,例如:
山花落幽戶,中有忘機客。24 留連秋月晏,迢遞來山鍾。25 夙抱丘壑尚,率性恣遠遨。26 糺結良可解,紆鬱亦已伸。27 逍遙屏幽昧,澹薄辭喧呶。28
於是作者撰於元和七年秋的〈與崔策登西山〉詩,即藉由姻親友侶崔策之同遊西 山,抒發謫居心境:
鶴鳴楚山靜,露白秋江曉。連袂度危橋,縈迴出林杪。西岑極遠目,毫末 皆可了。重疊九疑高,微茫洞庭小。迥窮兩儀際,高出萬象表。馳景泛頹 波,遙風遞寒篠。謫居安所習?稍厭從紛擾。生同胥靡遺,壽等彭鏗夭。
蹇連困顛踣,愚蒙怯幽眇。非令親愛疏,誰使心神悄?偶茲遁山水,得以 觀魚鳥。吾子幸淹留,緩我愁腸繞。29
此詩前半篇幅鋪陳登躋西山所見風光視野之高下遠近,融合賦家體物筆法,篇末 則歸旨於「偶茲遁山水,得以觀魚鳥。吾子幸淹留,緩我愁腸繞。」成為永州謫 居多年的柳宗元藉由山水巡禮消憂緩愁的心靈告白,適如他在〈始得西山宴遊記〉
所抒:
然後知是山之特立,不與培塿為類,悠悠乎與灝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 乎與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窮。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
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後知吾嚮之未始游,
24 唐‧柳宗元,王國安箋釋,〈禪堂〉,《柳宗元詩箋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卷 1,
頁 58。
25 唐‧柳宗元,〈芙蓉亭〉,同上註,頁 61。
26 唐‧柳宗元,〈遊南亭夜還敘志七十韻〉,同上註,頁 69。
27 唐‧柳宗元,〈登蒲州石磯望橫江口潭島深迥斜對香零山〉,同上註,頁 103。
28 唐‧柳宗元,〈遊朝陽巖遂登西亭二十韻〉,同上註,頁 109。
29 唐‧柳宗元,〈與崔策登西山〉,同上註,卷 2,頁 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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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于是乎始。30
如是的山水書寫意涵,固然屢見於作者永州詩文的字裡行間,然而就另一側面而 言,以僇人身分自命的柳宗元,是否於山水遊觀中全然忘懷永州貶謫的平生創 傷,則有待重新歸返其詩文書寫加以審視。
柳宗元大量書寫永州詩文中,固然意圖藉由山水巡遊消解貶謫悲緒,然而另 一方面,這些歷歷如繪的自然風景,又屢屢召喚其由京邑遠謫南楚的創痛,形成 其永州時期的詩作中悲喜交集,憂遊參差的書寫取向,例如撰於元和三年之謫居 前期的〈遊南亭夜還敘志七十韻〉篇首即開門見山地揭示作者心境:
夙抱丘壑尚,率性恣遊遨。中爲吏役牽,十祀空悁勞。……進乏廓廟器,
退非鄉曲豪。天命斯不易,鬼責將安逃?屯難果見凌,剝喪宜所遭。神明 固浩浩,眾口徒嗷嗷。投跡山水地,放情詠〈離騷〉。……澄潭湧沈鷗,
半壁跳懸猱。鹿鳴驗食野,魚樂知觀濠。孤賞誠所悼,暫欣良足褒。……
茲焉畢餘命,富貴非吾曹。長沙哀糾纏,漢陰嗤桔槔。苟伸擊壤情,機事 息秋毫。31
山水之樂與南楚〈離騷〉之迭代競合構成此詩的抒情基調,如是無所遁形的憂/
遊二元論述,每每映現於永州詩歌之中,例如:
天秋日正中,水碧無塵埃。杳杳漁父吟,叫叫羈鴻哀。境勝豈不豫,慮分 固難裁。升高欲自舒,彌使遠念來。歸流駛且廣,汎舟絕沿洄。32
隱憂倦永夜,淩霧臨江津。猿鳴稍已疏,登石娛清淪。日出洲渚靜,澄明 皛無垠。……信美非所安,羈心屢逡巡。糺結良可解,紆鬱亦已伸。高歌 返故室,誷自非所欣。33
秋氣集南澗,獨遊亭午時。……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羈禽響幽谷,
寒藻舞淪漪。去國魂已遊,懷人淚空垂。孤生易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 竟何事?徘徊祇自知。誰為後來者,當與此心期。34
園林幽鳥囀,渚澤新泉清。農事誠素務,羈囚阻平生。故池想蕪沒,遺畝 當榛荊。慕隱既有繫,圖功遂無成。……眷然撫耒耜,迴首煙雲橫。35
30 唐‧柳宗元,〈始得西山宴遊記〉,《柳宗元集》,卷 29,頁 762。
31 唐‧柳宗元,〈遊南亭夜還敘志七十韻〉,《柳宗元詩箋釋》,頁 69─71。
32 唐‧柳宗元,〈湘江館瀟湘二水所會〉,同上註,頁 101。
33 唐‧柳宗元,〈登蒲州石磯望橫江口潭島深迥斜對香零山〉,同上註,頁 103─104。
34 唐‧柳宗元,〈南澗中題〉,同上註,頁 181。
35 唐‧柳宗元,〈首春逢耕者〉,同上註,頁 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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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起彼落的山水賞樂與去國鄉愁,延續並貫穿於作者永州詩作中,並未因謫居時 日的增長隨之沉澱消退。由是觀之,柳宗元永州詩所鋪陳的憂/遊論述,誠然躍 然紙上,歷歷可覩。
其次,對照於永州詩歌憂/遊競合朗現的主要情志書寫取向,柳宗元以永州 八記為代表的山水遊記,則呈現為遊顯憂隱的敘寫建構,作者撰於元和四年前後 的〈始得西山宴遊記〉即集中體現其永州山水漫遊如是的情志脈動。從其鋪陳的 主要內容而言,乃是以山水巡禮的風景賞樂為主軸,例如:
其隟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與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窮迴谿,幽 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
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36
直到柳宗元發現西山,乃亟寫其特立奇譎之美,並謂「以為凡是州之山水有異者,
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於是登高遨遊,而有「尺寸千里,攢慼累積,
莫得遁隱。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後知西山之特立,不與培塿為類。」
37之興懷,篇末遂於「心凝神釋,與萬化冥合。」的西山心賞樂遊中,歸旨於「然 後知吾嚮之末始游,游於是乎始。」由是觀之,作者誠然藉由西山宴遊中陶然心 醉,儼然遺忘淪為謫囚的悸動與傷痛,細繹此篇遊記篇首開宗明義清晰揭「自余 為僇人,居是州,恆惴慄。」的身分自覺與情志告白,然則永州八記中類似的山 水巡遊,固然源自作者意圖銷解謫囚困境的心靈脈動,卻也時而牽動其南楚謫囚 的陰影與塊壘,從而映現為永州八記中若隱若現的山水變色與風景焦慮38,例如
〈至小丘西小石潭記〉前後情景的愀然變色:
青樹翠蔓,蒙絡搖綴,參差披拂。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遊無所依。……
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遊者相樂。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 見。……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悽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 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39
有時永州遊記中的西山風景,瞬間又儼然化身為作者筆下想望去國懷鄉的京華想 望與謫囚觀照,例如〈鈷鉧潭西小丘記〉中「唐氏之棄地」敘寫:
噫,以茲丘之勝,致之灃、鎬、鄠、杜,則貴遊之士爭買者,日增千金而 愈不可得。今棄是州也,農夫漁父過而陋之。40
36 唐‧柳宗元,〈始得西山宴遊記〉,《柳宗元集》,卷 29,頁 762。。
37 同上註,頁 763。
38 參見拙作,〈風景與焦慮:柳宗元永州所撰遊記與辭賦之對讀〉,頁 153─160。
39 唐‧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記〉,《柳宗元集》,卷 29,頁 767。
40 唐‧柳宗元,〈鈷鉧潭西小丘記〉,同上註,頁 7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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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清代學者何義門乃謂:
〈鈷鉧潭西小丘記〉唐氏之棄地,棄地此遷客。……『所以賀茲丘之遭也。』
茲丘猶而遭逐客,所以羨而賀也。言表殊不自得也。」41
由上述柳宗元永州詩歌與其山水遊記書寫取向之對照審視,可見作者潛隱於遊記 文體字裡行間的貶謫情志,得以藉由其詩歌文本朗現躍動的憂/遊論述,提供一 則具體而微的重要註腳,換言之,如是寓憂於遊記的山水體書寫特色,於其峻潔 精奇的書寫表象之下,「實際卻隱含柳宗元個人抑鬱憤懣之情。」42
藉由詩歌、辭賦(賦體對問)遊記等不同文體及其書寫風格的山水書寫,柳 宗元展開其豐富多元的永州貶謫論述。其中撰於其永州謫貶最終一年的〈囚山 賦〉,更可視為其對於南楚山水觀照及其謫貶心境的終極告白,深具總結旨趣之 書寫底蘊,作者尤其從其融合山水與名實所建構的永州貶謫論述之書寫特色而 言,不僅與〈愚溪詩序〉與〈愚溪對〉同聲相應,前後輝映,而在山水觀照及其 情志取向上,〈囚山賦〉則展現其異於〈愚溪對〉等的書寫策略,亦即愚溪與柳 子的賦體設問對答,曲折鋪陳彼此的名實表裏及其自我隱喻,加以變創,改寫為 逕以山水名實為命題旨奧與情志大纛的抒情獨白,從而跳脫前此〈愚溪〉諸作宛 轉關情的迂迴論述,昭然若揭地形塑其貶謫論述,相形之下〈囚山賦〉則開門見 山地標榜作者視永州山水為南楚監獄的終極旨趣:
楚越之郊環萬山兮,勢騰踊夫波濤。紛對迴合仰伏以離迾兮,若重墉之相 褒。……攅林麓以為叢棘兮,虎豹咆噉代狴牢之吠嗥。予胡井眢以管視兮,
窮坎險其焉逃。顧幽昧之罪加兮,雖聖猶病夫嗷嗷。匪兕吾為柙兮,匪豕 吾為牢。43
由是觀之,柳宗元逕以「囚山」名篇的辭賦鋪陳,捨棄賦體設問的對答如流形式,
進行謫貶論述與自我指涉,應與其永貞元年遠謫永州司馬,卻迄至元和九年前後 長達十年的謫居生涯,竟無任何量移或重返京城機緣的貶謫困境攸關,故〈囚山 賦〉篇末乃歸旨於:
積十年莫吾省者兮,增蔽吾以蓬蒿。聖日以理兮,賢日以進,誰使吾山之 囚吾兮滔滔?44
群山環繞的永州,儘管風景怡人,對於前後謫居十年的作者,終究是一座生命中
41 清‧何焯,《義門讀書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卷 36,頁 505。
42 參見羅聯添,〈柳宗元二篇山水記分析〉,《唐代四家詩文論集》(臺北:學海出版社,1996),
頁 280。
43 唐‧柳宗元,〈囚山賦〉,《柳宗元集》,卷 2,頁 64。
43 唐‧柳宗元,〈囚山賦〉,《柳宗元集》,卷 2,頁 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