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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論諫與諷諫:從〈與人論諫書〉看〈阿房宮賦〉的諫諍策略

今者將軍負三無如之望,上戴天子,四海之大,以為緩急,所宜日夜具申 喧請,今默然而處者四、五歲矣。負天下之三無如者,宜如是邪?不宜如 是邪?26

大唐二百年向外,叛者三十餘種,大者三得其二,小者亦包裹千里,……

伏惟十二聖之仁,一何汪汪焉,天之校惡滅逆,復何一切焉。此乃盡將軍 所識,復何云云,小人無位而謀,當死罪。27

由上引杜牧與《阿房宮賦》同年撰寫的《上昭義劉司徒書》中所觀現的濃厚 諫諍意識,此外,據作者及斐廷翰《樊川文集序》所述《阿房宮賦》創作動機,

乃在「譎往事」、「刺當代」,並具體針對敬宗「寶曆大起官室,廣聲色」等攸關

「時君之善否」及其治亂興亡之道的當代諷諫書寫,由此觀之,杜牧《阿房宮賦》

是一篇藉由詠史賦的創作型態,並體現唐代立國以來重視史鑒的治道觀照,從而 進行其辭賦諷諫。故就其本質而言,應可視為杜牧意圖以辭賦虛擬諫書的創作實 踐。

四、論諫與諷諫:從〈與人論諫書〉看〈阿房宮賦〉的諫諍策略

杜牧〈阿房宮賦〉創作動機,固然在「譎往事」、「刺當代」,並具體針對敬 宗「寶曆大起宮室,廣聲色」進行當代諷諫書寫,其中關鍵尚可自其所撰《與人 論諫書》中略窺箇中消息。首先作者揭示出敬宗寶曆年間多故,因此群臣諫書此 起彼落,例如敬宗欲幸驪山,時諫者至多,上意不決。45可見敬宗寶曆年間因幸 駕驪山別官之事所引發的群臣諫諍風潮,記憶猶深,服膺勿失,而他撰於此時的

《阿房宮賦》,即使囿於「無位而言」,難以上達天聽,然而於此群臣競上諫書之 際,對於平生深懷諫臣意識,並深具諫諍之志的杜牧,豈能無動於衷?從而啟迪 其諷諫創作;其次,據上引《與人論諫書》所揭敬宗寶曆的諫諍載述,正是以驪 山宮殿為論述主軸,文中並微引當朝任職拾遺的張權輿諫書內容及唐敬宗的回應 謂:

昔 周 幽 王 幸 驪 山 , 為 戎 所 殺 ; 秦 始 皇 葬 驪 山 , 國 亡 ; 明 皇 帝 宮 驪 山 , 而 祿 山 亂 ; 先 皇 帝 幸 驪 山 , 而 享 年 不 長 。 」帝 曰 :「 驪 山 若 此 之 凶 耶 ? 我 宜 往 以 驗 彼 言 。 」 後 數 日 , 自 驪 山 回 , 語 親 倖

26 ﹝唐﹞杜牧〈上昭義劉司徒書〉,(同上),卷 11,頁 837。

27 (同上),卷 11,頁 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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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 :「 叩 頭 者 之 言 , 安 足 信 哉 ! 」4 7

據 此 , 則 杜 牧 對 於 敬 宗 寶 曆 年 間 當 代 有 關 驪 山 君 臣 諫 諍 實 錄 , 可 謂 暸 如 指 掌,並 深 植 其 心,而 他 亦 撰 於 當 時 的 《阿房宮賦》,亦藉由秦 始皇驪山「大起宮室,廣聲色」的賦體鋪陳,作為諷諫敬宗驪山宮室聲色之樂的 另類諫書書寫。由上觀之,杜牧《阿房宮賦》別具以辭賦為諫書的書寫比略及其 諷諫意涵。同時,由於此賦之撰既與敬宗寶曆之際的朝廷諫諍風潮深契,則《阿 房宮賦》深刻得諷諫意識除源自漢代賦家源遠流長的諷諫傳統之外,顯然應攸關 當代君臣的諫諍風氣及其世變脈動。

至於杜牧《阿房宮賦》既以辭賦為諫書,雖亦可由其文以曲終奏雅的過秦論 述,大肆展現作者借古諷今的史鑒觀照,何以其中仍未見一般諫書所明白揭示的 當代「時君善政與否」之具體論述?其間關鍵理由,則必須借助於杜牧《與人論 諫書》中所映現之諫諍觀照及其諫諍策略。

杜牧對於古今諫諍之道的見解,主要依據《大載禮記》所揭示的五諫之說,

主要涵括「諷諫、順諫、闚諫、指諫、陷諫」五類,其中「質指而諫」的「指諫」, 與「忘生為君」的陷諫,基本上是視為有別於譎事「諷諫」的直諫類型者,此則 為杜牧尤所不取者,其中闚諫在於「卑之,無甚高論,今可行也。」故杜牧對於 唐敬宗寶曆之際「拾遺張權輿伏紫宸天下叩頭」的直諫型態,頗不以為然,理由 如下:

今人平居無事,友朋骨肉,切磋規誨之間,尚宜旁引曲釋,亹亹繹繹,使 人樂去其不善,而樂行其善,況于君臣尊卑之間,欲因激切之言,而望道 行事治者乎?故《禮》稱五諫,而直諫為下。49

杜牧並進而藉由史鑒面向,歸納出直諫為下的畫虎類犬及其欲速不達:

每見君臣治亂之間,興亡諫諍之道,遐想其人,舐筆和墨,則冀人君一悟 而至於治平,不悟則烹身滅族,唯此二者,不思中道,自秦、漢已來,凡 千百輩不可悉數。然怒諫而激亂生禍者,累累皆是;納諫而悔過行道者,

不能百一。何者?皆以辭語迂險,指射醜惡,致使然也。夫迂險之言,近 於誕妄;指射醜惡,足以激怒。夫以誕妄之說,激怒之辭,以卑淩尊,以 下幹上,是以諫殺人者,殺人愈多;諫畋獵者,畋獵愈甚;諫治宮室者,

宮室愈崇;諫任小人者,小人愈寵。觀其旨意,且欲與諫者一鬥是非,一 決怒氣耳,不論其他,是以每於本事之上,尤增飾之。50

47 (同上),卷 12,頁 863。

49唐.杜牧《與人論諫書》,《杜牧集繫年校注》,卷 12,頁 862。

50(同上),卷 12,頁 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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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牧基於如是諫諍觀照,乃列舉漢成帝時御史大夫薛廣德,與唐敬宗寶曆之際拾 遺張權輿等直諫怒主,適得其反之古今對事例加以對照,並引以為諫諍者之鑒戒,

同時藉由漢代張猛「明白辯婉」之論,反襯薛、張兩人的「不思中道」:

漢成帝欲御樓船過渭水,御史大夫薛廣德諫曰:「宜從橋,陛下不聽,臣 自刎以血污車輪,陛下不廟矣。」上不說。張猛曰:「臣聞主聖臣直,乘 船危,就橋安,聖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聽。」上曰:「曉人不當如是 耶。」乃從橋。51

所謂「曉不不當如是耶。」正凸顯君主納諫與臣子諫諍的重要關鍵,從而映 現杜牧「直諫為下」與「勇於諫」必須「深於其道。」的諫諍觀照及其中道策略,

故其自注文謂「諫諍之言當如猛之詳善。」52由此觀之,《與人論諫書》乃是杜牧 集中體現其平生諫書觀照及其諫諍策略的重要代表文獻,其中既具體而微地映現 唐代開國以來史鑒與諫諍和合流的重要治道文化及其論述傳統;同時,更藉由唐 敬宗寶曆年間的駕幸驪山宮殿一事,作為商榷李唐當代君臣之間諫諍主題的主要 範例,甚且文中亦述及秦始皇亡國與驪山之歷史關涉,由此觀之,論述歷代君王 與驪山之題材,儼然成為杜牧筆下深具諫書意涵及其諫諍策略的重要歷史文本,

據此審視作者同撰於寶曆年間、同樣藉由「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咸陽」53秦始 皇阿房宮殿及其聲色書寫,所開展的秦朝亡國論述,二者可謂殊途同歸,旨趣相 契。因此藉由作者《與人論諫書》重新檢視其用以諷諫唐敬宗「大起宮室,廣聲 色」的〈阿房宮賦〉,固宜別具辭賦諷諫傳統之外的當代諫書意涵,並且映現杜 牧〈阿房宮賦〉以賦為諫的創作取向,誠然攸關作者以「直諫為下」的史鑒精神 及其諫諍觀照,因此〈阿房宮賦〉既未見相關的「直諫」書寫;反之,字裡行間 往往浮現借古諷今之諷諭意涵,例如描寫阿房宮建築風貌與空間特性一段:

廊腰縵迴,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鬬角。……高低冥迷,不知西東。……

一日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28

上述「體物」書寫的辭賦鋪陳,誠然不一而足地映現阿房宮此一宮殿建築瀰漫著 不安與不祥的非常特質;至於指陳阿房宮內六國佳麗之孤淒幽怨,則出之以「一 肌一容,畫態極妍,縵立遠視,而望幸焉。有不見者,三十六年。」29大體而言,

〈阿房宮賦〉的前半篇幅主要藉由宮殿及其聲色之鋪陳,暗諷秦始皇荒奢侈麗所 埋下的人心不安及其亡國隱憂,然而若此賦全文筆觸皆依此程式書寫,不亦重蹈

51 (同上),卷 12,頁 863。

52 (同上),卷 12,頁 863。

53

28 ﹝唐﹞杜牧〈阿房宮賦〉,(同上),卷 1,頁 9。

29 (同上),卷 1,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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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川文集‧序》所謂「相如、子雲,瑰麗詭變,諷多要寡,漫羨無歸,不見治 亂」之漢賦書寫覆轍,甚至可能陷入「欲諷反勸」的諷喻困境,因此〈阿房宮賦〉

的後半文章,杜牧顯然改變前此以「體物」為主的書寫策略,大肆融入議論元素,

從而展現其以論、賦二體合疏的書寫轉換,例如敘寫秦國如何對待剽掠自六國的 金玉珍寶一段:

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秦人視之,亦不甚惜。嗟乎!一人之心,

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

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梁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使天下 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戍卒叫, 函谷舉,楚人一 炬,可憐焦土。30

此外,杜牧〈阿房宮賦〉歸納全篇旨趣的正文末段,更進而逕自以論代賦:

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秦 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31

由上述〈阿房宮賦〉前後文體轉換及其書寫策略的脈絡觀之,大體呈為「賦 體→賦、論合體→論體」的主要文體建構前後序列,基於如是的文體跨界及其書 寫策略,杜牧不僅巧妙擺脫漢賦作家「瑰麗詭變,諷多要寡,漫羨無歸,不見治 亂。」的前人覆轍;反之,藉由循序漸進的賦、論文體合流取向,體現其平生念 茲在茲的古今治亂興亡之數,進而回應作者以賈誼、司馬遷、劉向、班固等漢代 史論大家「乘時君之善否,直豁己臆,奮然以拯世扶物為己任,纂續造端,必不 空言。」32的自我創作期待。其中所謂「纂續造端,必不空言」旨在揭示借鑒歷 史針砭時弊的創作旨趣,然而〈阿房宮賦〉何得窺見作者「乘時君之善否,直豁 己臆。」其中關鍵當在藉由秦帝阿房宮的史鑒論述作為唐敬宗「大起宮室,廣聲 色」之失的當代諷諫依據;至於杜牧既以「直諫」為下策,則此賦所採取「譎往 事」、「刺當代」的諷諫策略,顯然符合其「言之所及,則君臣禮樂,教化賞罰,

無不包焉。」33的當代治道諷諫,並且正由於「諫諍之體,非訐醜惡,與主鬬激。」

34因此,諷諫為上的諫諍觀照,誠為杜牧此賦體現「君臣禮樂」另一政教文化的 深層意蘊。由此觀之,杜牧〈阿房宮賦〉大肆藉由史論書寫,正所以彌補先秦兩

34因此,諷諫為上的諫諍觀照,誠為杜牧此賦體現「君臣禮樂」另一政教文化的 深層意蘊。由此觀之,杜牧〈阿房宮賦〉大肆藉由史論書寫,正所以彌補先秦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