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以賦為諫: 〈進擬御試應天以實不以文賦〉的諫書身影(取向)
宋初以來由於真宗、仁宗對於諫諍與言事之道的高度重視,於是臺諫言事的 風氣,一時蔚為北宋政壇的氣象,儼然成為影響當時朝廷議政結果的主要關鍵之 一,也因此「臺諫」的作為與表現動見觀瞻,理所當然成為當代士臣關注的政治 焦點,風氣所及,不少北宋士臣即時並未官列諫職,也往往獻替言事或評述臺諫,
致有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范仲淹上〈百官圖〉及獻四論,譏切時弊,又 忤觸宰相品夷簡,范仲淹不僅因此落職外貶,其後朝廷遂有榜示朝堂戒百官越職 言事。4由此可以略窺當時朝廷言風如此,而忠直之臣即使不在諫官之列,亦獻 替,甚至以暗默不言為恥,例如其中范仲淹上〈百官圖〉當時職居「天章閣待制、
權知開封府」,並非位居臺諫職官,所謂「待制、侍臣,非口舌也。」但范仲淹 顯然以直道言事自任;又如以鯁直剛正聞名的石介,據歐陽脩所述石介職居南京 留守推官之際,言行風範即儼然直似臺諫中人,所謂:
且主簿于臺中,非言事之官,然大抵居臺中者,必以正直、剛明、不畏避 為稱職,今介足未履臺門之閾,而已用言事見罷,真可謂正直、剛明、不 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為主簿,直可任御史也。5
由是觀之,當時未居諫官之列的范仲淹與石介,卻深刻體現臺諫應有風範,
其中所映現的北宋言事風氣之盛,不言而喻。
至於歐陽脩本人正式晉身諫官之職,乃在宋仁宗慶曆三年(1043)三月,
由當時丞相晏殊推薦,遂有「太子允中、集賢校理歐陽脩為太常丞,並知諫院。」
並且當時諫官員額也因有鑑於改革天下諸弊特予增益6,由此可見仁宗慶曆新政 前後對於臺諫言事之官及其職能的重視程度,有增無減,此一北宋臺諫制度及其 風氣的方熾未艾,對於當代政風及士風之引領濡染,誠然不可忽略。由此觀之,
歐陽脩撰於慶曆二年三月的〈進擬御試應天以實不以文賦〉,正是源自於北宋當 時臺諫言事蔚然成風之際,而且此一攸關北宋政治制度及其士臣風氣的世變元素,
顯然亦具體而微地牽動歐陽脩之〈進擬御試應天以實不以文賦〉「以賦為諫」的 寫作意識及其諫諍意圖。
4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北京:中華書局,),卷 118「仁宗景祐三年」,頁 2783~2784。
載:「仲淹言事無所避,大臣權倖多忌惡之。時呂夷簡執政,進者往往出其門。仲淹言官人之法,
人主當知其遲速、升降之序,其進退近臣,不宜全委宰相。又上〈百官圖〉,指其次第。……為 四論以獻,……大抵譏指時政。……夷簡大怒,以仲淹語辨於帝前,且訴仲淹越職言事,薦引朋 黨,離閒君臣。仲淹亦交章對訴,辭愈切,由是降黜。侍御史韓瀆希夷簡意,請以仲淹朋黨牓朝 堂,戒百官越職言事,從之。」
5宋‧歐陽脩〈上杜中丞論舉官書〉,洪本健校箋,《歐陽脩詩文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9 年),卷,頁 1179。
6參見《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40,「仁宗慶曆三年」,頁 3359~3360。謂:「時陝右師老兵頓,京 東、西盜起,呂夷簡既罷相,上遂欲更天下弊事,故增諫官員,首命素等為之。」其下文小註另 載:「仁宗慶曆中親除王素、歐陽脩、蔡襄、余靖為諫官,風采傾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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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進擬御試應天以實不以文賦〉的撰述緣起觀之,固有其遠近緣由,誠如 作者歐陽脩同時所撰進狀一為謂:
臣伏睹今月十三日御試〈應天以實不以文賦〉,題目初出,中外群臣皆歡 然,以謂至明至聖,有小心翼翼事天之意。蓋自四年來,天災頻見,故陛 下欲修應天以實之事。時謂出題以詢多士,而求其直言。外議皆稱,自來 科場只是考試進士文辭,但取空言,無益時事。亦有人君能上思天戒,廣 求規諫以為試題者。此乃自有殿試以來,數百年間最美之事,獨見於陛下。
然臣竊慮遠方貢士乍對天威,又迫三題,不能盡其說以副陛下之意。臣忝 列書林,粗知文字,學淺文陋,不自揆度,謹擬御題撰成賦一首。不敢廣 列前事,但直言當今要務,皆陛下所欲聞者。臣聞古者聖帝明王,皆不免 天降災異,惟能修德修政,則變災為福,永享無窮之休。臣不勝大願。其 賦一首,謹隨狀上進。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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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擬御試賦之「以賦為諫」,p1 p2
*〈進擬御試應天以實不以文賦〉的撰寫緣起與北宋臺諫言風
就歐陽脩此一進賦狀文所述,此賦乃是依據慶曆二年,宋仁宗於三月十三日御試 進士所命賦題〈應天以實不以文賦〉的擬作,然而歐陽脩當時位居館閣之集賢校 理,主要職務乃是勾管三館秘閣,固非進士科考之舉子,何以會觸發擬作當時仁 宗御試覆題;再者,歐陽修於該年正月也曾擔任朝廷別 舉人的主考官,因此即 使參與為國家掄才的科考試務,由此觀之,從當時他的職官與身分而言,卻令人 難以想像歐陽脩擬作御試賦的主要動機何在?今依據與該賦同時呈奉仁宗的狀 文,則提供其中的重要關鍵。誘發作者擬作當時試賦題目的理由,乃在宋仁宗當 時意圖藉由進士科試賦撰寫同時,廣求天下多士針對時務,提出建言,所謂「以 詢多士,以求真言。」這一劃時代的創舉,不僅展現宋仁宗亟思治道的決心,同 時也是進士科考史上,首次藉由試題的變創,將以往崇尚文辭的辭賦創作導向諫 書功能的書寫方向,從而凸顯慶曆二年三月這一場進士科考賦,在賦題名稱與精 神取向設定方面,深具「以賦為諫」的治道論述意涵,從而映現其中考試賦與諫 書的重大轉關,故歐陽脩狀文稱當時士林公議一時蔚為美談:
外議皆稱,自來科場只是考試進士文辭,但取空言,無益時事,亦有人君 能上思天戒,廣求規諫以為試題者,此乃自殿試以來,數百年間最美之事,
獨見於陛下。8
其中值得注意者,乃在就先秦兩漢以下賦史流變現象而言,向來強調賦乃古詩流
7宋‧歐陽脩〈進擬御試應天以實不以文賦-並引狀〉,《歐陽脩詩文集校箋‧外集》,卷 24,頁 1945~1946。
8 宋‧歐陽脩〈進擬御試應天以實不以文賦‧並引狀〉,外集卷 24,頁 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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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同時也就傳承惻隱古詩之義,一方面重視諷諭旨趣,同時在寫作技巧上亦崇 尚諷諭之道,然而即使在語言藝術上有其共同追求的取向,但基本上辭賦與諫書 是殊途分流,例如漢賦首要代表作家司馬相如的賦篇,與其〈上書諫獵〉類的正 式諫書仍然涇渭分明,不致出現相互合流的書寫現象;又如被奉為駢文初祖與漢 賦先驅的李斯,其經典之作〈諫逐客書〉雖然頗具賦化書寫取向9,但畢竟並非 賦篇。由此觀之無論就辭賦與諫書的書寫分際而言,崇尚諷諭之道、諷諫之旨的 先秦兩漢賦,基本上並未呈現辭賦與諫書合流的書寫現象,並且其中所寓寄諷諫 的書寫策略,也並非本文所謂辭賦與諫書同體合流的「以賦為諫」程式。
其次,歐陽脩〈進擬御試應天以實不以文賦〉的另一重要變創意義,乃在歐 陽脩之擬作試賦,固然展現其作為賦家的深厚素養及其長久積澱,但究其動機誠 然源自宋仁宗以帝王之尊所發出的廣求諫言召喚,相形之下作者歐陽脩則出之以 士臣之獻替諫諍;易言之,〈進擬御試應天以實不以文賦〉之出現,並非單純地 作為北宋舉子與賦家的科考習作或一時戲作,而是映現出在北宋君臣潛循真宗以 來臺諫言路風氣大開的世變場景下,寖漸成形他將傳統賦家好以譎譬諷諫的書寫 程式,導向以直言規諫為式的諫書變創,於是直接將辭賦作諫書觀照與書寫,從 而呈現辭賦其形,諫書其神的世變創新風貌,因此其中誠然攸關辭賦書寫在北宋 臺諫政治風尚的引領之下,由婉轉諷諫轉換而為直接歸諫的賦學世變新脈動,故 歐陽脩〈進擬御試賦〉狀文(開始 p3)所謂「謹擬御試題撰成賦一首,不敢廣 列前事,但直言當今要務,皆陛下所欲聞者。」其中「不敢廣列前事」所指,大 體即傳統賦家鋪陳故事典故者,其旨在於婉轉諷諭;相對而言,「直言當今要務」
則作者意在直言規諫,可謂昭然若揭了。由是觀之,歐陽脩〈進擬御試應天以實 不以文賦〉的重要意義,乃在回應宋仁宗藉由進士科考試賦之名,行其向天下士 林廣求諍言之實,而作者此賦之擬作與進獻,雖然也是作者順水推舟與借力使力 的諫諍獻替之道,其中既體現北宋臺諫之風對於當代辭賦科考與書寫取向的重要 牽動,也為北宋前期賦學與史學的交涉及其世變,提供了一則頗堪玩味的當代賦 學文化世變類型與案例,從而體現向以諷諫為式的傳統辭賦書寫程式,在北宋臺 諫言風昌行的世變場景中,已然受到波及與牽動,於是出現像〈應天以實不以文 賦〉這類作品,以君臣之際開張聖德與論思獻替的諫諍對話,影響所及,辭賦與 諫書的書寫分際往往漸趨模糊,甚至產生兩者彼此合流的創作現象。
*諍臣與諫官:歐陽脩慶曆三年任職諫官前的諫諍意識的集中體現與主要見證 歐陽脩的文章風格向來以婉轉優遊之美著稱,其中蘇洵之評述可為代表:
執事之文,紆餘委備,往復百折,而條達疏暢,無所間斷;氣盡語極,急 言竭論,而容與閑易,無艱難勞苦之態。10
但從其從政的作風取向觀之,往往深刻展現諍臣的風範,其中值得注意者,則為
9 參見簡宗梧《賦與駢文》(臺北:開明書局,1998),第三章〈秦漢辭賦與駢文〉,頁 103-105。
10 宋‧蘇洵《嘉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卷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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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脩正式職居北宋仁宗朝諫官之列的時間乃在慶曆三年11,並且與王素、蔡襄、
歐陽脩正式職居北宋仁宗朝諫官之列的時間乃在慶曆三年11,並且與王素、蔡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