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所形塑的「骷髏」形象：宗教與庶民特質

莊子與髑髏的對話開啟了我們對生命的省思，然而，我們對莊子的形象有基 本的輪廓，從《莊子》原文看來，他是一個哲人，從道教的角度看來，他是一個 得道高人，從最常上演的「試妻」戲曲中來看，他又是一個有情欲的凡夫俗子，

莊子的形象是多樣化的。¹⁶⁴但是，髑髏從來不是敘事文學中的主體，其形象始終 是一個謎，除了空洞的殘骸之外，幾乎是一無所知，長久以來，人們究竟是怎麼 看待髑髏呢？

「《說文》曰：髑髏，頂也。《廣雅》曰：顙顱謂之髑髏。」¹⁶⁵字義上解釋為

「頂」或「額頭」，可知「髑髏」指的是人的「頭骨」，然而，我們現在看到的戲 曲等作品為「莊子嘆骷髏」，卻不是「莊子嘆髑髏」，究竟「髑髏」與「骷髏」的 分別為何呢？又是從何時開始從「髑髏」轉變為「骷髏」的？首先提出要注意這 兩者的不同的為伊維德教授，我們在翻譯時，通常會將「髑髏」譯為“skull”，指的 是人的頭骨；「骷髏」則譯為“skeleton”，意指人的整副骨骼，然而，「骷髏」與「髑

163 賴錫三：〈《莊子》的夢寓書寫與身心修養：魂交、無夢、夢中夢、蝶夢、寫夢〉，《中正漢學研 究》，第 1 期（總第 19 期），2012 年 6 月，頁 78。

164 李生龍將後世所解讀的莊子形象分為下述四種：一、高尚不仕、栖遲丘壑的隱者；二、獨立特 行、憤世嫉俗的傲吏；三、萬物一齊、覺生如夢的哲人；四、勘破生死、皈依虛無的宗教徒。詳見 李生龍：〈後世對莊子形象之解讀和重構〉，《湖南師範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3 年第 6 期，頁 91-98。

165 《髑髏》，唐《藝文類聚》卷一十七，人部一，參考自徐華龍：〈骷髏考〉，《中國鬼文化》，上海：

上海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301。

髏」這兩個詞在古代並沒有區分的那麼清楚，更多的資料是以「骷髏」為主。¹⁶⁶因 此，以下將會就「髑髏」與「骷髏」這兩者一起探討，分別從繪畫與筆記小說來 說明：

一、繪畫中的骷髏形象

以「骷髏」為題材的繪畫並不多見，所見的骷髏的形象與大多與宗教相關，

以佛教為例，在莫高窟第 254 窟南壁前部中層，有北魏《降魔變》壁畫（圖二）¹⁶⁷， 左下角的三位魔女迷惑佛祖，右下角則是佛祖運用法力將他們變成「面皺如皮裹 髑髏」¹⁶⁸的老嫗；其右側的魔軍則是骷髏的形象（圖三），口吐火焰，作威赫狀；

此外，在新疆奎則爾（Qizil）的海員窟（Cave of the Navigator）中發現南北朝壁畫

（圖四），畫面中描繪盤腿而坐的僧人面對著一具髑髏沉思。¹⁶⁹然而，這些髑髏的 形象都以西域的文化為主，跟中國的思想文化仍有差距。

說到中國骷髏畫，就不得不提及南宋宮廷畫家李嵩（光宗到理宗期間，約 1190-1264）的《骷髏幻戲圖》（圖一）。¹⁷⁰畫面中，一個大骷髏提著一個小骷髏傀 儡，對面一個幼兒似乎對小骷髏很好奇，伸手向前，幼兒身後的年輕女子急忙阻 止；大骷髏背後則是一名哺乳女子，她的眼神正望向大骷髏。「骷髏」與「幼兒」

相對應，我們能從這幅畫看出強烈的生死對比。然而，這幅畫的中心意涵究竟為

166 〔荷〕伊維德：〈繪畫和舞臺中的髑髏和骷髏〉，張廣保編，宋學立譯：《多重視野下的西方全真 教研究》，濟南：齊魯書社，2013 年，頁 579。

167 施莉亞：《李嵩《骷髏幻戲圖》研究》，南京：南京師範大學美術學碩士論文，2012 年，頁 43。

168 原文為：「魔女不信世尊之言，謾發強詞，輕惱於佛。於是世尊垂金色臂，指魔女身，三箇一時 化作老母。且眼如珠盞，面似火曹，額闊頭尖，胸高鼻曲，髮黃齒黑，眉白口青，面皺如皮裹髑髏，

項長一似筋頭鎚子……渾身笑具，甚是屍骸，三箇相看，面無顏色。心中不分（忿），把鏡照看，

空留百醜之形，不見千嬌之貌。」引自《破魔變文》，王重民等篇：《敦煌變文集》，北京：人民文 學出版社，1957 年，頁 32-35。

169 莊申：〈羅聘與其鬼趣圖──兼論中國鬼畫之源流〉，《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1972 年 44（3）期，頁 423。

170 李嵩所畫的「骷髏圖」其實不止一幅，另有《骷髏拽車圖》、《錢眼中坐骷髏》二圖，然已失傳。

參見衣若芬：〈骷髏幻戲──中國文學與圖象中的生命意識〉，《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26 期，2005 年 3 月，頁 75。

何？根據研究可歸為以下幾個方向：（一）宋代傀儡戲演出的紀實；¹⁷¹（二）宣教 的目的；（三）表現莊子思想；（四）幻化手法。

首先，宋代城市經濟繁榮、工商業發達，這個時期產生了大量的風俗畫，呈 現了整個社會文化的風貌。宋代《東京夢華錄》、《夢粱錄》、《都城紀勝》、《武林 舊事》等宋人的著作中，都有傀儡戲演出的記錄，反映出宋代時傀儡戲演出的興 盛，因此，《骷髏幻戲圖》可視為江湖賣藝求生的寫生。此外，莊申認為《骷髏幻 戲圖》也可能是表現了宋代《太平廣記》〈李僖伯〉的表演場景：「短女人方坐，

有一小兒突前，牽其冪首布，遂落。見三尺小青竹，掛一觸髏髐然。」¹⁷²

再者，有學者認為《骷髏幻戲圖》跟全真教關係密切，全真教有畫骷髏圖傳 教的事跡，年代較晚的李嵩可能受了全真教的影響，而創作了《骷髏幻戲圖》。全 真教的創辦人王重陽（1112-1170）曾畫過很多骷髏圖，至今皆已失傳，然而能從 他傳世的詩詞中看出，他曾畫骷髏圖的紀錄，如《自畫骷髏》¹⁷³，其內容為：

此是前生王害風，因何偏愛走西東。任你骷髏郊野外，逍遙一性月明中。

另外，王重陽向馬鈺（1123-1183）傳教的這一場景，也出現在元代山西永樂宮重 陽殿的壁畫（圖五）¹⁷⁴。畫面中王重陽手持一直立骷髏畫，向眼前的馬鈺夫婦傳 教說法。王重陽另有兩首《畫骷髏警馬鈺》¹⁷⁵的詩，第一首詩被銘刻在此壁畫下¹⁷⁶：

171 廖奔認為《骷髏幻戲圖》是「懸絲傀儡演出場景的模擬」，廖奔：〈骷髏幻戲圖與傀儡戲〉，《文 物天地》，2002 年第 12 期，頁 25。莊申：〈羅聘與其鬼趣圖──兼論中國鬼畫之源流〉，《中央研 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1972 年 44（3）期，頁 424-426。衣若芬：〈骷髏幻戲──中國文學與 圖象中的生命意識〉，《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26 期，2005 年 3 月，頁 77。〔荷〕伊維德：〈繪畫 和舞臺中的髑髏和骷髏〉，張廣保編，宋學立譯：《多重視野下的西方全真教研究》，濟南：齊魯書 社，2013 年，頁 578。

172 〔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鬼二十八，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頁 2722。莊申：〈羅聘 與其鬼趣圖──兼論中國鬼畫之源流〉，《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1972 年 44（3）期，

頁 424-426。

173〔金〕王重陽：《重陽全真集》卷二，收入白如祥輯校：《王重陽集》，濟南：齊魯書社，2005 年，

頁 42。

174 《永樂宮壁畫選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58 年，頁 109。

175〔金〕王重陽：《重陽全真集》卷十，收入白如祥輯校：《王重陽集》，濟南：齊魯書社，2005 年，

頁 153。

176 詩前有一段文字紀錄：「昔祖師在全真庵，自畫一骷髏，以示丹陽夫婦。復贈之詩云」出於朱希 元：《永樂宮壁畫題紀錄文》，《文物》第 154 期，1963 年 8 月，頁 76。轉引自〔荷〕伊維德：〈繪 畫和舞臺中的髑髏和骷髏〉，頁 589。

堪嘆人人憂裡愁，我今須畫一骷髏。生前只會貪冤業，不到如斯不肯休。

為人須悟塵勞汩，清淨真心真寶物。奪得驪龍口內珠，便教走入昆侖窟。

馬鈺以【滿庭芳】詞牌做了一首《師父畫骷髏相誘引稍悟》¹⁷⁷做為答應，說明悟 道之可貴，並勉人學道需及時。

除了元代永樂宮的壁畫之外，洛陽有金代《崑崙山白骨圖并詩》碑（圖六），

根據拓片的資料，碑上的日期為金世宗大定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六日（1183.12.2）¹⁷⁸， 為全真弟子皇甫道淵等人立石，其詩為王重陽的弟子譚處端（1123-1185）所作：

我今傷感嘆枯髏，艷女嬌兒戀不休。留意懃懃貪賄賂，無心損損做持修。

生前造下無邊罪，死後交誰替孽囚。精血盡隨情慾去，空遺骸骨臥荒丘。

畫面中似有一個道人指著右下角的骷髏，藉此對身後的弟子說法。我們能從碑中 的文字和圖像得知，全真教藉骷髏的形象以警世與宣教應屬確實，骷髏乃是全真 教詩文和繪畫創作的一個不可或缺的主題。¹⁷⁹

到了元代，以畫骷髏為題的作品仍流行，吳鎮（1280-1354）【沁園春】《題畫 骷髏》：

漏洩元陽，爹娘搬販，至今未休。吐百種鄉音，千般狃扮；一生人我，幾 許機謀。有限光陰，無窮活計，急急忙忙作馬牛。何時了，覺來枕上，試 聽更籌。 古今多少風流。想蠅利蝸名誰到頭。看昨日他非，他朝我是，

三回拜相，兩度封侯。采菊籬邊，種瓜園內，都只到邙山土一丘。惺惺漢，

皮囊扯破，便是骷髏。¹⁸⁰

177 「風仙化我，無限詞章。仍懷猶豫心腸。見畫骷髏省悟，斷制從長。欲待來年學道，恐今年、

不測無常。欲來日，恐今宵身死，失卻佳祥。 管甚兒孫不了，脫家緣，街上恣意猖狂。遣興雲遊 水歷，別是風光。經過無窮勝景，更那堪、得到金方。專一志，煉丹陽，須繼重陽。」〔金〕馬鈺：

《丹陽神光燦》，收入趙衛東輯校：《馬鈺集》，濟南：齊魯書社，2005 年，頁 235-236。

178 作者不詳：（金世宗大定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六日），主要題名:〈金崑崙山白骨圖并詩〉，《數位典 藏 與 數 位 學 習 聯 合 目 錄 》。 http://catalog.digitalarchives.tw/item/00/1b/91/df.html ， 讀 取 日 期 ： 2016/04/16。

179 〔荷〕伊維德：〈繪畫和舞臺中的髑髏和骷髏〉，張廣保編，宋學立譯：《多重視野下的西方全真 教研究》，濟南：齊魯書社，2013 年，頁 595。

180 詳見丁若木：〈惺惺漢，皮囊扯破，便是骷髏──從吳鎮畫骷髏說起〉，《宗教學研究》1996 年 01 期，頁 41-62。原文出自《梅花道人遺墨》卷下。

作品要傳達的內容與譚處端《崑崙山白骨圖并詩》相似，皆說明人活得如此 芒昧庸碌，飽受「生人之累」，最終仍不免一死，宛如「活骷髏」。全真詩除了常 用「骷髏」來比喻人之外，亦常使用「傀儡」來比喻役於外物的人生，¹⁸¹如馬鈺 的《傀儡喻》：「養贍渾家，貪求活路，身如傀儡當場。」¹⁸²譚處端《骷髏歌》將

「骷髏」和「懸絲」這兩個形象合用：「作骷髏，爾聽取，七寶人身非易做。須明 性命似懸絲，等閒莫逐人情去。故將模樣畫呈伊，看伊今日悟不悟。」¹⁸³全真七 子之一的丘處機（1148-1227）以【無漏子】寫成的《假軀》，也是用傀儡來比喻人 行屍走肉的生活：

一團膿，三寸氣。使作還同傀儡。誇體段，騁風流。人人不肯休。

白玉肌，紅粉臉。盡是浮華妝點。皮肉爛，血津乾。荒郊你試看。¹⁸⁴ 金元之際的全真道士姬翼（1192-1267），他的詩詞中也常以傀儡做為創作的主題：

白玉肌，紅粉臉。盡是浮華妝點。皮肉爛，血津乾。荒郊你試看。¹⁸⁴ 金元之際的全真道士姬翼（1192-1267），他的詩詞中也常以傀儡做為創作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