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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文人髑髏夢:文人對時代巨變的回應

第一節 莊子與文人

文人,可說是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代名詞,最早可以追溯至春秋戰國時期的

「士」。273士是古代貴族最低的一個階層,為「有職之人」,其上為「卿大夫」,下 接「庶人」;封建制度崩壞後,造成階級異動,上層的貴族下降,下層的庶民上升,

而交會在兩者當中的「士」階層便在此時興起,274知識不再是貴族所獨有,「士」

已從社會階層轉為知識、文化階層;孔子更提出「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

未足與議也。」(〈里仁〉)的價值觀,與後來的孟子,樹立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典範,

士幾乎與儒者畫上了等號。然而,中國古代的知識分子不全然是儒者,道家以他 獨特的恣態參與及關懷政治社會,不只是「隱者」的代名詞。275莊子可以說是中

273 「文人」與「士」這兩個詞上還是存在著一些差異,「士」所關注的乃經學與道統,而「由士入 仕」幾乎是中國古代讀書人的天命;「文人」一詞則偏重文化的性質,所關注的重心為文學藝術,

具有知識與心靈之獨立性,與統治階層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274 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 年,頁 12-13。

275 賴錫三:〈「格格不入」的鵷鶵與「入遊其樊」的庖丁──《莊子》兩種回應「政治權力」的知

國文人的代表之一。莊子為宋之蒙人,同時代的君主為宋康王(前 328-前 286 年 在位),是宋的末代國君,更是一名殘暴的君主,世稱「桀宋」。莊子在宋國、在 這個「世與道交相喪」(《莊子》〈繕性〉)的戰國時代,要有所做為是相當困難的。

本節就莊子面對政治局勢所採取的態度,以及文人對莊子思想的吸收和轉化做一 討論,後世文人以莊子為主題的文學創作中,多半烙印著深深的儒家色彩和痕跡。

一、莊子仕與不仕

(一)鵷鶵自喻:遠離政治的莊子276

《史記》記載莊子曾為「蒙漆園吏」;277然而,《莊子》書中卻沒有任何莊子 為官的紀錄,反是記載了莊子拒絕了所有出仕的機會: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累矣!」莊子持竿 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 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 曳尾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278

楚王派了兩位使者請莊子出仕,莊子在濮水釣魚,並且「持竿不顧」279,從 他的形象中已先建立了他的對政治的態度了,後又用楚國的神龜來比喻獻身於政 治的生活,與其死而留骨被人尊重,他寧可自在地在泥巴中生存。〈列御寇〉中亦 有莊子拒絕出仕的寓言,其中心內涵與神龜之喻類同:

或聘於莊子。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叔,及其

識分子〉,《政大中文學報》第 19 期,2013 年 6 月,頁 157-159。

276 參見賴錫三:〈「格格不入」的鵷鶵與「入遊其樊」的庖丁──《莊子》兩種回應「政治權力」

的知識分子〉,《政大中文學報》第 19 期,2013 年 6 月,頁 159-167。

277 「漆園吏」為管理自然鳥獸植屬相關的小官。見賴錫三:〈「格格不入」的鵷鶵與「入遊其樊」

的庖丁──《莊子》兩種回應「政治權力」的知識分子〉,《政大中文學報》第 19 期,2013 年 6 月,

頁 172。

278 《莊子》〈秋水〉,陳鼓應注譯:《莊子今注今譯》,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頁 474-475。

279 莊子在楚國使者面前「持竿不顧」的恣態頗耐人尋味,越是刻意強調、表演卻越從中顯現出莊 子對「出仕」一事的矛盾情懷,若真的不在意,書中就不會一再出現同樣性質的寓言,如「大廟犧 牛」和「彫俎之彘」等。

牽而入於太廟,雖欲為孤犢,其可得乎!」280

然而,我們從莊書中可看出莊子的生活是貧困的:「窮閭阨巷,困窘織屨,槁 項黃馘」(〈列御寇〉),還窮到要跟別人借米(〈外物〉),然而,他卻拒絕了能夠脫 離貧困生活的機會,放棄能夠讓他施展長才的舞台,拒不出仕,這是為什麼?莊 子用了「廟堂神龜」和「太廟犧牛」來比喻為官的生活的虛華不實,這些表面上 的富貴顯達,卻隱含著死亡的危機,他寧可貧窮而自在的活著,也斷不願犧牲自 己的生命與自由。「方今之時,僅免刑焉」(〈人間世〉),處於這個政局紛亂、朝不 保夕的時代,人能保存自己的生命已是難能可貴了,莊子深深明白這個道理,也 因此用行動來抗拒為仕的誘惑,在這個浮沉的世間尋求另一條逍遙人生的道路。

《史記》中莊周列傳結合了「廟堂神龜」和「太廟犧牛」兩個典故:

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

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

以入大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游 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281

亦說明位高權傾的生活就有如祭祀的貢品一般無二,強調莊子寧「無為有國 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的志向。除了「神龜」和「犧牛」外,莊書中還有 另外一個寓言「祝宗人說彘」(〈達生〉),亦是用做為貢品的動物來比喻殉於名利 的為官生涯。這個寓言點出了人的盲點:人明白彘寧可活在牢筴也不願死於彫俎 之上的道理,但自己選擇時,活著要乘高車大馬,死時要坐華美殯車,他們難道 不清楚,自己的選擇豈不是跟祭祀用的神豬一樣嗎?莊子用「廟堂神龜」、「大廟 犧牛」和「彫俎之彘」來形容獻身於政治權力的人,相對的,他用「鵷鶵」282來 比喻自己遠離政權、拒不出仕的形象: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

280 《莊子》〈列御寇〉,陳鼓應注譯:《莊子今注今譯》,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頁 903。

281 〔漢〕司馬遷:《史記》(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14 年,頁 2610。

282 莊書中「鵷鶵」的典故後來被郭沫若重新改寫為歷史小說《漆園吏遊梁》(原名《鵷鶵》)。郭沫 若:《漆園吏遊梁》,《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十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年,頁 143-151。

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鵷鶵,子知之乎?

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

於是鴟得腐鼠,鵷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 邪?」283

我們對惠子的形象應不陌生,從「惠子之死」以及著名的惠莊三辯284中,可 看出惠莊之間交情匪淺。而惠子和莊子兩人正好是仕與不仕之最佳的代表,惠子 從政,做到梁國之相,擁有極高的權位及尊榮,這是古代文人一生所追求的夢想 和地位,然而,他的心還是處在一個極度不安的狀態,才會一聽到別人說莊子要 取代他的相位時,大搜城中三天三夜,他深知莊子這位好友的能力,同時也忌憚 著他的能力,害怕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地位一瞬間就被莊子剝奪。但是,對莊子 而言,惠子所重視的權勢名利,正是他所摒棄的。「鵷鶵」是傳說中的鳥類,鸞鳳 之屬,莊子以「鵷鶵」自喻,表明他立場和原則,對眼前的誘惑絲毫不為所動;

相對的,他將汲汲於功名成就的惠子比喻為「鴟」285,一個掠食者的形象;更用 又臭又爛的「腐鼠」來比喻梁國的相位,惠子大搜城中三天三夜的行為,不正是

「鴟」為了「腐鼠」而對「鵷鶵」所做的威赫嗎?然而,吃慣了美味的「鵷鶵」,

像腐鼠這種東西哪裡看得上眼呢?

莊子深深厭惡腐敗的政治權力,更表現在「曹商舐痔」這個寓言中:有一個 名為曹商的人,因替宋王出使秦國而得到了很多的賞賜,就到莊子面前炫耀,莊 子回覆:「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愈下,得 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列御寇〉)給予曹商貶低自 己求得榮祿最大的諷刺。另外,還有人向莊子炫耀他得到宋王賞賜的寓言,莊子 警告他的行為有如「龍頷取珠」(〈列御寇〉),此寓言說明了執政者的暴虐無道,

283 《莊子》〈秋水〉,陳鼓應注譯:《莊子今注今譯》,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頁 475-476。

284 惠莊三辯:「魚樂之辯」(〈秋水〉)、「有用無用之辯」(〈逍遙遊〉〈外物〉)、「有情無情之辯」(〈德 充符〉)。詳見賴錫三:〈論惠施與莊子兩種差異的自然觀〉,《臺灣東亞文明研究學刊》第 8 卷第 2 期,2011 年 12 月,頁 129-176。

285 「鴟」則是貓頭鷹、禿鷹之類。

現在所得的利祿只是暫時,國君隨時都能將他給的權力收回,包括了為臣者的性 命。此外,莊子用「騰猿」(〈山木〉)來比喻當時的政治局勢,文人生不逢時,在

「昏上亂相」之間而無法有所作為,乃「非遭時」、「處勢不便」之故。因此,莊 子在這個政治局勢之下選擇拒不出仕,以「無用之用」的姿態,「乘道德浮遊」(〈山 木〉)於人世之中。

鵷鶵摒棄腐鼠,莊子拒不出仕,髑髏拒絕復活,三者其實是相通的,「鵷鶵」

是莊子的自喻,而「髑髏」就是莊子自己。程章燦對莊子不仕與「髑髏夢」做了 很好的聯結:「髑髏拒絕復活之時那樣一副『深矉蹙頞』的表情,難道不就是莊子 釣於濮水之上,聽到楚王邀請他出來主政時的表情嗎?」286,而「非梧桐不止,

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的「鵷鶵」,不也和「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 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的髑髏享有同樣的快樂嗎?

(二)「在方內中遊乎方外」287

由以上可知,莊子刻意跟政治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那麼他是怎麼看待相對於

「仕」的「隱者」?莊子嚮往遠古時期的至德之世288,他感嘆世道淪落,德性下 衰,聖人就算不隱於山林,他的光芒也被這個黑暗的世界所吞噬289

隱,故不自隱。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也,

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則反一無跡;不 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則深根寧極而待;此存身之道也。290

由此可知,所謂的「隱士」,不用特意深居簡出、不發表言論、不顯露智慧,

就已經如同隱身了,乃「時命大謬」之故,此時則修養自身以靜待時機的來臨。

就已經如同隱身了,乃「時命大謬」之故,此時則修養自身以靜待時機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