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對話的起點:莊子髑髏夢
第二節 《莊子》的敘事手法和生死夢寓
莊子之前,先秦諸子百家的散文多以記言為主,如《論語》便是由孔門弟子 記載孔子之言的作品。《莊子》的散文已從記言體中脫離出來,用對話的方式論說,
在敘事的形式上有很大的突破與創新,而「寓言」正是莊子擅長使用的一種敘事 手法,如「髑髏夢」寓言,便是藉著莊子與髑髏對話,來傳達他對現世的批判以 及對生死的看法。司馬遷在《史記》中記載:「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 也。」根據今人的統計,《莊子》書中約有近 200 則寓言,117數量可謂不少,可 見「寓言」在《莊子》書中佔有很大的比例及不可忽視的地位。然而,「寓言」只 是莊子敘事手法的其中之一,除了「寓言」之外,尚有「卮言」及「重言」,這三 者合稱為「三言」,「三言」是開啟研究《莊子》的一把很重要的鑰匙,能夠明白
「三言」的運用,就能對《莊子》有更進一步理解。118而莊子的生死觀,就在這
「三言」當中體現。此外,莊書中的夢的書寫,多半以「寓言」的形式完成,夢 中寄寓著莊子的哲思,如莊子最有名的「蝴蝶夢」,在夢覺之間,蘊含著無窮的生 死之理,更對自我內在有更進一步的探索和對話,無論形式和內容,都對後代的 文學藝術有很深的影響和啟發。
一、三言:傳遞道的語言
117 陳蒲清統計《莊子》書中共有 181 則寓言,葉程義統計為 192 則。陳蒲清:《中國古代寓言史》, 臺北:駱駝出版社,1987 年,頁 45。葉程義:《莊子寓言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3 年,
頁 4。
118 張默生:《莊子新釋》,濟南:齊魯書社,1993 年,頁 10-18。
有關「三言」的文字,見於〈寓言〉和〈天下〉兩篇。〈寓言〉和〈天下〉
雖是在《莊子》雜篇,但他的重要性並不亞於內篇的文章,一般認為〈寓言〉是 莊書中的凡例,〈天下〉為後序。119〈寓言〉篇道出了莊書的寫作手法,而〈天 下〉篇則是中國第一篇學術思想總評,當中對莊子的評價很精闢。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論之。親父 不為其子媒。親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與己同 則應,不與己同則反;同於己為是之,異於己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已 言也,是為耆艾。年先矣,而無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無 以先人,無人道也;人而無人道,是之謂陳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 以曼衍,所以窮年。不言則齊,齊與言不齊,言與齊不齊也,故曰言無言。
言無言,終身言,未嘗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 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 不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 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萬物皆種 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寓 言〉)120
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 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 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天下〉)121
(一)寓言
中國「寓言」二字最早見於《莊子》。何謂「寓言」?根據陳蒲清的定義:
「寓言必須具備兩條基本要素:第一是有故事情節;第二是有比喻寄託,言在此
119 張默生:《莊子新釋》,濟南:齊魯書社,1993 年,頁 8。
120 《莊子》〈寓言〉,陳鼓應注譯:《莊子今注今譯》,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頁 774-779。「卮」
同「巵」。
121 《莊子》〈天下〉,陳鼓應注譯:《莊子今注今譯》,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頁 939-942。
而意在彼。」122我們回過頭來看,莊子將寓言定義為「藉外論之」,意即「寄託 之言」,主要藉此來表達其言論及思想。在此,莊子並未強調寓言一定需要有故 事情節,然而他的寓言中多半都已具備故事的條件。接著,莊子舉「親父不為其 子媒」為例來解釋寓言的特性,也就是說,必須透過間接的方式才能取信於人,
因為直接說出事實的真相沒有人相信,只能選擇使用迂迴的策略來傳達自己的論 說,這就是莊子在沉淪的人世中,不得不使用「寓言」的無奈,「以天下為沈濁,
不可與莊語」,這正是〈天下〉篇所發出的慨嘆。
《莊子》寓言中有許多虛構的人物和地點,其中的對話內容亦為作者所編造,
這說明了莊子寓言的另一個特質──「虛構性」。123《史記》記載:「故其著書十 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跖、胠篋,以詆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
畏累虛、亢桑子之屬,皆空語無事實。」124劉熙載言:「莊子寓真於誕,寓實於玄,
於此見寓言之妙。」(《藝概》)「空語無事實」、「誕、玄」二者,皆點出莊子寓言 的「虛構性」,《莊子》〈天下〉篇:「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 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更是說出莊子虛空悠遠,沒有界線及束縛的寫作手法。
以上,我們可以歸結出莊子寓言有三個特質:「故事性」、「寄託性」、「虛構性」,
而這三個特質,也影響了後代文學的創作。125
(二)重言
重言則是指藉由歷史上的先賢或時代的名人來宣揚莊子的思想,以停止世上 的爭辯。最明顯的就是莊子常常藉由孔門人物來傳達他的論說。在此,這些先賢 是歷史上真實的人物,然而莊書中所呈現的情節則為莊子所杜撰,真實的人物於
122 陳蒲清:《中國古代寓言史》,臺北:駱駝出版社,1987 年,頁 4。
123 劉榮賢:《莊子外雜篇研究》,台北:聯經,2004 年。頁 440-442。
124 魯迅:「著書十餘萬言,大抵寓言,人物土地,皆空言無事實,而其文則汪洋闢闔,儀態萬方,
晚周諸子之作,莫能先也。」(《漢文學史綱要》)魯迅對莊子的評價亦說明莊子寓言的「虛構性」。
125 直接影響了文人的寓言創作以及啟發了後代小說的產生,後代從莊子寓言所取材的作品更是不 勝枚舉。
虛構的情節當中,欲傳達的目的又是「真」,正說明了是「虛實相生」之理。126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在此是指寓言和重言在莊書中所佔的比例。根據張 默生的研究:「《莊子》書中,往往寓言裡有重言,重言裡也有寓言,是交互錯縱 的,因此寓言的成分,即便占了全書的十分之九,仍無害於重言的占十分之七。」
127由此可知,莊子的「寓言」和「重言」彼此是互相包涵重疊的。
(三)卮言
有關「卮言」的說法眾說紛紜,莊子在〈寓言〉和〈天下〉篇中並沒有很明 確的解釋。學者對「卮言」有以下幾種見解:1、「卮」作「酒器」解,莊子的話 語就像酒自然地從酒杯的滿溢出來,是「無心之言」; 2、「卮」作「支」解,為
「支離之言」;1283、「卮」作「漏斗」解,漏斗無底,莊子的言論如同注入漏斗一 樣沒有窮盡,是「無成見之言」。1294、「卮」作「圜器」解,即「渾圓之言」。130我 們回到《莊子》原文:「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意指卮言 每日出現,生生不息,符合自然的分際,綿延不絕,而無止盡。而「言無言,終 身言,未嘗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即說明所謂的「卮言」是「無成見之言」,
符合天然運行之法則,莊子現在說的話,其實說了也跟不說一樣;大自然看似沉 默不語,然而又不間斷地向我們傳遞四季更迭的信息;131此外,〈寓言篇〉對「卮 言」的詮解而亦散落在〈齊物論〉當中,闡釋如何泯除主觀的意見,這也說明了
126 劉榮賢:《莊子外雜篇研究》,台北:聯經,2004 年。頁 440-441。
127 張默生:《莊子新釋》,濟南:齊魯書社,1993 年,頁 17。
128 成玄英:「夫卮,滿則傾,空則仰,非持故也。況之於言,因物隨變,唯彼之從,故曰日出。日 出,謂日新也,日新則盡其自然之分,自然之分則盡和也。」成玄英:「卮,酒器也。日出,猶日 新也。天倪,自然之分也。和,合也。夫卮滿則傾,卮空則仰,空滿任物,傾仰隨人。無心之言,
即卮言也,是以不言,言而無係傾仰,乃合於自然之分也。又解:卮,支也。支離其言,言無的當,
故謂之卮言耳。」轉引自〔清〕郭慶藩撰,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61 年,
頁 947。
129 張默生:《莊子新釋》,濟南:齊魯書社,1993 年,頁 15-16。
130 「說文:『卮,圜器也。圜,天體也。』朱駿聲云:『渾圓為圜,平圓為圓。』然則「卮言」即 渾圓之言,不可端倪之言。」王叔岷:《莊子校詮》,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88 年,
頁 1091。
131 楊儒賓對「卮言」的看法:「最好的語言確實是包括言默兩面,說與不說,皆落環中。」楊儒賓:
〈莊子的卮言論〉,《儒門內的莊子》,台北:聯經,2016 年,頁 264。
「卮言」與〈齊物論〉的思想緊密連結。132「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 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這段話乃是莊子物化生死觀的 大旨,所有的變化漫衍就在天地的往復循環中,而「卮言」正符合了自然的運行。
因此,可以說「寓言」和「重言」是莊子文學表達的「形式」,而「卮言」則 是其「精神」。133更進一步地說,整部莊書都是「卮言」,「寓言」和「重言」也包 含在內,可謂之「三位一體」,「三言」皆為「天倪」,皆是傳遞「道」的語言。134 而所謂的傳達分為兩種:傳遞信息與喚起體驗,從《莊子》一書不斷強調「道之 不可言傳性」135中可以得知,莊書的著重點不在於隱喻背後的知識內容,而在於 能激起生命力的深刻體驗。吳光明認為「卮言」是喚醒法的傳達,是間接喚醒作 者與讀者的創造性語言,也就是「天籟」,萬物因其自己的自然狀態而自鳴,在宇 宙的迴響與靜寂中共振共榮,這便是藉由「卮言」所喚醒讀者的生命體驗。136換 句話說,「三言」不僅是傳遞道的語言,更是莊子用來與自我、讀者與世界對話的 語言。
二、死亡敘事:深刻的生命觀照
人只要活著,就無時無刻不面臨死亡的威脅,死亡是命定,乃人無可遁逃之 終點,從一個人對死亡的態度,就能反應了他的生之在場。137我們從莊子「三言」
的寫作技巧和精神可以看出與物化生死觀隱然相對應。然而,莊子的生死觀不在
132 〈寓言〉和〈齊物論〉重覆的段落羅列於下,〈寓言〉:「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 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
132 〈寓言〉和〈齊物論〉重覆的段落羅列於下,〈寓言〉:「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 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