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集體的髑髏夢：宗教與世俗的「莊子嘆骷髏」
第二節 「嘆骷髏」模式的形成
「莊子髑髏夢」是如何演變為戲曲和說唱文學中的「莊子嘆骷髏」？當中最 明顯的改變，乃是說道者立場互換，從以探討生死哲理思想為主的「莊子髑髏夢」
轉變為感嘆世態炎涼的「莊子嘆骷髏」。歷代的創作者從宗教中吸收了養份，原本
545 明天啟四年（1624），馮夢龍（1574-1646）《警世通言》（亦名為《古今小說》）初版，《莊子休 鼓盆成大道》 見於卷二，後又收錄於抱甕老人選輯《今古奇觀》 卷二十。除了《警世通言》外，
馮夢龍的通俗小說著作還有《喻世明言》、《醒世恆言》，三者合稱「三言」。「三言」主要由馮夢龍 自作或是改寫自宋、元、明代的「話本」和「擬話本」，經過加工整理後，體例一致。「話本」即為 說書人的底本，「擬話本」則是文人摹仿話本的風格而創作出來的作品。
只是對髑髏提出「為何淪落至此」的詢問，後來衍伸為長篇抒情的「嘆問」，從各 種不同的角度和側面出發，包含了身分職業、功名隱逸、富貴貧賤、積善行惡等 等內容，並且發揮到淋漓盡致，更成為敘事的中心。這一大串問題都指向一個核 心──人生在世，無論任何身分、階層、年齡、性別，終不免一死，「古今盡是一 骷髏」。546
從漢魏之交文人「髑髏賦」系列創作開始，這時的文人乃是以髑髏做為自身 之喻，對髑髏／己身流露出感傷的情感，547戲曲說唱道情中的「嘆」應是受到賦 的啟發，而這時期的創作，還未沾染上宗教的色彩。在佛教方面，早在南朝梁武 帝時期所編之《經律異相》卷四十六《鬼還鞭其故屍》以及唐代《地獄變文》548都 有記載鞭屍之事，其中鬼魂對死屍的呵責與「莊子嘆骷髏」頗有相似之處；549北 宋時期，佛教僧人用大量的髑髏或骷髏的詩作來描述其思想，如「骷髏法」、「骷 髏成就法」、「白骨觀」，都是藉由供養髑髏、觀想枯骨的修煉，更進一步將骷髏與 宗教、文學做連結。550而金元之際的全真教道士，受到佛教的影響，也創作了大 量詠嘆骷髏的詩詞作品，用以宣揚全真教的教義，如王重陽【摸魚兒】：
嘆骷髏、臥斯荒野，伶仃白骨瀟灑。不知何處遊蕩子，難辨女男真假。拋 棄也，是前世無修，只放猿兒傻。今生墮下，被風吹雨浥日 （曬），更遭 無緒牧童打。 余終待、搜問因由，還有悲傷，那得談話。口銜泥土沙滿 眼，堪向此中凋謝。長曉夜，算論秋冬，年代春和夏。四時孤寡，人家小
546 出自《金瓶梅》中的道情：「古今盡是一骷髏，拋露屍骸還不修。自是好心無好報，人生恩愛盡 成仇。」謝易真：〈論道教度孤曲目〈嘆骷髏〉的宗教意涵──由道情《莊子嘆骷髏》展開〉，《慈 濟技術學院學報》第 13 期，2009 年，頁 224。
547 張衡《髑髏賦》是從「悵然」到「為之傷涕」，曹植《髑髏說》是從「嘆」、「哀」到明白生死之 理，呂安《髑髏賦》是從「俯仰咤嘆」到「感其苦酸」。
548 〔唐〕《地獄變文》，收入王重民等篇：《敦煌變文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 年，頁 761-763。
549 王夔：〈明刊戲曲散齣《周莊子嘆骷骸》新探〉，《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29 卷第 1 期，2005 年 1 月，頁 123。此外，佛典中之「叩髑髏知生處」、「鹿頭梵志」，皆是藉由叩打髑髏，
聞聲即能得知此人是男是女，因何而死，死於何處等生前事蹟，與「嘆骷髏」頗為相同。
550 相關作品舉例如下：釋慧空（1096-1158）所做《髑髏贊》、釋懷深（1077-1132）《枯骨頌》和 釋宗杲（1089-1163）《畫髑髏頌》、饒節（1065-1129）《題骨觀畫》。衣若芬：〈骷髏幻戲──中國 文學與圖象中的生命意識〉，《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26 期，2005 年 3 月，頁 90。
大早悟，便休誇俏騁風雅。551
這闋詞顯然是受到「莊子髑髏夢」的影響，「嘆骷髏」的部分已經成為創作的核心。
552伊維德提出，「莊子嘆骷髏」的傳說之所以在明代道情中廣泛流行，跟全真教大 肆宣講骷髏有密切的關係。553可見在此時，「莊子嘆骷髏」的敘事型態已經在民間 流傳開來。
而戲曲中的「嘆骷髏」最早可追溯自元雜劇李壽卿《鼓盆歌莊子嘆骷髏》，然 目前僅存仙呂宮一套，14 支曲子，其餘皆散佚，按仙呂宮多用在雜劇第一折，故 此套曲應為開篇的內容，主要表達莊子辭官學道的逍遙心境，曲詞中雖無「嘆骷 髏」的內容，然從《錄鬼簿》所錄之題名「南華仙不朝趙天子，鼓盆歌莊子嘆骷 髏」可知，應與「莊子不仕」、「鼓盆歌」、「嘆骷髏」的《莊子》故事相關。554在 元雜劇當中，也能看到使用「莊子嘆骷髏」的典故，如張國賓《羅李郎大鬧相國 寺》，第一折【油葫蘆】：「想當初莊子嘆骷髏，一朝身死無人救，三寸氣在千般有。」； 鄭廷玉《崔府君斷冤家債主》第二折【商調】【集賢賓】：「三十年一夢莊周。我恰 便是俞陽般服藥酒，恰便似莊子嘆骷髏。」555除此之外，在散曲中也能看到「莊 子嘆骷髏」的運用，如馬致遠散套【雙調】【行香子】：「位至八府中，誰說百年後？
則落得莊周，嘆打骷髏。」556可見「莊子嘆骷髏」的故事在元代已經相當的普遍 了。
明清時期，「莊子嘆骷髏」的故事以散曲、戲曲和說唱藝術的方式流傳。明代
551 〔金〕王重陽：《重陽全真集》卷三，收入白如祥輯校：《王重陽集》，濟南：齊魯書社，2005 年，頁 57-58。
552 此外，王重陽【祝英台】《詠骷髏》、【七騎子】、【迷神引】，以及馬鈺【南柯子】、【滿庭芳】《嘆 骷髏》、譚處端《崑崙山白骨圖并詩》等都是「嘆骷髏」的系列創作。〔金〕王重陽：《重陽全真集》
卷五、卷十一、卷十二，收入白如祥輯校：《王重陽集》，濟南：齊魯書社，2005 年，頁 86、175、
178。〔金〕馬鈺：《漸悟集》、《丹陽神光燦》，收入趙衛東輯校：《馬鈺集》，濟南：齊魯書社，2005 年，頁 185、232。
553 〔荷〕伊維德：〈繪畫和舞臺中的髑髏和骷髏〉，張廣保編，宋學立譯：《多重視野下的西方全真 教研究》，濟南：齊魯書社，2013 年，頁 588。
554 〔元〕李壽卿：《鼓盆歌莊子嘆骷髏》仙呂宮一套，收入趙景深輯：《元人雜劇鈎沉》，上海：上 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6 年，頁 35-39。
555 而元雜劇一人主唱的體製特色，恰恰能發揮莊子嘆問骷髏的內容。
556〔元〕馬致遠著，傅麗英選注：《馬致遠全集校著》，北京：語文出版社，2002 年，頁 253-255。
有呂景儒《莊子嘆骷髏》散套，以及無名氏《皮囊記》散齣《周莊子嘆骷骸》，皆 以「莊子嘆骷髏」為敘事的中心，疊用多支【耍孩兒】，兩者內容與明代「嘆骷髏」
道情有許多重覆之處；在說唱藝術方面，晚明杜蕙《莊子嘆骷髏南北詞曲》道情 則將「嘆骷髏」的內容推展到極致，清初丁耀亢《續金瓶梅》中的道情，也能看 到與《莊子嘆骷髏南北詞曲》繼承的關係，由此可知，散曲、戲曲、道情「莊子 嘆骷髏」在民間流傳中是彼此交互影響的。而明代傳奇因編制大，極盡曲折之能 事，「莊子嘆骷髏」退居二線，不再是劇情的主軸，當中「嘆骷」與上述作品分道 揚鑣。另外，「度脫」與「復活」均非「莊子髑髏夢」中故有之情節，究竟出現的 淵源為何？這兩個情節的出現，對「莊子嘆骷髏」戲曲和說唱文學有何影響？將 在第三個小段分析探討。
一、明代「莊子嘆骷髏」散套及散齣
「莊子髑髏夢」從「髑髏訓莊子」轉變為「莊子嘆骷髏」的模式，大約在元 代之前已經完成。557在明代的散曲和戲曲都可以看到敘事重心在「莊子嘆骷髏」
的重寫文本，包括明代呂景儒作、寧齋添二曲之《莊子嘆骷髏》散套558（圖十二）， 收錄於明嘉靖四年（1525）刊行的元明散曲、戲曲選集《詞林摘艷》當中；以及 明代無名氏《皮囊記》散齣《周莊子嘆骷骸》559（圖十三），收錄於明萬曆三十九 年（1611）所刊行的戲曲選集《摘錦奇音》560卷三下層中。
呂景儒《莊子嘆骷髏》散套，由【哨遍】以及 11 支【耍孩兒】和【尾聲】所 組成，共計 13 支曲子，「嘆骷髏」的部分則全部使用【耍孩兒】曲牌所創作，錄
557 康保成認為：「在元代以前，『莊子嘆骷髏』的故事已經形成。」康保成：〈《骷髏格》的真偽與 淵源新探〉，《文學遺產》2003 年第 2 期，頁 103。
558 〔明〕呂景儒、寧齋增補：《莊子嘆骷髏》散套，收入〔明〕張祿輯：《詞林摘艷》卷 3，《續修 四庫全書》1740 冊集部曲類，上海：上海古籍，2002 年，據明嘉靖四年刻本影印，頁 112-113。
559 〔明〕無名氏：《皮囊記》傳奇散齣《周莊子嘆骷骸》，收入〔明〕龔正我輯：《摘錦奇音》卷三 下層，《善本戲曲叢刊第一輯》，臺北：學生書局，1984 年，頁 160-167。
560 《摘錦奇音》，明龔正我選輯，全名為《新刊徽板合像滾調樂府官腔摘錦奇音》，又名《時尚樂 府摘錦奇音》，共六卷，分為兩欄，下欄為傳奇散齣，上欄包含小曲、酒令、燈謎、所轄之府州縣 名等。
之如下：
【哨遍】守道窮經度日，謝微官不受漆園吏，歸來靜裡用工夫，把南華參 透玄機。戰國群雄搔擾，止不過趨名爭利，爭似俺樂比魚遊，笑談鵬化，
夢逐蝶迷！青天為幙地為席，黃草為衣木為食，跳出樊籠，歷遍名山，常 觀活水。
【耍孩兒】自從會得寰中意，清湛湛靈台似洗，鼓盆之後再無妻。任消遙 南北東西，閑來時呼童添火燒黃篆，興到也與客攜壺上翠微。偶行過荒田 地，見一箇個骷髏暴露，不由我感嘆傷悲。
【二煞】向前來細細看，退後來暗暗推，最可惜四肢五臟無蹤跡。飢鳥啄 破天靈蓋，餓犬傷殘地閤皮，這模樣真狼狽。映斜陽眼眶中精散，受陰風 耳竅內聲寂。
【三煞】骷髏呵！你莫不是巴錢財離故鄉？你莫不是為功名到這裡？你莫 不是時乖運拙逢奸細？你莫不是蠱毒魘魅無人救？你莫不是暑濕風寒少藥 醫？今日箇自作下誰來替？只落得鬧穰，朝攢著螻蟻，冷清夜伴著狐狸。
【四煞】骷髏呵！你莫不是寄綱常的大丈夫？你莫不是贊經綸的賢宰職？
你莫不是三傑八俊并七貴？你莫不是干城舉鼎英雄將？你莫不是赴火投崖 貞烈姬？你莫不是屠沽子刀筆吏？你莫不是勝漆膠朋友？你莫不是跳神鬼 巫覡？
【五煞】骷髏呵！你莫不是工商醫卜人？你莫不是漁樵耕牧的？你莫不是 飄蓬浪子烟花妓？你莫不是裁衣剪雪風流生？你莫不是剪徑剜墻放火賊？
你莫不是僧與道奴與婢？你莫不是塞北過投降的胡虜？你莫不是粵南來進 貢的蠻夷？
【六煞】骷髏呵！你也曾擕家遠避秦，你也曾籠車匡復齊，你也曾逞豪奢
【六煞】骷髏呵！你也曾擕家遠避秦，你也曾籠車匡復齊，你也曾逞豪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