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思想的質變

莊子思想在歷經「黃老思想」和「玄學化」、「儒學化」的過程中已有所質變，

然而，在戲曲和說唱文學中，表現得最為明顯的乃是莊子思想的「宗教化」和「世 俗化」，這兩者皆拓展了莊子的形象和故事內容，使莊子有機會走向民間，展開與 通俗大眾對話的過程。

一、宗教化：宗教附會莊子思想

老莊均以「道」為核心思想，用來解釋萬物的根源，《莊子》〈大宗師〉內曾 說：「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道雖是真實 的存在，但卻沒有形體，感官也無法認知，實是高深莫測；此外，〈知北遊〉中亦 說出了道的難以捉摸的特性：「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 可言，言而非也。」道教便利用了「道」難以把握的特點，將道神秘化、人格化，

同時又吸收了原始宗教巫術和秦漢以來的神仙方術，創建了中國土生土長的宗教。

道教形成於東漢順帝以後，尊奉老子為教主，莊子此時尚未被道教所認可；到了 魏晉南北朝，受到玄學的影響，人們習慣合稱老莊，莊子才漸漸被納入道教當中。

到了唐代，由於唐的國姓為李，和老子李聃同姓，遂尊封老子為「太上玄元皇帝」， 立道教為國教，道教因而獲得極大的發展，儼然與佛教、儒教成為三足鼎立的局 面。⁵³⁸必須要釐清的是，莊子和道教有著本質上的差異，一個是哲理思想，另一

538 資料來源自汪國棟：《莊子評傳──南華夢覺話逍遙》，南寧市：廣西教育出版社，1997 年，頁

個則是宗教信仰，道教主要是利用莊子思想來闡發其教義，以達成長生不老、得 道成仙、度化世人的目的，這與莊子原本的思想有很大的出入。道教對《莊子》

資料的利用和附會主要表現如下：

莊子重視人的精神修養，而悟道的過程，也被道教利用為修道成仙的方法。《莊 子》一書所記載：「夫恬惔寂寞，虛無無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刻意〉）

539等修養，都能夠在道教中找到映證，如葛洪所述：「學仙之法，欲得恬愉澹泊，

滌除嗜欲，內視反聽，尸居無心。……仙法欲靜寂無為，忘其形骸。」（《抱朴子》

〈論仙〉）當中的學仙之法，其中有很多是從《莊子》一書中轉化而來。而莊子修 煉身心的工夫「心齋」、「坐忘」、「喪我」等等，也被道教用來闡發其修道和養生 的理論。除此之外，道教中的「長生久視」之道也多從老莊中所借鑑，有別於外 丹派服食金丹成仙的途境，而是與大道冥合為一，達到不死不生的境界，如《老 子》：「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第 59 章〉）；《莊子》：「必靜必清，無勞女 形，無搖女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女神將守形，形 乃長生。」（〈在宥〉），「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 能入於不死不生。」（〈大宗師〉）以上皆被道教用來宣揚長生不死的仙道理論。而 我們在莊子戲曲當中，也能看到道教儀式和煉丹術的痕跡，如服食金丹成仙、金 丹度人的情節，可見戲曲不僅從莊書中取材，也受到民間道教的影響，而將道家 和道教二者混淆。

《莊子》中的理想人格「真人」、「至人」、「神人」、「聖人」，他們被描述為「其 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大宗師〉），「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 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齊物論〉），「不食五穀，吸風飲露。

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逍遙遊〉），「千歲厭世，去而上僊，乘彼白 雲，至於帝鄉。三患莫至，身常無殃」（〈天地〉），皆是用來表達人體道的最高境

151-152。

539 與〈天道〉篇記載類同：「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

界──人的精神獨立自主，以及與天地宇宙的一體感。然這些理想人格，也被借 來做為道教的神仙理論，《太平經》裡將神仙分為六個等級：「一為神人，二為真 人，三為仙人，四為道人，五為聖人，六為賢人」（《太平經合校》卷 71），此外，

道教還編出一套透過不斷地修道而能往上晉級的理論，使道教的神仙系統更加完 整。在唐玄宗時，莊子被封為「南華真人」⁵⁴⁰，可見他是被當成第二個等級的神 仙來看待的，在此，莊子由哲人變成了仙人，徹徹底底地被「神格化」了。

除了道教之外，佛教也利用莊子思想來闡揚自己的理論。佛教於西漢末年傳 入中國，因為語言不通的關係，發展受到限制。南朝時，因長期的戰亂動蕩，統 治者大倡佛教以安撫人心，佛教原本附庸於玄學，後來漸漸與玄學合流。佛教學 者多以老莊思想來解釋佛典，如佛經中空有的概念，便是借用老莊思想中的「有」、

「無」等來解釋，讓中國佛教徒能夠理解，這有助於佛教的中國化和傳播。而研 究莊子的學者，也會用佛典的角度來解釋莊子的思想，因此，彼此的影響是交錯 進行的。在莊子戲曲當中，也能看到佛教的思想，如明代《逍遙遊》雜劇劇末所 闡釋的：「長生不若無生。此是佛教超於道教。」此外，還更進一步闡發了「三教 合一」的理論。⁵⁴¹

金元時期全真教盛行，莊子被附會為道教的神仙，以莊子為主題的雜劇內容 多半不出度脫的程式，如史九敬先的《老莊周一枕蝴蝶夢》；此外，取材自「莊子 髑髏夢」的戲曲，大都著重於「嘆骷髏」的描寫，與宗教信仰有深厚的淵源，佛 教和全真教都有用骷髏來宣教的形式，如佛教的「白骨觀」、全真教的「骷髏觀」。 由以上可知，無論是道教和佛教，均借用了莊子的思想來闡述自己的學說；而被 宗教化、神格化的莊子，雖已遠離了莊子本真的思想，然而卻提供了戲曲及說唱

540 唐玄宗時，詔封莊子、文子、列子、庚桑子分別為「南華真人」、「通玄真人」、「沖虛真人」、「洞 虛真人」，還尊稱《老子》為《道德真經》、《莊子》為《南華真經》、《文子》為《通玄真經》、《列 子》為《沖虛真經》，這四部書已成為道教的經典。

541 資料來源自汪國棟：《莊子評傳──南華夢覺話逍遙》，南寧市：廣西教育出版社，1997 年，頁 151-153。方勇：《莊子學史》第一冊，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年，頁 420-425、558-571。

文學更多想像和創作的空間。⁵⁴²

二、世俗化：明代市民文藝及人性解放思潮

莊子的形象由先秦的哲人轉為宗教化的神人，又在世俗化的過程中轉變為一 個試妻之人，這個部分，更成為了莊子戲曲的中心，被發揮得淋漓盡致。而莊子 思想世俗化的過程與整個明代的社會背景息息相關。

明代前期，統治者施行嚴酷的文化禁令，君主雖信奉道教，然而目的只是用 道教為其政治服務。一直到了明代中葉以後，商業貿易興起，資本主義萌芽，政 治經濟變化劇烈，衝擊了傳統儒家的價值，人們希望能從程朱理學的禁錮中擺脫，

因此造就了明代心學興起。王守仁所倡導的心學，是對立於程朱理學而來的，他 援引禪宗、老莊的思想，要將長期受到抑制的「人心」從「天理」的權威下解救 出來，而一直到羅汝芳（1515-1588）「赤子良心」說、李贄（1527-1602）「童心」

說，以儒學之異端出現，更進一步掀起了個性解放、近代化人文啟蒙之思潮。而

「三教合一」的思想，在明代表現的更為明顯，明代心學與佛禪、老莊思想合流，

共同衝擊著官方程朱理學的地位。⁵⁴³

而代表明清藝術的戲曲小說則是充滿著世俗人情。早在宋代已有以廣大市民 為對象的宋代平話，人民的審美取向逐漸產生轉移，從隸屬於文人的高雅文學過 渡到供大眾消遣的市民文藝。⁵⁴⁴到了明代中葉，由口頭說唱發展為正式的書面文 字，晚明三言二拍的出現，象徵著市民文學到達了最繁榮的頂點。在這個情形之 下，人民對莊子的形象與思想也有世俗化的解讀，其中最為代表性的乃是馮夢龍

《警世通言》第 2 卷《莊子休鼓盆成大道》，即是他根據宋代話本所改寫而成的作

542 沈惠如：〈論戲曲題材的「再創造」──以莊周戲曲為例〉，《現代戲曲編劇舉例探討》，臺北：

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2005 年，頁 142。

543 資料來源自方勇：《莊子學史》第二冊，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年，頁 331-344。

544 宋代平話，所涉及的題材範圍很廣闊，包含了「煙粉」、「靈怪」、「傳奇」、「公案」、「講史」等 類別。李澤厚：《美的歷程》，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256。

品，⁵⁴⁵當中既融入了《史記》對莊子的記載、莊子寓言、道教傳說，又加上了溢 出莊書外的情節──「試妻」，以此為開端，幾乎影響了後世莊子戲曲的整個走向。

僅管這些作品偏向市井小民的審美趣味，其內容多半較為庸俗淺薄，然而作品富 有民間的生命力，因此走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康莊大道。此外，代表文人的雅文 化和民間的俗文化這兩種具有衝突的審美價值，又都同時出現在明代的「傳奇」

當中。莊子的思想就在這波人性解放的思潮之下再一次地復活，表現在莊子戲曲 和說唱藝術上面，除了沿襲了宗教度脫的窠臼之外，則徹底的世俗化，符合了一 般民眾的審美取向和趣味。

我們可以看到莊子思想質變的脈絡，從原本的哲理思想，歷經了為統治者所 服務的黃老無為之術，再到玄學化、儒學化的過程，而宗教則附會了莊子的學說，

使莊子由論說生死的哲人變為能上天入地的神仙，又在世俗化的影響下，變成一 個懷疑妻子忠貞的凡夫俗子。也因為莊子思想的質變，提供了創作者揮灑的空間，

而造就了莊子戲曲和說唱藝術更多不同的面貌。「莊子髑髏夢」在後代的改編作品 中，夢的元素已消失，人們將重寫的焦點擺在莊子對骷髏的嘆問。這章主要探討 的是在宗教和世俗影響之下的「莊子嘆骷髏」，而溢出《莊子》一書外的情節：「復 活」、「度脫」和「試妻」，值得讓人深入探討。「宗教化」和「世俗化」這兩者又

而造就了莊子戲曲和說唱藝術更多不同的面貌。「莊子髑髏夢」在後代的改編作品 中，夢的元素已消失，人們將重寫的焦點擺在莊子對骷髏的嘆問。這章主要探討 的是在宗教和世俗影響之下的「莊子嘆骷髏」，而溢出《莊子》一書外的情節：「復 活」、「度脫」和「試妻」，值得讓人深入探討。「宗教化」和「世俗化」這兩者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