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廣東新會到緬甸仰光
第三節 中日戰爭爆發與逃亡
1937 年盧溝橋事變爆發,日軍從盧溝橋進攻平津地區,不久華北淪陷,
中日雙方全面開戰。中日戰爭全面爆發後,1939 年 3 月下旬,日軍派遣第 104 師團的西山支隊、藤田支隊在廣東江門一帶集結,展開侵略行動。藤田旅團約 2000 多人,分水陸兩路入侵江門新會,水路艦艇數十艘,經天河在豬頭山登 岸,陸路則是從鶴山傑洲向新會天河進犯。1939 年 4 月 1 日,日軍攻陷會城 之後,87 與中華民國國民革命軍保安 1 旅、156 師 934 團在江門、新會、單水 口、鶴山、朱六合及沙坪圩附近對峙戰鬥,88 中國軍雖然進行了頑強的抵抗,
但因軍備落後,仍最終失守。至5 月中,日軍占領整個廣東西部地區。
一、逃山還是逃海?新會黎家的抉擇
由於缺少史料,加上家族成員之中有實際經歷這段逃亡歷史的耆老大多 已經過世,僅能透過其子女轉述在孩童時期,聽聞到的祖父輩逃亡情境;與現 有蒐集的史料來重新勾勒這段歷程。筆者整理口訪資料,推敲新會黎家抵達緬 甸的時間點,應大約是在 1937 年至 1939 年間,中日戰爭爆發至新會縣遭日軍 佔領前後這段時間。當時,黎承增(筆者之曾祖父)為躲避戰禍,乃攜同妻子 阮氏、長子焯樵、長女金鳳、次女蓮運、三女秋季、次子雪湖(筆者之祖父), 以及其他的親屬家眷,逃亡到緬甸仰光。
那麼在當時兵荒馬亂的時代背景,究竟為何筆者家族會選擇逃往緬甸?
其又是透過什麼途徑方式到達?根據統計,因為日軍的侵略與破壞,廣東新會 縣的難民人數約有 9 萬 6 千餘人。89 而新會的難民因為其地緣關係,有的選
87 新會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新會縣志》,頁 855-856。
88 「(自昭和 14 年 4 月 22 日至昭和 14 年 4 月 28 日)江門・新会・單水口・鶴山・朱六合及沙坪圩附 近に於ける戦闘」,《防衛省防衛研究所/陸軍一般史料/支那/支那事変/南支第 104 師団戦闘経過及教 訓集昭和13 年 10 月中旬~15 年 6 月 4 日》,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藏,檔號:C13031772900。
89 轉引自張根福,《抗戰時期的人口遷移-兼論對西部開發的影響》(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06),
頁179。
擇逃往山區和內地其他省份,也有的選擇逃往英屬香港及葡屬澳門,再輾轉搭
91 古萬年、戴敏麗:《澳門及其人口演變五百年(1500-2000)》(澳門:澳門統計暨普查司,1998),頁 83、101。
而雲南輸往內地的則是笮馬、奴隸等。隨著雲南馬幫和商業的發展,雲南在唐 至宋代時形成了兩條由南詔、大理以茶馬為紐帶的茶馬古道。其中之一,即是 從雲南的普洱-大理-麗江-中甸-西藏的察隅-波密-拉薩-日喀則、江 孜、亞東、柏林山口,分別到緬甸、尼泊爾、印度。95
明清開始,隨著雲南馬幫足跡的延伸,馬幫將絲、茶、鹽等物品輸入緬甸,
馬幫則將緬北的的珠寶、碧玉、瑪瑙、琥珀等貴重商品輸入中國。雲南通往緬 甸的貿易路線已發展成許多條。主要的有:1. 由通海經玉溪-峨山-元江-
墨江-普洱-思茅-景洪至打洛,然後過江到緬甸景棟;2. 由峨山經坡腳-
揚武-青龍-元江-墨江-通關到緬甸;3. 從楚雄經大理-保山-騰沖進緬;
4. 由昌寧經順寧-鎮康-耿馬進緬;5. 由大理經保山-騰沖-瑞麗-耿馬進 緬甸;6. 由施甸經昌寧-順寧-雲縣-耿馬進緬;7. 由永寧經麗江-大理-
保山-騰沖進緬。96
(二)海路
中國歷代朝廷與古緬甸有維持著對外網絡的聯繫,推測可能早在宋代時 除了陸路之外,與緬甸的蒲甘王朝就已經有海上交通的可能,如《雲麓漫鈔》
所載:
福建市舶司常到諸國舶船。……真臘亦名真裏富,三泊、緣洋、登流眉、
西棚、羅斛、蒲甘國則有金顏香等。……如上諸國,多不見史傳,惟市 舶司有之。97
元至正 9 年(1349)的《島夷誌略》,記載了緬甸南部的多處港口,如:
八都馬(今馬達班)、淡邈(今土瓦)、烏爹(今勃固地區)的自然環境、物產
95 胡陽全,《雲南馬幫》(福建:福建人民出版社,1999),頁 32。
96 胡陽全,《雲南馬幫》,頁 45。
97 余定邦、黃重言編,《中國古籍中有關緬甸資料匯編 上冊》(北京:中華書局,2002),頁 35。
種類、風俗習慣及經濟生活等情況;98 萬曆 11 年(1583)朱孟震所著的《西 南夷風土記》,更有閩、粵商賈乘著巨大船舶沿行海道,載運銅器、鐵器、瓷 器等物品至緬甸南部經貿的敘述:
器用陶、瓦、銅、鐵,尤善采漆畫金。其工匠皆廣人,與中國侔。漆器 貯鮮肉數日,不作臭;銅器貯水,竟日不冷。江海舳艫,與中國同。……
海水日潮者二,乘船載米穀貨物者,隨之進退。自白(古)江船不可數,
高者四五尺,長至二十丈,大桅巨纜,周圍走廊,常載銅、鐵、瓷器往 來,亦閩廣海船也歟。99
爬梳史籍推測,至少在 16 世紀中葉時,福建、廣東的華人已經有能力搭 乘帆船,抵達緬甸南部的沿岸港口,從事貿易活動。對於通往如馬達班、勃固、
仰光等緬南地區的海上航行路線,應該已經具有初步的認識。明末時,即有不 少廣東商賈,取道廣西、經貴州、雲南,而至緬甸中部,抵達仰光收購緬甸出 產的棉花。100
伊洛瓦底江沿岸大小商埠星羅棋布,各個與緬甸內陸的墟鎮連通,從仰光 乘舟入伊洛瓦底江約六天可抵達阿瓦,又約兩天可以到達新街(八莫)。101 至 18 世紀時,通往仰光的海上通路逐漸成熟,才改由在緬中購買棉花之後,再 從仰光以帆船運返廣東,與過往以陸路騾馬馱運相比,更為便捷。
19 世紀中葉開始,英人在緬甸的殖民事業,對於勞動力的需求,也是影 響廣州五邑地區建立海外移民網絡的重要因素。1824 年,第一次英緬戰爭爆 發,英國成功占領下緬甸地區之後,從中國招募許多的閩粵籍華工,沿著英國
98 八都馬為現今緬甸的馬達班(Martaban);依藤田八豐之考證,淡邈應在今日之土瓦(Tavoy,Tavai), 其位於丹那沙林與莫塔馬之間;烏爹為孟語(Ussa)之轉音,位於下緬甸莫塔馬彎沿海一帶,今 日緬甸勃固地區的一個港口。轉引自汪大淵著;蘇繼廎校釋,《島夷誌略校釋》(北京:中華書局,
1981),頁 130。
99 余定邦、黃重言編,《中國古籍中有關緬甸資料匯編 上冊》,頁 354。
100 陳孺性,〈過去三個世紀(300 年)期間在緬甸的廣東人〉,收於余瑞榮主編,《仰光廣東公司(觀音 古廟)一百七十九週年曁重修落成紀念特刊》(仰光:仰光廣東公司,2004 年),頁 131。
101 〔清〕薛福成,《出使日記讀刻》卷四(湖南:岳麓書社,1985 年),678 頁。
海上商貿網絡,來到下緬甸開墾。1886 年,英國贏得第三次英緬戰爭,緬甸 貢榜王朝正式滅亡。英國完全併吞緬甸後,將首府設於仰光,同為香港整併為 大英帝國的世界船運交通體系。
由海路入緬者,只需向英國駐香港或各閩(汕頭、廈門)領事館,或香港 政府請求簽證,申請時僅需填寫請求書,無需保人之保證書,經緬甸政府徵求 同意後,即可予以簽證入境。102 從此,香港成為成為五邑人前往東南亞各海 峽殖民地的中轉站,便於旅居出洋工作。
政治上,清朝對西方國家招募勞動力出洋幾乎沒有任何限制;技術上,西 方國家新型船隻的出現,不僅改變了海洋運輸的經濟結構,也使廣州周邊地區 的人民可以用更為便捷地向海外移民,這樣國際關係與運輸方式的改變,也是 海外移民人口增加的關鍵性轉折點。
二、新會黎家的逃亡路徑
雖然不可否認的是,新會黎家的確有可能依循著粵商、馬幫的商貿網絡,
依循廣西、桂林、昆明、雲南進入緬境,再透過陸路或伊洛瓦底的河道進入仰 光,但是就路途而言實在過於遙遠。103 新會所在的五邑地區,從南宋末年至 到清末的數百年間,因為經商、逃難、政治立場等原因連綿不斷地出洋。長期 下來形成的海上活動傳統,為五邑地區提供前往緬甸工作的資訊與網絡。
102 「緬甸華僑概況」,〈駐仰光總領事館電外交部檢送緬甸華僑概況調查大綱〉,《外交部檔案》,中央研 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檔案館,館藏號:11-29-11-07-048。
103 〔明〕周季鳳,《雲南志》卷一〈金齒軍民指揮使司‧山川〉記載:「高黎貢山本名昆侖崗,夷語訛也。
在永昌西騰沖東。蒙氏時僭封為西獄。東臨古穹甸江,即金潞西也。有瘴毒,夏秋不可行。西即麓 川江。以麻索為橋。山上下各五十七里。山頂天霽時見吐蕃雪山。馬行者自晨至午才到山頂,炊憩 而下,徒步止宿於上。」
因此,在兵荒馬亂的生死關頭,筆者的曾祖父黎承增與多數的同鄉一樣,
選擇逃往澳門、香港,搭乘船舶沿著南中國海前進,經暹羅灣、麻六甲海峽,
投靠在緬甸仰光的親友,比較符合歷史的邏輯。筆者認為,新會黎家選擇緬甸 為躲避戰亂的落腳處,並不是家中長輩所回憶的:「沒有選擇餘地」、「打仗逃 難時,有船來就搭」,在面臨生命存亡危機的情況下,欠缺考慮的決策,其背 後反映的應該是中國海外移民的歷史機制與僑鄉移民網絡,在中日戰爭爆發 時被充分地利用。
圖 2-8 廣東新會黎家遷移路線示意圖
資料來源:筆者自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