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探賾索隱
第四節 中西符號因緣
對 於 索 隱 派 而 言 , 漢 字 符 號 不 僅 有 象 形 之 用 (pictographs)、 能 夠 指 事 會 意 (ideograms), 甚 至 具 備 神 聖 性 (hieroglyphs), 因 此 白 晉 與 馬 若
(續)
就是探索文學作品中有沒有什麼隱喻暗託的史實」,見〈紅學索隱的比附方法與觀念〉,收 於楊儒賓所編《中國經典詮釋傳統:文學與道家經典篇》,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2002,143-144,篇名「比附」二字適足以說明索隱給人的評價。反觀法國索隱派雖以類比為 本質,不過在漢字索隱過程裡其實也參入考證成分,甚至採用大量文獻校勘,自覺地以此學 術「客觀性」作為一種論證理據。雖然索隱研究並不符合現今的治學準則,但其中所存的考 證成分實不容否定。
53 祝平一,〈經傳眾說─馬若瑟的中國經學史〉,《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所集刊》第 78 本第 3 期,2007,437-438。
54 馬若瑟:《經傳議論》,手稿,序頁 2a。參看法國國家圖書館 (Bib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BnF) Gallica 數字圖書館:http://gallica.bnf.fr/ark:/12148/btv1b90066074/f4.image
瑟 兩 人 將 之 視 為 寓 言 解 讀 的 一 部 分。許多研究提及索隱派的字解,然而較少 有人注意白晉與馬若瑟在字解法上的歧異。白晉字解法近於基歇爾,單純依恃聯 想,望文生義55,反觀馬氏以中國六書為據,又有中西符號學作為支持,在學理 上更勝一籌。除此之外,馬若瑟身為耶穌會士及清初醇儒,他對雙重文化傳統的 繼承最能反映在學理調和之上。
論 及 西 方 符 號 學 , 一 般 以 聖 奧 古 斯 丁 為 濫 觴 , 前 文 曾 提 及 其 作 《論 天主教教義》,書中不僅教導如何正確理解《聖經》,也內容談及符號本質以及詮 釋方法,是為西方符號學與詮釋學的最早系統論述。符號與詮釋息息相關,在聖 奧古斯丁眼中,無論字義或寓意,都是兩者達成正確理解的要件。符號與詮釋對 理解而言實可謂一體兩面,索隱派立論出於寓言解讀,然而此處強調符號,純粹 是為凸顯馬氏的漢字觀。聖奧古斯丁作品是耶穌會士教育養成的一部分,馬氏對 其作必不陌生,甚至多次援引是書論點闡發漢字奧義。此外,馬氏對許慎《說文 解字》相當孰悉,《六書實義》甚至重釋許慎字說。馬 氏 對 於 中 西 語 言 文 字 可 說 早 有 深 刻 觀 察 , 他 於 《 六 書 實 義 》 中 提 到 :「 諸 邦 無 六 書 之 妙 , 惟 中 華 有 之,他 邦 取 記 號 若 干 而 畫 音,由 音 而 知 意,中 華 制 六 書 以 引 意,目 覽 字 , 心 達 意 。 」56。 由 此 可 知 , 馬 氏 已 然 意 識 到 漢 字 不 僅 為 自 然 事 物 的 再 現,本 身 亦 為 帶 有 指 涉 的 印 符,能 夠 觸 動 視 覺 感 知,以 心 傳 心。 上 述 論 點 深 受《論天主教教義》影 響,聖奧古斯丁指出事物具有記號作用,也有 衍意作用,而後者甚至能產生超越事物本身的聯想57,正是馬氏所謂「覽字達意」。 除了符號的基本作用,馬氏也進而提及釋經之道:「六書明而後六經通,六經通 而後大道行。然欲字學復明,苟不為卓然非非之君子必不與焉」58。上述這段話 顯示,正確解讀文字記號乃正確理解經文的必要條件,而能產生正確理解的最佳
55 Mungello, Curious Land, 143-157.
56 馬若瑟,《六書實義》,收入鐘鳴旦、杜鼎克、蒙曦等編《法國國家圖書館明清天主教文獻》
第二十五冊,台北:利氏學社,2009,483。 下 稱 《 法 國 圖 》 , 25。
57 St. Augustine, OCD, 2. 2. 3.
58 《法國圖》,25: 452。
人選則非「君子」莫屬,而聖奧古斯丁也主張釋經者必須秉持「謙遜與溫馴」
(mitibus et humilibus corde)59,才能在字義與寓義間產生合理的解讀,顯見對於釋 經要件與釋經人品格要求,馬氏可謂直承聖奧古斯丁。
聖奧古斯丁將寓言解讀的概念系統納入其符號概念中,指出每一文字符號皆 可區分出字意與寓意,而閱讀經典時不能單憑字義,有時需以巧思托喻才能求得 真義60,通過這種雙重性,記號與寓意遂成為對既有、現下狀態的超越。值得注 意的是,馬氏論及這層概念時,使用的卻是魏晉時期王弼的語彙:「 天 地 萬 物 俱 皆 為 象,而 可 藉 以 指 其 事。夫 象 也 者 筌 蹄 也,蹄 所 以 在 兔,筌 所 以 在 魚 , 象 所 以 明 道 , 得 兔 而 忘 蹄 , 得 魚 而 忘 筌 , 得 道 而 忘 象 然 」61。 引 文 所 論 仿 自 〈 周 易 略 例 ‧ 明 象 〉, 其 中 「 象 」 代 表 符 號 , 不 管 是 以 蹄 兔 觸 類 的 提 喻 法 (synecdoche), 或 是 採 筌 魚 二 物 類 比 (simile/metaphor), 符 號 充 其 量 只 是 轉 喻 工 具 , 導 向 義 理 與 真 理 的 一 塊 踏 腳 石 , 得意而象可忘 矣。由上可知,王 弼 與 聖 奧 古 斯 丁 兩 人 有 互 通 之 處,馬氏在《六書實義》裡 結合二者之說,以醇儒身分建立了一套中西合璧的漢字符號觀。
上述討論可以看出索隱派如何繼承西方釋經學寓言解讀的傳統,並將中國古 代索隱方法用於考證聖史遺跡。馬若瑟甚至回到經典詮釋的根本,於《六書實義》
探究符號意義,藉古代中西符號論述為其運象的基礎,進而強化自身對於中國古
59 St. Augustine, OCD, 2. 41. 62.
60 St. Augustine, OCD, 2. 38. 56.
61 《法國圖》,25: 483。王弼如此定義「象」(符號):「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 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生於象,故可尋言以觀象;象生於意,故可尋象以觀意。意以象 盡,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猶蹄者所以 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也。」,見《周易略例‧明象》,《四部叢 刊》, 景上海涵芬樓藏宋刊本,引自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畫:
http://ctext.org/library.pl?if=gb&file=77325&page=104,檢索日期:2014 年,8 月 3 日。從上述 引文來看,馬若瑟已將王弼說法帶向天主教概念,「天地萬物」乃天主造作而成,得「道」
忘象又說明通過符號來了解真理。事實上,聖奧古斯丁對符號的定義與馬氏此處論點極為相 似,甚至可以說馬氏用王弼語言「翻譯」聖奧古斯丁,參見 St. Augustine, OCD, 1. 2。
經的詮解理據。無論由詮釋學或符號學來看,馬若瑟治學流露貫通中西的意圖,
由此可見其索隱研究因循一套邏輯推理,絕非任意附會或空談。此外,馬氏尤其 擅長引經據典,鋪陳互文參照,照理說應當能夠達到勸信於人的目的,然事實並 非如此。索隱派傳教士雖以繼承利瑪竇文化適應策略為己任,實際上卻醉心於中 國古經天教遺跡,認為中國經典以其年代久遠,必然具有西方原始神學所宣稱之 真信,在此基礎上,透過《聖經》理解中國經典不僅理所當然,甚至可說是對「異」
文化的一種尊重。若以《易》學流派為喻,此一發展可說是從義理轉向象數,索 隱派主張的「真信」看在反對者眼中幾乎成為一種「迷信」,因此索隱派難取信 於人,這點也就不足為奇了。然持平而論,索隱派既然是以寓言解讀的手法理解 中國古經,一昧批判他們誤解中國經典並沒有太大意義,雙重系統間的類比建構 反而才是索隱作品價值之所在。
學者常指出,索隱派成員之間的研究方法不盡相同,事實的確如此。馬若瑟 對於文字符號的體會已然跨入不同格局,倘若沒有相同的語文知識,又如何能深 入儒教,自比為醇儒?浸淫於儒學愈深,馬氏的居間性也愈加複雜,而翻譯也正 是剖析此點的絕佳途徑。復以跨文化角度來看,索隱與翻譯因為具備雙重性而有 了許多共同特質,兩者皆以類比作為求同的手段,並試圖調和或淡化各種歧異,
展現出運籌帷幄的修辭建構力。本論文以馬若瑟《詩經》選譯為研究對象,關懷 重點也在於類比建構及譯本跨語際實踐,因此討論各種語言移轉時希望找出文中 類比邏輯,而不以信實作為衡量得失的標準。接下來轉入本文核心,以馬氏所訂 之題旨劃分八詩,依序於後三章討論,通過細讀分析文中翻譯移轉,並佐以馬氏 中西文著作,以此重建譯者心中之投射與胸中之擘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