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探賾索隱
第二節 譯境：為翻譯「定位」
語言是人類思考的載體，故此，西方世界自柏拉圖以來便尊文法、邏輯、修 辭為三藝 (trivium)。學習文法，以通文字與真實世界之關係；學習邏輯，以窮 思辨之術；學習修辭，以達其志、通其欲28。耶穌會士皆受過嚴格古典教育，文 法、邏輯、修辭三科，無一不精，以之證道佈教，總能說來頭頭是道。然而所謂 三藝其實彼此相輔相成；文法與修辭各職兩端，代表語言的根基與情采，不過若 無邏輯一路，文法必當舉步維艱，而修辭亦恐有志難伸，足見二者皆須服膺於思
28 見 Sister Miriam, The Trivium: The Liberal Arts of Logic, Grammar, and Rhetoric. Ed. Marguerite McGlinn (Marguerite McGlinn. Philadelphia: Dry, 2002), 3。其原文如下：“Grammar is the art of inventing symbols and combining them to express thought; logic is the art of thinking; and rhetoric [is] the art of communicating thought from one mind to another; the adaptation of language to circumstance.” 其中「修辭」之用在於溝通與變通，與《禮記‧王制》對於「舌人」定義相仿，
加之翻譯與修辭詮釋息息相關，是以為喻。
辨理性。回歸翻譯一事，原文與譯文俱托於語言文字，自然不出文法、邏輯、修 辭範疇。雖然就目的而言，翻譯之用未必同於原文，但譯文亦當服膺語言表述邏 輯，縱有創新，也必須與固有形式互為對照，如此方能為人類所感知；因此翻譯 既是分析與解釋，亦是藉事抒情，遊走文法與修辭之間，這點對於理解馬若瑟譯
《詩》尤其重要。
回顧西方早期翻譯論述，西賽羅與聖耶柔米可謂意譯與直譯的古典代表29。 西賽羅以雄辯家身分「翻譯」希臘古典文化遺產，彼時拉丁文化以勝利者之姿睥 睨前人，效尤之、挪用之，以他人養分豐富自身。此一脈絡下，翻譯實乃雄辯之 演示，而所謂意對意，範疇之廣更勝今人。五百寒暑之後，《武加大》本譯者聖 耶柔米 (Saint Jerome, 347-420) 復申其說，然識者皆知，聖耶柔米所謂從意義，
不從字義，指的是一般文類，《聖經》則應另當別論。在他眼中，《聖經》文字 有神聖內涵，語序中亦有奧義 (absque Scripturis sanctis, ubi et verborum ordo mysterium est)30，他所譯《武加大》本兼具語言考證與釋經成分，其中亦採寓意 解釋31，因此西方古典時期所發展的直譯內涵也更為豐富。綜合來說，修辭主發 明 (inventio)、強調模仿 (imitatio)，而文法主注解 (enarratio)，訴諸於評論 (commentary)32，看似分屬主客觀兩端，然無論何種進路，其中皆摻有詮釋成分，
端視「邏輯」如何導向。
整體而言西方古典時期大致以修辭掛帥，古典晚期至中世紀則以釋經為務，
29 Jeremy Munday, Introducing Translation Studies (London: Routledge, 2001), 19.
30 Saint Jerome, EP, 57, 5.
31 關於此，參見以下作品：Mary Gerhart and Fabian Udoh eds, The Christianity Reader (Chicago: U of Chicago P, 2007), 8; Amy-Jill Levine and Marc Zvi Brettler eds., The Jewish annotated New Testament: New Revised Standard Version Bible translation (Oxford: Oxford U P, 2011), 561;
Joseph Dixon, A General Introduction to the Sacred Scriptures in a Series of Dissertations, Critical, Hermeneutical, and Historical (Baltimore: Murphy, 1853), 105-115; Dennis Brown, “Jerome and the Vulgate”, A History of Biblical Interpretation. Ed. Alan J. Hauser and Duane F. Vatson. Vol. 1 (Grand Rapids: Eerdmans, 2003), 47-50。
32 Rita Copeland, Rhetoric, Hermeneutics, and Translation in the Middle Ages: Academic Traditions And Vernacular Texts (Cambridge: Cambridge UP, 1995), 32.
直到文藝復興以來重新認識古希臘羅馬作品，對於翻譯也有更多風格、語意、形
33 Rainer Schulte and John Biguenet eds., Theories of Translation: An Anthology of Essays from Dryden to Derrida. Ed. (Chicago: U of Chicago P, 1992)，此書收錄西方十九世紀以來不同的翻 譯論述，其中以德萊頓作品早了兩百年，收入此書意味著以德萊頓為起點的現代西方翻譯理 論。
34 John Dryden, “The Preface to Ovid’s Epistle”, 145.
35 十七世紀英國詩人考利 (Abraham Cowley, 1618-1667) 指稱自己隨心駕馭譯文，德萊頓三分法 中即以考利為「模仿」之例，就德萊頓而言，“imitation” 與 “libertine” 兩者不僅相近，且帶 有貶意，參見 Susan Bassnett, Translation Studies (London: Routledge, 2002), 63; Dryden, “The Preface to Ovid’s Epistle”, 145-146。西賽羅以雄辯家之姿翻譯希臘作品，為「意譯」挹注創造 力，以師法典範完善自身，與德萊頓意譯 (paraphrase) 相近，二者皆追求某種精神理念。依 已有精湛論述，參見其作 Rhetoric, Hermeneutics, and Transltion in the Middle Ages。
性，顯見翻譯的本質總是穿越，打破各種分類的企圖。其介乎文法與雄辯，既是 解釋也是演示；其亦介乎直譯、意譯、模仿，是形式與內容之爭，也是他者與自 我之爭。何謂翻譯？這個問題其實並非古典學科關懷所在，因為翻譯遊走於文法 與修辭兩端，本身就是一種文學展現。十七世紀德萊頓的三分法談的是原文與譯 文之間的關係，在譯寫逐漸分明的西方現代情境下猶未能為翻譯作一明確定位，
卻更加凸顯了兩者之不可切割。德萊頓早已指出翻譯乃原作生命之延續 (after the life) 37，經典要得以延續，則必隨著時空推移，不斷提出新的解讀，才能不 斷創造意義，使作品得以延續。在後現代情境下，翻譯也被視為一種「重寫」，
有其物質與非物質的歷史性38。重寫 (re-writing) 一詞重申翻譯乃原文之延續，
同時也宣告脫離原文的意圖，像是剪斷臍帶後的嬰兒，脫離母體後獨立呼吸的生 命。重寫之目的在於顛覆、創造、新詮，然倘若與原文完全斷絕，它必將失去參 照點，也失去重寫的意義。正因如此，翻譯雖有其自身書寫意圖，但卻無法自外 於原文，唯有以原文交相比對，才能察覺兩造間的扭力 (torque)39，展現文本跨 越的軌跡與其歷史性。
馬若瑟有深厚的古典學術涵養，以及堅實的中古世紀士林哲學訓練，再加上 耶穌會士的背景，他對翻譯的概念可能更近於西方古典與中世紀。然而隨著時代 演進，概念的流變，西方現代與後現代所形塑的翻譯觀無疑影響後人評斷馬氏譯 文的角度。因此唯有將馬若瑟筆下的八首詩置於其所屬脈絡，方能讓作品展現自 身的意義，倘若堅持以今斷古，一昧抱持否認或駁斥的態度，充其量只能說明「此 非《詩經》」(ceci n’est pas Chi king)，卻難以解釋文本所欲再現之意義，達成「此
37 Dryden, “The Preface to Ovid’s Epistle”, 147.
38 André Lefevere, Translation, Rewriting, and the Manipulation of Literary Fame (London:
Routledge, 1992)
39 「扭力」一詞取自孟德衛，他主張研究明清來華傳教士思想時應著眼於接合兩造文化間的作 用力，了解異中求同過程中的調和合作用。這些傳教士對於中華文化與思想確實有所曲解 (twist)，但討論背後的扭力研究 (torque) 對於學術發展可能更有實質意義。參見 David E.
Mungello, “Sinological Torque: The Influence of Cultural Preoccupations on Seventeenth-Century Missionary Interpretations of Confucianism” ,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28/2 (1978):123-141。
為何物」(qu'est-ce que c'est) 的反思40。翻譯本身的位置游離難定，無法真正被分 類，但它總存在文法與修辭兩端之間，唯有掌握翻譯的歷史概念情境，才能給予 譯本較為公允的評論，也才能察覺譯本之「得」 (found in transl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