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與生俱來就富有「情感」的特質，情感中有對「大地」的依戀，
也有對「人情」的眷戀。何紫的兒童小說，充分流露了這種人性的特質，
透 過筆 下 的 人 物反 映 了 當時 香 港 人 對情 感 的 訴求 ， 深 遠 至對 民 族 的愛 與 恨、微妙至對陌生人的喜與惡。
一、 民族情
人類對於自己的民族、國家、鄉土都有一份情感的歸屬，即使離鄉背 井遠走他方，心中仍然維繫著一份思念，哪怕是濃濃的或是淡淡的。何紫 的兒童小說除了反映香港的社會背景，同時也反映了六、七十年代的香港 人性情，他們大多數來自中國大陸，那時內地政治動盪，人心惶惶。逃難 者，從起初的暫時停留到後來的永久居住，從浮游漂泊到落地生根，然而 那份對祖國的牽繫是揮之不去的情感。
(一) 泥土裡的思念 ── 祖國情懷
在英國統治期間，「香港人」從民族的角度來看是屬於中國人，但卻 有一半以上的香港人是持有英國屬土公民的身份。「香港人的身份確是有 些特別，一半以上人口持的是英國屬土公民護照，雖在英國沒有居留權，
但在國籍上，總算是英藉。不過，沒有香港華人認為自己是英國人，出外 旅遊時，國籍一欄上，不自覺地填上中國人(Chinese)，但持的是英國公民 護照或是身分證明書，完全沒有中國兩字，外國海關人員摸不著頭腦，結 果在國籍一欄上，畫上交叉，或寫上『無國籍』(Stateless)，有人形容香 港人是孤兒，因為沒有人要。」54 在六、七十年代出生的香港人，其父母 親多來自中國大陸，這些新生一代的香港人，雖然知道自己的家鄉在中國 內地，卻是毫不認識也很陌生，因此沒有一點鄉土情的牽繫；然而，因為 戰亂或是政治動盪而逃至香港的人來說，「中國」卻是他們望穿秋水的祖
54 周永新：〈歸屬感 ── 從浮游到生根〉，載於《見證香港五十年》，頁 19。
國。「香港的地理位置決定性地影響它的歷史演變。它跟中國大陸緊緊相 連，因此無論是社會，經濟、文化與人口的結構，都跟廣東與中國大陸互 相關聯。甚至在政治方面，雖然英國統治香港一百五十六年，港人很大程 度上，經常感受到來自廣東與中國大陸的政治勢力之衝擊與壓力。每次大 陸發生什麼變動，即刻波及香港。」55 《奇怪的聖誕包裹》正是反映了這 種愛國的情操。
在香港，聖誕節是一個大節日，雖然沒有外國白雪飄飄的氣氛，但街 道上到處燈光燦爛、火樹銀花，一片熱鬧歡樂的景象；而藉佳節寄送聖誕 卡及禮物來互相問候，也成了香港人慶祝的習俗，這文化習俗是源自英國 統治香港時傳入的。「若問香港何時開始慶祝聖誕，雖無可考，但 1842 年，
基督徒已在香港傳教。」56 又「這批人是美國浸信會的叔未士牧師夫婦及 其三個女兒、羅孝全牧師及數位女生，他們的目的即在傳教。雖然沒有文 字記錄該年開始在港祝聖誕，但可知他們應是最早在港慶祝聖誕的人。」
57 然而在普天同慶的日子裡，叔公卻因聖誕禮物的絨料是「日本製造」而 大動肝火。
才踏入十月，家明的爸爸就問道：「今年該寄甚麼包裹給叔公做聖誕 禮物呢？」大家都沒做聲。去年寄去人參、鹿茸，叔公回信說身體 虛，受不了這些補品。前年寄去一些絨料子，是家明媽媽到公司買 回來的，卻沒有留意絨料的邊繡著「日本製造」的字樣，寄去後，
叔公的回信卻斥責道：「我青年時受夠東洋鬼子的苦頭了，怎麼千樣 不寄，寄些東洋貨給我！」58
戰爭的傷痕，似乎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被淹沒，同樣，祖國的思念 也不會遠走他鄉而淡忘。「謝謝你們的心意，我老了，像佛家說的無念無 欲了。只是最近忽然想栽一盆菊，用的是地道的中山小欖泥土，你們若有
55 蔡榮芳：〈緒言〉，載於《香港人之香港史 1841－1945》，頁 9。
56 鄭心墀：〈港人何時開始祝聖誕〉，載於《趣談今昔香港》，頁 280。
57 鄭心墀：〈港人何時開始祝聖誕〉，載於《趣談今昔香港》，頁 280－281。
58 何紫：〈奇怪的聖誕包裹〉，載於《偏心》，頁 88。
閒，不如代我寄一袋這些泥土給我吧！」59 叔公懷念國土的情懷似是生命 中最沉重的遺憾，那份割捨不下的情感，不是土生土長的香港新生代所明 瞭的。
在《春天的顏色》中，何紫透過「顏色」來勾起江南故鄉的情懷。
媽媽卻自顧自地說：「我小時候在故鄉就懂得背誦這詩句了：雙飛燕 子幾時回，夾岸桃花蘸水開，春雨斷橋人不渡，小舟撐出柳蔭來。
我們的故鄉有紅艷的桃花，有碧綠的楊柳，有雙飛的燕子，有擺渡 的小舟，有盈盈的春水，有被水漲淹沒了的斷橋...哎，孩子，
你知道我們的故鄉有多美呀！」60
當時的香港，大多數的人口來自中國大陸各地，他們都是為了逃避戰 亂或是政治動盪而從南方逃來香港避難。「一八四二年以來，英國管治香 港，香港成為中國人逃難時最理想的去處。」61 自太平天國作亂至中國大 陸出現韓戰、三反五反、大躍進 ... 香港都是中國人避難的地方。五十 年代來港的難民，大部份只是逃難心態，只要中國局勢穩定下來，多會返 回家鄉，但到了六十年代初，戰後來港的中國人已經打消了返回家鄉的念 頭，因為中國內地政治的動盪不斷且帶來了大飢荒，生活十分艱苦。何紫 觀察到這些出生及成長都在中國內地的「香港人」，他們對祖國的思念是 深厚濃烈的，那是永遠割捨不掉的情懷 ── 活在香港、心繫中國。
媽媽說：「孩子，你在亞熱帶的香港生長，我說的江南景色你哪裡看 過？啊！提起那江南春景，我的懷鄉病又來了。」62
媽媽拆開了信，裡邊有張信箋，還有一小包東西，媽媽先拆開那小 包，喲！是一小撮泥土呢！爸爸忙接過來，把泥土盛在古玩架上的
59 何紫：〈奇怪的聖誕包裹〉，載於《偏心》，頁 90－91。
60 何紫：〈春天的顏色〉，載於《肚裡的秘密》，頁 30。
61 周永新：〈歸屬感 ── 從浮游到生根〉，載於《見證香港五十年》，頁 20。
62 何紫：〈春天的顏色〉，載於《肚裡的秘密》，頁 30。
一隻石杯裡。63
何紫的筆觸染有祖國故鄉的思念，如霍玉英說：「從本土生存境狀，
何紫筆觸還繫連北方一片廣闊的腹地，小說往往關係祖國的歷史文化，縈 繞一抹鄉土情懷。」64
(二) 太陽旗下的傷痕 ── 日本情結
從歷史上看，中國與日本有著一份糾纏不清的情結。特別對那些曾經 被戰火洗禮的中國人而言，更是刻骨銘心。日本侵華的暴虐行為，深深烙 印在歷史的記憶中，雖然戰爭已經過去，但遺留下來的傷痕卻在當時的中 國人的心裡難以磨滅。「1919 年 5 月 4 日，北京學生運動爆發後，香港雖 然沒有像中國各大城市那樣轟轟烈烈的罷工、罷課、罷市，卻也有一些騷 動與示威活動。香港各中文報紙登載反對日本帝國主義言論。5 月下旬，
排日運動激烈發展，香港華人到處張貼排斥日貨傳單。」65 從何紫的小說 中，也發現這種歷史傷痕。
我的姊姊在一家旅遊公司裡辦事，我一直羨慕她，因為她勤學苦練，
學得一口伶俐的日本話，現在，公司派她負責接待從日本來的遊客。
可是，爸爸卻不高興，他對姊姊說：「哼！為甚麼要去伺候日本仔？
你沒有捱過三年零八個月的日子，沒有嚐過木薯粉的滋味，也應該 從課本裡曉得日本仔曾經屠殺過中國人呀！」66
香港淪陷三年零八個月的日子，的確令很多香港人難以忘掉。一九四 一年十二月八日，日本偷襲珍珠港，正式向美、英宣戰，並同時攻擊威克 島、關島、菲律賓、馬來西亞及香港等地，太平洋戰爭因此爆發。「香港 陷落之後的幾天當中，秩序蕩然，不僅日本前鋒士兵強姦掠奪，許多華人
63 何紫：〈春天的顏色〉，載於《肚裡的秘密》，頁 31－32。
64 霍玉英：〈創作，編選與教學：何紫兒童小說系列中「香港風情」的轉化與應用〉，頁 323。
65 蔡榮芳：〈五四運動與香港，1919 年〉，載於《香港人之香港史 1841－1945》，頁 102－103。
66 何紫：〈蘇美美和壽美子〉，載於《水上人家》，頁 86。
歹徒與民眾也參加搶劫。」67 在戰亂當中，香港的社會秩序一片紛亂，到 處都是流氓與日軍，打家劫舍，強姦婦女，無惡不做 ...，這就是為何爸 爸怨憤日本的原因。經歷過戰火的中國人或是香港人，絕對不會忘記當時 被日本人欺凌的史實。
回顧近代的中國歷史，也可以了解中國人所受的苦難，也離不開日本 的欺壓。在《老師不要走》中，何紫透過黃老師退休前的一席話，引出了 中國歷史上的多災多難。
黃老師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說：「怎麼？你們全然不知道嗎？先說 庚子年，也就是一九零零年，才是二十世紀剛剛開始，那時候中國 的苦難，也轉到一個新的起點啊！本來中國老百姓已經給清朝的官 吏重重壓逼，讓封建的東西箍得透不過氣，可是自從一八四二年英 國人帶著鴉片煙打進來，滿清簽了屈辱的『南京條約』之後，外國 人也紛紛來中國佔便宜了，俄羅斯鬼子從東北面來了，法國佬從南 邊來了，連日本仔也來欺侮中國，先是用中國東北的土地和俄國打 仗，接著和滿清打了一場甲午戰爭，滿清打輸了仗，日本迫中國簽 了個『馬關條約』，又是賠錢，又是割地，把寶島台灣也割去給日本 了，還要給日本仔二萬萬兩銀子，這時候，中國眼看要滅亡了。同 學們，我就是在這個時候，爬出娘胎，來到這苦難的中國啊！」68
就算不曾經歷戰火，從歷史上也可以了解「不平等」的史實。「民族 意識」是守護一個人的最高尊嚴。當中國被欺壓的時候，不管身在何處的 中 國 人 怎 不 氣 憤 。「 在 香 港 雖 然 沒 有 像 中 國 各 大 城 市 那 樣 轟 轟 烈 烈 的 罷 工、罷課、罷市，卻也有一些騷動與示威活動。」69 六、七十年代的香港
就算不曾經歷戰火，從歷史上也可以了解「不平等」的史實。「民族 意識」是守護一個人的最高尊嚴。當中國被欺壓的時候，不管身在何處的 中 國 人 怎 不 氣 憤 。「 在 香 港 雖 然 沒 有 像 中 國 各 大 城 市 那 樣 轟 轟 烈 烈 的 罷 工、罷課、罷市，卻也有一些騷動與示威活動。」69 六、七十年代的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