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市風貌
香港開埠迄今已有一百多年歷史，回顧近一世紀的殖民地歷史，由寂 寂無名的純樸小漁港到聲譽卓著的國際大都會，香港經歷了無數的改變。
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中，是香港經濟起飛的時期，隨著現代發展的急速步 伐，香港的城市風貌歷盡不同的時代變遷，逐漸邁向國際化的世界潮流。
經濟成長趨勢下所帶來的「改變」6，沒有為香港保留多少歷史遺跡和自然 景觀，卻留下日漸消失的模糊記憶；也許，香港是一座不斷向前卻無暇回 顧的城市，如盧瑋鑾所說：「香港，沒有時間回頭關注過去的身世，她只 有努力朝向前方，緊緊追隨著世界大流適應急劇的新陳代謝，這是她的生 命節奏。」7 面對「只有往前、不再回望」的城市空間，何紫以敏銳細膩 的觀察力、自然流暢的筆觸描繪了社會變遷中的香港，並融入在他的兒童 小說中填補香港人記憶裡的隙縫。
(一) 深灣處處不復見 ── 填海造地
香港主要是依賴「填海」來取得土地發展。開埠之初，香港本島能發 展的土地相當匱乏，幾乎所有的樓宇都建築在海濱之邊。「填海是香港現 代發展歷程重要的一環。開埠之初，市區唐樓多建於山坡下，大部份山腳 沿岸一帶都很狹淺。」及「1950 和 1960 年代本港大規模填海，中環和九 龍市區周邊不乏大型工程，後者是為興建啟德機場和向東西兩方開闢新填 土地發展工業。」8 從 Edward Stokes 的描述可以知道，「填海造地」工程 為香港帶來了無限生機，卻也深遠地影響著香港的城市規劃，以及整個經 濟的發展；但大規模的填海工程卻破壞了大自然優美的海灣，然而如果了 解到「英國佔領香港的主要目的，並不是為了征服土地、或擴張領域，而
6 文中的「改變」，指的是香港因社會建設所造成的各種不同時代下的城市風貌。
7 盧瑋鑾：〈香港故事 (一)〉，載於《香港故事》，頁 2。
8 網站：http：//www.heddamorrison.com/hm_c/hm_c.html。本網站內容來自《逝影留蹤：香港一九 四六 ── 四七》，圖/Hedda Morrison，文/Edward Stokes，香港大學出版社，2005 年 9 月出版。
是為了推進貿易。」9 那麼，就不會驚訝香港經濟快速成長下所失去的重 要事物：「優美的景色被遮擋或蕩然無存，大量寶貴建築物被拆卸，傳統 被遺忘或扭曲。」10 在何紫的兒童小說中，可以發現他對當時香港填海工 程的感慨與失落。〈遠方〉是描述好奇的小波，因山谷盡頭的一條小溪而 萌生對遠方的探索，並產生了美麗的憧憬，但最後「現實」破碎了神話的 追尋。
雨後，這山綠得更可愛了，並且那流向山谷盡頭的溪水也顯得洶湧 了。「婆婆，那條小溪是流向哪兒的？」小波問。秦老太一邊在替小 波的襪子做釘補，一邊說：「它流去很遠很遠哪，你看吧，遠得看不 見盡頭呢。」「那麼，真的沒有盡頭嗎？」「不，長江再長，也有盡 頭啊，何況這小溪。」11
秦老太給了小波一個「探索」的想像空間，小波好想知道小溪的盡頭 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不過，泰老太太有時給小波編故事，也跟小波說過這條小溪的盡頭。
「從前有一條小清溪，」秦老太跟小波說，「就是我們看見這條小溪 吧。」「好極了！這清溪怎麼樣？能到達盡頭去麼？」小波急著問。
「這清溪的盡頭嘛，是個神仙的地方！」婆婆就這樣開始編她的故 事，「那兒有雄偉的宮殿，住著美麗又快活的天仙 ...」12
在現實生活中，孩童對「未知」都是充滿好奇的，愈是神秘的事物愈 有興趣去了解。聽到「神仙的地方」那是多麼令人嚮往的事情，更何況是 富於幻想和冒險的孩子，只可惜真實的世界往往勝於遐想的國度。
9 蔡榮芳：〈英國統治下的香港華人社會 1841－1884 年〉，載於《香港人之香港史 1841－1945》，頁 37。
10 網站：http://www.heddamorrison.com/hm_c/hm_c.html。本網站內容來自《逝影留蹤：香港一九四六
── 四七》，圖/Hedda Morrison，文/Edward Stokes，香港大學出版社，2005 年 9 月出版。
11 何紫：〈遠方〉，載於《肚裡的秘密》，頁 91-92。
12 何紫：〈遠方〉，載於《肚裡的秘密》，頁 92。
有一天，小波指著窗前的山谷上的小溪問阿根說：「你知道這小溪流 到哪兒去嗎？」「我知道呀！你也知道嗎？」阿根說。「我當然知道，
那是個神仙住的地方。」小波說。「哈哈，誰說是神仙住的地方？我 從前就是在山那邊住的，那邊是魚肚灣呀！」13
原來，沒有神仙住的地方，小溪的盡頭是「魚肚灣」，只可惜美麗的 海灣已經被填海工程所破壞。
這樣走走停停，走了快兩小時，就過了那山谷，在小波眼前，出現 一堆爛船破艇。「為甚麼這樣臭？」小波掩著鼻說。「這裡要填海嘛！
都是死水。別再走了，看一看就夠了。」14
魚肚灣因填海工程而變成荒廢的死水。
「從前這兒是停泊著幾千隻住家艇的，我們一家也住在這兒。後來，
政府動工在這兒填海，這魚肚灣就變成荒廢的死水了。」15
香港首次的正式填海工程，是在一八五二年展開的「文咸填海計劃」，
16 時至今日，香港仍然有不少填海工程在進行或等待開發中，雖然填海工 程為香港帶來了不少繁榮地區，如中環、灣仔、銅鑼灣、尖沙咀東、紅磡 灣、沙田新市鎮，也有不少重要建築物或地標座落在填海區，如香港國際 機場、國際金融中心，以及香港會議展覽中心等，但對自然海灣的破壞，
卻是令人感到遺憾的事實。「魚肚灣」正是這樣永遠消失在地圖上的一個 沉重代價。
13 何紫：〈遠方〉，載於《肚裡的秘密》，頁 94。
14 何紫：〈遠方〉，載於《肚裡的秘密》，頁 95。
15 何紫：〈遠方〉，載於《肚裡的秘密》，頁 95。
16 維基百科網站：http://zh.wikipedia.org/wiki /香港填海工程。
(二) 包容異同的空間 ── 居住大觀園
一九四五年戰後，香港的人口迅速膨脹，居住環境出現「供不應求」
的情況。香港居住環境最擁擠的年代，是在六十年代之前，一個面積丁方 數百呎的屋宇，居住了十多戶家庭或是「一家八口一張床」是很普遍的現 象。17 直到六、七十年代，香港的居住環境仍然沒有很大的改善，「人」
和「物」都在狹小和擠逼的空間共存，而唯一比較明顯的改變是：大多數 的香港居民已從木屋區遷移至政府興建的徙置區或廉租屋。
在何紫的兒童小說作品中，有多處描述了當時香港社會不同階層的居 住環境，並真實地記錄了香港人的生活面貌，如霍玉英所說：「何紫的作 品正是當事人身在其中的『第一手文字紀錄』，當中雖不是完全事實，但 可視為了解「香港」的一個查竅點。」18
〈摺一隻小船〉中的江伯，是香港社會的低層市民，一份安穩微薄的 收入，能養活一家三口已經感到滿足。對於居住環境，也但求有個遮風擋 雨的地方就好。
江伯是做收買舊報紙和廢掉的瓦通紙箱的。他晨早推著木頭車，走 遍香港，挨家挨戶去搜購，然後轉賣給機利文街一家店舖，這樣，
一家三口兩餐算是無缺了。19
像江伯這樣的香港人，在六、七十年代是非常普遍的，他們生活刻苦，
但求自己和家人三餐溫飽，對物質沒有太多的奢求；因此，對於居住環境 是以「最基本」的需求為目的，甚至一張「床」可以「居住」一家人。
這 層 舊 樓 用 木 板 間 開 了 四 個 房 間 ， 還 在 冷 巷 地 方 加 了 一 張 「 碌 架 床」，這張床就住了江伯一家人 ── 江伯睡上層，下層是江嬸和她 的女兒阿娟。20
17 鄭心墀：〈港式七十二家房客〉，載於《趣談今昔香港》，頁 159。
18 霍玉英：〈創作，編選與教學：何紫兒童小說系列中「香港風情」的轉化與應用〉，頁 320。
19 何紫：〈摺一隻小船〉，載於《肚裡的秘密》，頁 62。
20 何紫：〈摺一隻小船〉，載於《肚裡的秘密》，頁 62。
一張「碌架床」21 就是江伯的「家」。他們睡在此、也吃在此。「江嬸 已經把飯鍋端出來，嚷著先吃飯再說。這樣，阿娟忙著拿一個木箱放在床 上，在上邊放一個托盤 ── 這是他們的飯桌了。」22 沒有飯廳，只有床 上的一個木箱；沒有飯桌，只有木箱上的一個托盤，這就是江伯一家人的 生活，也是當時香港社會的真實寫照。
在〈老鼠貴族〉中，描述的是另一種的居住環境，但不變的是「擁擠」
的生活空間。何紫在小說中有很詳盡的敘述。
這屋子窄小，只有一個窄窄的睡房，一個小小的客廳。客廳裡放了 小 欣 和 她 哥 哥 的 碌 架 床 ， 還 有 小 欣 的 爸 爸 不 知 哪 兒 弄 來 一 張 大 梳 化，爸爸說是他的舊老闆移民出國(小欣的爸爸是替人駕駛私家車的 司機)，一些傢俬不要了，他就把一張笨重的梳化扛回家，這樣小客 廳更侷促了，何況還要放飯桌，放電視機，放雪櫃，放媽媽的衣車，
放小欣和她哥哥的一箱玩具，前些時聽說快要鬧制水，媽媽買了個 特大水桶回來，那窄小的廚房放不下，自然又放在那小客廳裡，現 在用來堆放爸爸的舊報紙舊雜誌...呀，其實不用多說了，你完 全可以想像到那小客廳堆擠得怎麼樣了。23
在六、七十年代的香港社會，一家四、五口居住在兩、三百呎的狹小 空間，已經算是很不錯的生活，而充分利用空間也成為香港每一個家庭的 共同特色，因此「碌架床」在當時的香港家庭是不可缺少的傢俱用品。除 此之外，床底下往往也塞滿了一個個紙皮箱，箱裡放著舊衣物、書籍及雜 物用品等，這也是當時一般家庭的一種生活習慣。「媽媽說：『找一天空閒，
我 翻 床 底 下 給 你 找 吧 。 我 記 得 哥 哥 的 舊 書 都 放 在 床 底 下 一 個 紙 皮 箱 裡 的。』」24 在床底下塞滿東西，除了充分利用空間的使用，更重要的是為 了節省開支，減低物資的浪費。舊的書本可以留給弟妹使用、舊的衣服可
21 碌架床：上、下兩層的床組，多以金屬材質為骨架，是當時香港家庭不可缺少的傢俱用品。
22 何紫：〈摺一隻小船〉，載於《肚裡的秘密》，頁 63－64。
23 何紫：〈老鼠貴族〉，載於《不是童話》，頁 14。
24 何紫：〈老鼠貴族〉，載於《不是童話》，頁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