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亡

由於數據的缺失，以及政治環境和社會風氣的影響，目前幾乎難以接觸到 大躍進時期水利運動傷亡的直接研究。同樣的，在惠女水庫的建設過程中存在 的眾多傷亡，目前也無法得到確切的統計數據。本研究試圖，通過口述歷史紀 錄來呈現當時的傷亡狀況，試圖更加接近身體的真相，也探究婦女在傷亡的身 體上主動和被動的經驗。

⼀、⽣病與受傷

1958 年 8 ⽉份民⼯進場，但貧乏的⽣活條件和惡劣的勞動環境⼀直沒有 改變。當時很多婦⼥剛到那個地⽅不能適應，每天晚上偷偷哭泣，⼀些⼈

患了憂鬱症³⁶。（張敏⽟演講內容，2009）

36 讓生命之花在不屈中綻放，《惠女水庫 巾幗英豐碑》，2009：106。

從婦女進場的那一刻起，傷痛（包括身體上和心靈上的）就一直伴隨著婦 女的身體。如上所述，勞動競賽在增強意識形態輸入的同時加強了婦女的規訓 內化。在這樣的過程中，在勞動中受傷被國家建構成是光榮的事蹟。在《惠女 鎖蛟龍》一書中，通過眾多的英雄事蹟，來建構「光榮負傷」的觀念。

為了惠安五⼗多萬⼈民的幸福，負這麼⼀點傷，也是⾮常光榮的事情，我 不怕任何困難，⼀定要⽤⽐鐵還硬、⽐鋼還強的意志，堅持幹到完成任務。

（汪憶今、王順興，1962：103）

這樣的建構確實有其事實的依據。在口述歷史紀錄過程中，發現每個人幾 乎都有負傷狀況下主動上陣的經驗。然而，仔細研究可以發現，這些負傷堅持 崗位的經歷，通常與「勞動模範」的榮譽相伴隨。換句話說，「負傷上陣」在 國家在某種程度上通過「勞動模範」的評選，促進了這種狀況的重複生產，大 部分婦女認為「負傷上陣」是「積極」，是「先進」，是「具有高度共產主義風 格的勞動婦女」的體現。

指甲都掉沒了。當時的護理員說，當天不要去做事了，我說不做不⾏，做 事的時候膿⽔都流出來了也沒休息，都忍著。有叫我休息，但是我⾃⼰不 休息，休息不了啊，⼀排三四⼗個⼈，我⼀個⼈休息就會影響到排⾥的其 他⼈，別⼈會覺得說為什麼你能休息我就不能休息。那要是我堅持住，⼤

家會覺得，⼿都傷成那樣了還在做，給他們做⽰範⿎勵他們。（張荷省⼝

述紀錄，2017/06/14）

柳秀秀在競賽中，右手被壓傷，送到工地醫院住院，但她第二天就偷跑出 來，被塑造成為「具有高度共產主義風格的勞動婦女」。這樣的例子在《萬女 鎖蛟龍》一書中不勝枚舉，許多民工以身體作為資本加入勞動競賽中。工地標 兵許配「圍水壩處於緊張危險時候，她害病，幹部一再勸阻無效，她還冒著雨 搶修兩天兩夜沒有闔過眼，吃不下飯，用頭巾拴緊腰身，堅持猛幹，腳又發生

『沈底』，開刀三次，她忍受疼痛，繼續出工，沒缺過一次勤，在攻打日產萬 方關的激戰中，許配帶病上陣，單人推車，在工地暈倒三次仍然不願下火線，

終於超額完成235%」。水上英雄張招治「當大壩臨時溢洪道堵口的緊張戰鬥開

姑娘無論如何也要參加戰鬥，帶病上傳，連續激戰四天，在三千二百米的運距 中，計駛船六十六載，超過定額的兩倍一，激戰中是如此，平時她也是天天超 額，日日滿勤，曾創造了一擼六舟高產拖帶先進操作方法，超產四倍半，是『船 運標兵』」。

缺乏現代的工具，如此多人，勞動強度如此大，安全事故頻頻發生。我們 在口述紀錄中，看到了另一個身體的現實。

到 1959 年真的有夠傷⼼，在⼤壩勞動，每次競賽都有去，穿萬⾥鞋，我

⿐⾻斷了。競賽，早上好吃的煮了吃了，那時候跟⾶機要⾶了⼀樣，下去 要倒⼟的時候，⿐⼦摔到⾞後⽃，⿐⾻斷了。在泉州住了⼀個多⽉。（吳 亞花⼝述紀錄，2017/02/22）

單單我們惠⼥⽔庫，住了五個在泉州醫院。最可惜的，楊美英不知道怎麼 補貼，從背上連⼟壓下來。我們去泉州看她的時候，她說「我這個腳，你 拿斧頭來砍掉」。很多個殘廢的。當時惠⼥，全部打夯，只有⼀台壓⼟機，

全部都是⼈⼯，獨輪⾞、板⾞，三兩天競賽⼀次，三兩天競賽⼀次。那是 賣命，不是再賣什麼？（吳亞花⼝述紀錄，2017/02/22）

那時候⾮常硬，傷⾵感冒都不能停，⾮常⽍命。（艾亞抱⼝述紀錄，

2017/02/20）

在國家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前，身體的生產功能為國家所徵用，同時也看 到了國家和婦女在「傷病」身體上的拉扯。裝病可以是一種規避勞動的方式，

然而，最終的你能否休息還是掌握在醫生的手中。

不能休息，因為任務在緊張，吃了晚飯，有的勞動⼒⽐較弱的就偷跑回家，

假裝頭痛，假裝不能出⼯，肚⼦痛，就要叫醫⽣去檢查，檢查了有⼀些是 假的，有⼀些是愛困跑回來了，所以才那麼嚴格，你要是想休息，⽣病了 想休息，要醫⽣的請假條證明。（楊亞嘗⼝述紀錄，2017/07/15）

感冒傷⾵什麼的哪裡可以看。醫⽣檢查說要休息，你才能休息，不然不能 讓你休息。你要是沒有給醫⽣看，然後在草房躺，她會繼續把你抓出去，

⾮常嚴格。（張荷省⼝述紀錄，2017/02/16）

在醫療的權利關係中，患者永遠處於被支配、被規訓的地位上。當醫生是 國家所把控的時候，患者身體成為國家所能驅使和控制的工具。

被撞到，壓到，⼿腳經常受傷，去醫療室上藥，可以休息⼀下，但不會讓 你回家。有叫衛⽣員在檢查，受傷了就給你消毒上藥（張荷省⼝述紀錄，

2017/06/14）

在任務和勞動競賽之前，換句話說，是在經濟建設目標前，每一個勞動力 都是非常重要。「休息條」成為可以休息的憑證，而對於身體而言，如果不是 特別嚴重的傷，是無法獲得休息條的，總會有適合你的勞動可以做。

不能休息，要有休息條，要醫⽣打假條，不然不讓你休息，⽽且不讓你吃 飯。強迫，都是強迫，不讓妳吃。腳在溪底被割了，不給休息條，繼續下

⼯地。剛割了，發炎，疼到要命。不給休息條，不能下⽔，就安排去打⼟。

不給吃飯，要到吃不下要臥床才有休息條。沒有休息條，你就去做。（王 荷棗⼝述紀錄，2017/02/21）

為了防止「裝病」的頻繁出現。縱使你生病有了休息條，食物也只能吃一 半。如果是比較重的傷，也是嚴格限制休息時間的。

我跟你說，有的病號，要有醫⽣證明，才能吃⼀半。（楊亞嘗⼝述紀錄，

2017/02/15）

⼿上傷⼝⼤概⼗公分，⾮常⼤跨地縫了五針，⼈鑽進⾞裡⾯，起來哭說我 的⾁不知道掉哪裡去，鮮⾎直流，那邊的衛⽣員縫，像現在不就得去⼤醫 院輸液住好幾天。剛抽完線就要繼續幹。（艾亞抱⼝述紀錄，2017/02/20）

我⾼⾎壓請假回來，民⼯都知道，我要是要⾼⾎壓，臉上⼀直發紅。請假 回來，去惠安看醫⽣，到惠安禮拜堂，遇到指揮員，說那邊要開除你的黨 籍。我吃完三帖藥，就繼續去了，反正拖病都要去。（蘇姜⼝述紀錄，

2017/02/18）

高強度的勞動，負傷上陣，很多婦女留下了後遺症，伴隨其人生。

夫家的⼆姐也是去推⾞，胸⾻被撞了⼀下，有傷，天氣不好就會疼，不怎 麼能幹活。（吳延⼝述紀錄，2017/02/14）

你看我的腳這個⽔腫，⾛路不⽅便，都是當時在⽔裡浸泡的。（王荷棗⼝

述紀錄，2013/10/06）

因為當時在⽔庫的時候，⾧期泡在⽔⾥，後⾯變成婦科病，回到家裡經⾎

⼀直來不停，去看醫⽣，吃了六貼藥⽉經才停了，停了以後整個⼈就虛掉，

後⾯整個⼈開始臉⾊發⿈，⼜開始找各種醫⽣看。從⽔庫回來以後，整個

⼈就⼀直在病，⼀直好不了。（楊亞嘗⼝述紀錄，2017/07/15）

事實上，到了後期，當「安全」也變成評比的項目之一，導致很多領導對 於傷病都儘量的低調處理。

出了事故，你們這些領導不死也得死，叫去站，叫去批，批評你不注意。

所以我這背上背了 11 個病⼈，每次出事，就背著跑，先掩護以來，免得 被批評。要是出事，隊⾧是要跑沒路。（吳亞花⼝述紀錄，2017/02/22）

⼆、死亡

死亡是禁忌，死亡的身體，是工程中最被隱匿的。目前沒有看到任何關於 惠女水庫中死亡的文本紀錄，但是這並不代表「死亡」的不存在。在口述紀錄 中，關於死亡的字眼慢慢浮現。

就是在競賽，這個⼤⽯輪拖過來，那個拖過去，中間沒有來得及閃開，就 被壓死了，那是個事故，好幾⼗個⼈拖。指揮要是沒有注意，兩個⼤⽯輪 就會相撞。（吳延⼝述紀錄，2017/02/14）

有⼀次，去⼤壩開會剛好遇⾒⾼產⽇，城關⼀個被⽯滾壓壓死。⼜⼀次，

是去開會，⾼產⽇下⾬，⾚⼟坑挖地⾮常深，有⼀個掉下去死。還有⼀次，

去南塘⼤渡槽，看⾒有⼈拆模板，掉下來死。損失的⼈相當多，都是事故。

（蘇姜⼝述紀錄，2017/02/18）

對於「死亡」事故的處理，只是從口述中得知，在當時人民公社的情況下，

身體也是集體的，是國家的，沒有賠償。然而由於未能訪問到當時的指揮高層，

對於這部分只能持保留態度。

當時損失的⼈，死就是⽩死，沒有什麼賠償，最多就是把屍體運回來。（蘇 姜⼝述紀錄，2017/02/18）

死就是死，有五⽑錢能賠償？死完就送回來，還能怎樣？以前真的是太吃 虧，死在那個社會。（吳亞花⼝述紀錄，2017/02/22）

圖 33 傷亡的身體

（資料來源：本研究繪製）

國家通過醫生取得了傷病身體的主動權，然而婦女所表現出來的狀態是複雜 的，她們受傷、生病甚至死亡，但卻也不顧傷痛、不願休息、負傷上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