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訓與解放這兩個互斥身體向度，不管在哪個時期，總是以不同的力量拉 扯著身體。「工程惠安女」所包含的「工程的婦女特性」和「婦女的工程特性」， 正是身體的規訓與身體解放相互交纏的複雜特質。表面上看，「工程惠安女」
的形象塑造，顛覆了傳統男性優勢的理念，構建了兩性平等的空間，踐行了婦 女解放的理想，解放了婦女的身體。實質上，女性身體的男性化、階級化，仍 是以男性為中心，以男性為評判標準，是男性霸權的另一種表現。在有關身體 解放的研究過程中，本研究發現女性身體若要走出國家的論述體系，進入本體 建構的層次，必須確認身體的「屬己性」，然而「工程惠安女」在身體屬己性 的向度上呈現非常複雜的樣貌。本研究試圖從國家、家庭、婦女三個尺度來為
「工程惠安女」身體的規訓與解放作一個暫時的結論。
圖 36「工程惠安女」身體的規訓與解放
（資料來源：本研究繪製）
國家尺度。規訓——國家把對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的焦慮投射到婦女身上，
婦女身體同國家經濟發展綑綁在一起。通過動員、競賽、強制的規訓，女性的 身體成了國家可以調配、控制的公有資源。解放——「工程惠安女」成為國家 層級婦女解放的代表，成為在共產黨領導下「婦女什麼都能幹，什麼也能幹好」、
「婦女半邊天」的最佳寫照。
家庭尺度。規訓——惠安地方所存在的「娃娃親」、「長住娘家」的婚姻陋 俗，以及貧困生活現實，讓許多婦女走向「集體自殺」和寄希望於神靈的境地。
解放——通過工程建造，婦女走出了家庭，參與了社會勞動，某種程度上逃離 了傳統的父權、夫權，擺脫了封建神權。
婦女尺度。規訓——在人民公社集體組織的形式下，婦女在工程勞動中，
通過勞動競賽與獎勵、身體的文化和武化規訓、新民歌的激勵和規訓中完成了 自我規訓的轉化，建立起了「入團入黨」、「模範帶頭」、「負傷光榮」的價值取 向，形成了的兼具意識形態和生產功能的溫順的惠安女身體。解放——在勞動 場域中除了規訓，還有對抗，婦女試圖通過「裝病」、「逃跑」，成為自己身體 的主人，然而，規訓與強制以更大的力量拉扯著身體，造成了飢餓、斷經、傷 亡的身體現實。
並無法簡單地將國家、家庭、婦女三個尺度進行切割，總體而言，惠女水 庫的完成和「工程惠安女」的塑造，國家完成了地方水利大躍進和國家婦女解 放大躍進的政治任務。然而，回到家庭婚姻尺度，惠安女表現出來是「重回傳
統婚姻」和「自由戀愛婚姻」交織存在的狀況，國家在解放惠安婦女上起到一
不是說被害的（楊亞嘗⼝述激勵，2017/07/15）。
事實上，當我們重新回到工程後的現實，特別是從性別平等、婦女解放、
第三節 ⼯程鐫刻
《後漢書．卷六○下．蔡邕傳》：「邕乃自書丹於碑，使工鐫刻立於太學門 外」41。鐫刻，指的是將銘文刻或畫再某種堅硬的物質上或石頭上。廣大的惠 安婦女，從被動員進入國家主導的工程場域那一刻起，工程就開始在她們的身 體鐫刻下深深的痕跡，她們的身體，她們的身份，甚至她們的命運，緊緊地同 工程聯繫在一起。本研究提出「工程鐫刻」的概念，從身體與思想塑造、身份 地位改變、生命傳承干擾三個方面，察看工程對惠安女的影響。
圖 37惠安女的工程鐫刻
（資料來源：本研究繪製）
首先，身體和思想的直接塑造。國家透過宣傳動員、勞動競賽、掃盲識字、
體操練武、民歌傳唱、強制等勞動規訓手段，對身體與思想進行雙重塑造，促 進兼具生產性與意識形態效果的惠安女身體生成，促進規訓的內化，讓身體認 同黨，認同國家。僅管思想上不是每個惠安女都能做到國家所期待的「覺悟」， 但身體的傷害卻是共同的，飢餓、閉經、傷亡的身體傷害伴隨著每一個身體，
這正是工程對惠安女身體直接的鐫刻。
其次，通過勞動競賽產生勞動模範，培養團員、黨員以補充國家的水利、
婦聯幹部，在參政層次上改變了惠安婦女的身份身份和地位。在全國層級，全 國婦女解放代表的地位，讓惠安女在中國婦女解放史上佔據重要的地位。在地 方層級，現在惠安水利局、惠女水庫管理局的百分六七十的職工是當時留在水 電局（後改稱水利局）的女民工的後代。另外，也有一部分黨員，成為惠安縣 婦聯的幹部。然而，在四萬多名民工中，黨員的數量只有兩百六十多人，工程 對於女性政治地位的改變是相對有限的。留任公職的並不多，並且有很多人因
41 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 http://dict.revised.moe.edu.tw/cgi-bin/cbdic/gsweb.cgi?o=dcbdic&searchid=Z00000097570
為婚姻而被迫回到原來生產隊。但不可否認的是，經過水庫工程的建造，婦女
⼀、研究侷限
（⼀）研究概念界定：婦⼥、⼥⼈、⼥性
婦女、女人、女性事實上並不是一組可以完全對等的詞彙，其在某種程度上 見證了中國女性主義的發展歷史。然而，由於研究者的經驗不足，本研究並無法 直接處理這三個詞彙，而是直接使用官方所採用的「婦女」這個概念來進行書寫。
（⼆）研究資料獲得：缺乏直接檔案資料
本研究採用的文本資料，最多的是惠女水庫管理局編的《萬女鎖蛟龍》、《惠 女水庫巾幗英豐碑》和眾多報刊資料，比較偏向官方的紀實和宣傳作品。然而，
由於政治原因和時間原因，論文撰寫未能獲得直接的檔案資料。
（三）研究內容：偏重⾝體層次的⼯程鐫刻
「工程鐫刻」體現著工程對惠安婦女身體的影響，它是包括身體塑造、思想 塑造、身份地位、生理生命傳承等的影響，但在論文撰寫中比較偏重身體塑造層 面，而未能非常細緻地呈現其它層面的「工程鐫刻」。
（四）中西婦⼥解放模式對⽐缺乏
本文處理的中國式社會主義的婦女解放模式，還未能跟傳統西方資本主義的 婦女解放模式進行對比。
⼆、未竟⾏動
在論文的撰寫過程中，我希望能為這些被研究者做點什麼。除了能夠帶她們 重返水庫，最想做應該是為她們爭取權益。事實上，她們認為到了這個年齡（80 歲左右）再活也不過幾年，之所以要爭取權益，是因為心中的不甘，不甘帶著那 些「工程鐫刻」離開人世。
當然，在與惠女水庫領導溝通過程中，也會發現存在非常多的困難。首先，
這專項的錢從何來？需要多少？目前還存在多少當時的民工？如何進行認證？
通過什麼樣的方式進行？等等的問題都是未來行動應該努力的思考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