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工學院建築與城鄉研究所 碩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Building and Planning College of Engineering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工程惠安女：大躍進時期惠安女身體的 規訓與解放
Hui’an Women in Construction:
The Discipline and Liberation of Hui’an Women’s Bodies in Great Leap Forward
張和強
He-Qiang Zhang
指導教授：張聖琳 博士 Advisor: Sheng-Lin Chang, Ph.D.
中華民國 106 年 7 月
July 2017
⼝試委員會審定書
誌謝
又到了人生的一個階段，充滿了歡笑與汗水，也充滿了感恩。
兩年拿到城鄉所碩士學位，是我對自己的承諾，也是我最大的驕傲。在台 灣生活，不同的社會氛圍加強了我的辯證思維，讓我能夠重新思考原本在大陸 習以為常的存在環境。在城鄉所學習，認識到了眾多厲害又熱情的師長與同學，
讓我增長了見識，體認到了社會的多元異質。論文的撰寫，讓我重新去理解構 成我身體的組成部分，不斷地與自己對話，重構了自己。
能夠跨越海峽兩岸完成這本論文的撰寫，一路上得到了眾多貴人與師友的 鼓勵、支持與照顧。最重要的莫過於我的恩師——張聖琳老師，讓我成為她最 快畢業的碩士班學生。在論文指導上，老師的循循善誘，給我了巨大的啟發，
讓我能夠以不同的視角切入去看待問題，將研究瓶頸個個擊破。在實務操作上，
老師的兩岸視野與兩岸合作，讓我在實踐中思考兩岸的差異，尋找可以相互借 鑑的經驗。「任性衝、恣意瘋」，在生活上，老師像一個朋友，和我們一起歡笑，
一起灑汗。老師是個良師也是個益友，帶領著我們走過研究生涯。
感謝黃長玲教授、畢恆達教授願意撥冗擔任口試委員，並在論文撰寫過程 中給予鉅細靡遺的建議與指導，成為論文提升與自我反思的養分。感謝洪伯邑 老師，在我田野遇到瓶頸時鼓勵我，給予我建議，讓田野能夠持續往前。
感謝同門博士學長振廷，在不同的時空下與我一同寫作，相互勉勵。感謝 博士班的王瑶學姐、瑞真學姐，不厭其煩地，幫我修改論文，給予眾多論文建 議，讓論文不至於有太多錯漏。感謝305-4 研究室的幼涵、惟文，在論文撰寫 過程中給予我許多生活上的關心和細心的提醒，使得我能夠安心地進行論文撰 寫。特別感謝所辦的淑貴、秀妹、燦群默默地為大家服務。
感謝惠女水庫管理局工管股的骆明熙科長、惠女水庫壩區管理站站長以及 其他工作人員，提供了眾多官方資料，並在訪談中給予我珍貴的經驗和建議。
感謝吳延、楊亞嘗、張荷省、吳荷美、張淑美、蘇姜、艾亞抱、陳金梅、王荷 棗、張份、吳亞花等阿婆，是她們的身體，生育了惠安人，建造了水庫哺育了 惠安人，也是她們的身體，促成了這本論文的生產。
感謝我的父母、弟弟、妹妹，支持我、照顧我、包容我，讓我無後顧之憂 地到台灣學習。要特別感謝我的妹妹，在田野工作上給我的巨大幫助。
感恩台灣，感恩台大，感恩城鄉所。感恩所有支持我、陪伴我、鼓勵我的 人，願幸福安康。
摘要
「工程惠安女」的形象塑造，是大躍進時期中國共產黨進行社會主義經濟建 設和意識形態控制的雙重結果，創造了以婦女為勞動主體的大型水庫建設歷史。
將身體與工程連結，實質上是將身體與工程背後的許多結構力量——國家政治、
地方社會、家庭習俗——相連結。因此，本研究提出「工程惠安女」的概念，選 擇水庫工程的微觀空間尺度，通過口述歷史資料，呈現婦女與國家的互動關係，
探討惠安女身體的規訓與解放。本研究以身體作為研究切入點，將身體從隱而不 顯的狀態，變為權力控制和對抗的對象。
研究發現：首先，惠安女成為水庫工程建設主力軍，是國家「婦女半邊天」
的政治環境以及惠安「十年九旱」的自然現實、「男工女耕」的社會性別分工傳 統多重疊加作用的結果。其次，在規訓的層次，國家權力通過動員、競賽、強制 的規訓方式，將婦女身體轉化為可調配的公共勞動資源，進而建立「中共領導下 的婦女身體的領導權」。然而，這個過程中女性男性化、階級化的婦女解放模式 忽略了生理性別的差異，導致了婦女飢餓、斷經、傷亡的身體現實。最後，回到 解放的層次，惠安婦女身上表現出來的「強制之壓抑」與「自願之喜悅」的疊加，
即強制性規訓導致的反抗與自願的規訓轉化的交錯，是這場運動中「工程惠安女」
身體解放的雙重張力。
一個帶著生產性與意識形態的「工程惠安女」身體，在工程場域的權力行使 中浮現。國家關切的是「工程」的「婦女」特性，以此來完成惠安婦女身體的國 家符號轉換——全國婦女解放代表。然而，這個國家整合婦女、規訓婦女的過程 背後，隱匿的是「婦女」的「工程」特性，婦女身體差異被忽略，在工程中被過 度使用，是這場身體悲劇的真正來源。身體與思想塑造、身份地位改變、生命傳 承干擾，工程在惠安婦女身體烙上痕跡，成為「工程鐫刻」。
關鍵詞：大躍進 惠安女 國家與婦女 身體的規訓與解放 工程鐫刻
ABSTRACT
The image of “Hui’an Women in Construction” was formed as the result of CPC’s socialist economic construction and ideological control on the people during the Great Leap Forward. Behind such image building process was the history of Hui’an women’s participation as the major labor in the construction of a big reservoir. Linking bodies with construction, in fact, is linking bodies with the structural forces represented by construction, including national politics, the local society and the family conventions.
Therefore, based on oral historical data, this research, choosing a micro space size, i.e.
the reservoir project, proposed the concept of “Hui’an Women in Construction” to demonstrate the interactive relation between women and state, and discuss the discipline and liberation of Hui’an women’s bodies. Adopting “bodies” as the starting point, this research rediscovers the meaning of bodies, which was originally overlooked, to show that bodies are also the subject of power control and power confrontation.
It is discovered, firstly, that Hui’an women became the major force in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reservoir, was the outcome of various influences combined together, for example, the influence of the political environment that publicized the belief
“women can hold up half the sky” (quoted from Mao Zedong, meaning that women are as capable as men in building the country); of the natural reality of Hui’an - nine years out of ten, this place has drought; and of the traditional “men to work while women to farm” gender division of labor. Secondly, in terms of discipline, the state power transformed women’s bodies into deployable public labor resources through mobilization, competition, and forced discipline, to establish the “leadership of CPC in women’s bodies”. However, this kind of masculinized and proletarized liberation of women neglected the physical difference between men and women, resulting in the bodily reality of starvation, amenorrhea, injuries and death. Lastly, back to the dimension of liberation, it is found that in this movement there was the tension between the “forced repression” and “willing pleasure” of those “Hui’an Women in Construction”. In other words, the convergence of the resistance resulted from the forced discipline, and their voluntary discipline, formed the tension during the liberation process.
A concept of bodies of Hui’an women in construction that has the nature of production and carries socialist ideology thus emerged from the exertion of power in
Chinese women’s liberation. However, behind this process of organizing female forces and forcing discipline by the state, the unique features of women’s participation in construction projects were overlooked. That physical difference was neglected and the fact that their bodies were overused constitute the real causes of this tragedy. Shaping of bodies and minds, change of social status, and interference in reproduction, these were what had been left on Hui’an women’s bodies, becoming the “engraving of construction”.
Key words: Great Leap Forward, Hui’an women, state and women, discipline and liberation of bodies, engraving of construction
⽬錄
口試委員會審定書... i
誌謝... ii
摘要... iii
ABSTRACT ... iv
目錄... vi
圖目錄... ix
表目錄... xi
第一章 緒論... 1
第一節 問題意識... 1
第二節 文獻回顧... 3
一、大躍進時期的「國家」與「婦女」... 3
二、身體處境：「國家」與「身體」... 5
三、身體現實：「規訓」與「解放」... 8
第三節 研究框架與研究內容... 11
第四節 研究方法與田野調查... 13
一、惠安女研究概況... 13
二、惠女水庫概況... 14
三、研究方法... 18
四、田野調查概況... 21
第五節 相關界定... 24
一、時間界定... 24
二、空間界定... 24
三、內容界定... 24
第二章 惠女水庫建造與「工程惠安女」塑造的時空語境... 25
第一節 水利大躍進：惠女水庫工程建造... 25
一、水利運動的大躍進... 25
二、惠女水庫工程的建造... 27
第二節 婦女大躍進：惠安女工程參與... 31
一、婦女運動的大躍進... 31
二、以婦女為主力的水庫工程建設... 32
第三節 工程惠安女：空間再現與婦女解放... 36
一、「工程惠安女」與惠女精神... 36
二、惠女水庫的空間再現... 41
第三章 動員、競賽、強制：身體的規訓... 47
第一節 宣傳與動員：社會主義勞動與婦女解放... 47
一、意識形態的宣傳：「勞動光榮」、「婦女解放」... 48
二、分配制度的改革：人民公社... 50
三、動員策略：「黨團帶動」、「苦難回憶」... 51
第二節 競賽與獎勵：新民歌與勞動模範的產生... 55
一、勞動競賽的規訓與工程推進... 55
二、身體的文化與武化規訓... 64
三、新民歌的激勵與規訓... 66
第三節 逃跑與強制：身體的拉扯... 68
一、強制調動... 68
二、逃跑與規訓... 69
第四節 工程的婦女特性：身體的國家化... 72
一、由「家」到「國」... 73
二、「家」、「國」的拉扯... 74
第四章 飢餓、閉經、傷亡：身體的現實... 77
第一節：飢餓... 77
第二節：閉經... 79
第三節：傷亡... 82
一、生病與受傷... 82
二、死亡... 86
第四節 婦女的工程特性：男性化、階級化... 88
一、女性身體的男性化... 88
二、女性身體的階級化... 90
第五章 結語：在規訓與解放的夾縫中生存的工程惠安女... 95
第一節 國家與婦女... 96
第二節 規訓與解放... 97
第三節 工程鐫刻... 100
第四節 研究侷限與未竟行動... 101
參考文獻... 103
附錄一 口述紀錄提綱... 107
附錄二 田野的聲音：重新審視惠安女... 110
圖⽬錄
圖 1 文章架構圖... 12
圖 2 惠女水庫在福建省的位置... 14
圖 3 惠女水庫全貌圖... 15
圖 4 惠女水庫衛星圖... 15
圖 5 惠女水庫灌溉圖... 16
圖 6 惠女水庫工程建造組織架構... 16
圖 7 惠女水庫紀念廣場... 17
圖 8 惠女水庫紀念館... 17
圖 9 研究方法... 18
圖 10 陳伯達親筆題字... 28
圖 11 惠女水庫工程民工性別比例 ... 33
圖 12 1937 年惠安男性職業分布圖... 34
圖 13 婦女成為水庫工程建設主力軍... 35
圖 14 惠女水庫指揮機構性別比例... 36
圖 15 1960 年代水庫大壩及壩體鑲字... 38
圖 16 惠安治山治水紀念碑上被抹除的「惠女」... 38
圖 17 惠女水庫主要紀念物分佈圖... 42
圖 18 水庫名稱與鑲字演變... 44
圖 19 第五總支部全體幹部合影... 52
圖 20 群英比武大會現場... 56
圖 21 惠女水庫大壩落成慶功大會... 58
圖 22 莊明燕出席全國青年建設社會主義積極分子代表大會... 59
圖 23 滑槽輸送土石... 62
圖 24 推車改為拉型板車... 62
圖 25 勞動競賽與身體規訓... 63
圖 26 工地掃盲學習... 65
圖 27 強制與逃跑的拉扯... 72
圖 28 工程的婦女特性歷程圖... 73
圖 29「國」、「家」在婦女身體上的拉扯... 75
圖 30 工程惠安女的規訓與反抗... 76
圖 31 飢餓的身體... 79
圖 32 閉經的身體... 82
圖 33 傷亡的身體... 87
圖 34 男性化與階級化的性別解放模式... 92
圖 35「工程惠安女」的形成... 95
圖 36「工程惠安女」身體的規訓與解放... 98
圖 37 惠安女的工程鐫刻... 100
表⽬錄
表 1 田野調查進程表... 22
表 2 口述紀錄狀況表... 23
表 3 建國初期各年因水旱災造成的糧食減產... 26
表 4 惠女水庫工程建設年表... 29
表 5 惠女水庫重要工程概況表... 30
表 6 惠女與惠女精神形成的重要事件表... 40
第⼀章 緒論
第⼀節 問題意識
對我而言，「惠安女」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詞彙。
我出生在福建省惠安縣，母親與祖母都是道地的惠安女，對於這個哺育我 成長的群體，再熟悉不過了。母親是通過相親與父親結婚的，根據當地的風俗，
在沒有生下小孩之前，必須一直住在娘家。母親的經歷正是整個惠安婦女群體 的真實寫照。高中的時候，我離開惠安到泉州市唸書，當同學得知我是惠安人 時，一定就會提到惠安女。奇特的服飾、勤勞的精神，那時候我才知道惠安女 聞名海內外，同時也對這個群體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惠安女為何如此有名？
她們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婦女群體？這個問題一直留在腦海裡。
長期以來，受到社會主流論述的影響，建構了我們對惠安女「勤勞能幹」
的形象認知。2013 年的時候，我進入了《江河知道》紀錄片欄目組，在紀錄案 例上就選擇了以惠安婦女命名的的水利工程——惠女水庫。這是一座由女性為 主力軍建造的大型水庫，也正是這座水庫，讓惠安女從傳統從事農耕的家庭婦 女成為全國婦女解放的代表，我的祖母就是其中一員。在這次的拍攝紀錄過程 中，我們發現，惠女水庫的建造除了讓惠安女成為全國婦女解放的代表，同時 也带给他们極大的身體和心靈創傷。「那是淋到沒衣沒褲」、「偷跑就會被抓去 批鬥」，在報導人的創傷敘事中，我越發感覺到我對於這個群體的陌生，心中 對於惠安女的印象，開始解構，再次建構。
惠安女特殊的群體形象，在不同的歷史階段一直為人所關注。民國政府時 期，惠安女是一個以「集體自殺」而出名的群體。新中國成立後，與政治話語 相連的「勞動」與「武裝」取而代之，惠安女開始被納入農業現代化與國家化 的進程。大躍進人民公社化時期，惠女水庫工程的建成使得惠安女被塑造成為 國家尺度的「婦女解放」的代表。文革時期，由於政治原因，「惠女」二字成 為禁語。改革開放以來，伴隨著文化消費興起，以獨特服飾為代表的惠女文化 逐漸成型。汪煒偉（2009：I）指出，惠女形象的變遷，實質上是國家政治與傳 統性別文化博弈的外化，反映了國家政治威權主導下的女性解放模式的萌芽、
起步、發展、高潮與消退的過程。長期以來，為人們所關注的惠安女形象在不 同時期表現出不同的內容，其背後體現的正是國家政治、經濟政策與惠安當地 社會、文化、日常生活方式複雜的相互作用。將其置入時間的脈絡，可以理解
人們所認知的「惠安女」都是正面積極的論述，然而，「惠安女」並非是 一個整體的女性（大寫的Woman），在不同歷史情境下與脈絡下，這個女性形 象的詞彙有著被吸納、排除、挪用的種種（複數的Women）。本研究將呈現的 正是與政治論述極度關聯的，大躍進時期的工程惠安女。為什麼選擇這個歷史 階段呢？是因為工程惠安女對於之前的正面論述，更能體現弔詭的悖論，更能 體現國家與婦女之間的權力關係，更能解答我們這個世代的認知差距。無疑，
「惠安女」形象的形構，與其所參與「惠女水庫」工程建造是無法分離的。惠 安婦女被暴露在工程之中，從傳統受氣候影響的農耕場域，走入現代化工程的 政治場域之中。從參與水庫工程建設開始，她們的身體，她們的身份，甚至她 們的命運就已經緊緊地與工程、與國家聯繫在一起。在這裡，惠安女不再只是 單純指惠安地區的婦女，更是具有全國婦女「解放」的政治意涵。
那麼，通過水庫工程的建造，惠安婦女真的「解放」了嗎？婦女參與社會 勞動生產，走出了家庭，擺脫了傳統的族權、父權、夫權。從官方的論述來看，
某種程度上惠安婦女在這場工程建造中確實解放了。然而，口述紀錄中呈現出 來的卻是國家強制與身體傷害，這樣的解放到底是怎樣的解放？這場水利工程 建造背後，表現出來的是國家意志和婦女意志的緊張互動。惠安婦女參與到工 程建造之中，並非完全源自女性自覺。對於惠安婦女而言，參與工程建造到底 是解放還是規訓？這也正是本研究為何選擇以「身體」來作為切入點進行探究 的原因所在。意識形態是可以控制的，但是身體的狀態是最真實的見證者，發 生在身體上的權力運作以及身體所遭遇的生理性現實，打開了觀看歷史的一個 最真實的窗口。以「身體」作為惠安女的觀察，企圖將身體從隱而不顯的狀態，
變為權力控制和對抗的對象。
如何理解惠安女？這對於我而言是貫穿一生的叩問。為了解答上文所述的 疑問，本研究把突破點鎖定在工程上，分析惠安婦女在水庫工程場域中的勞動 經驗、身體經歷。將身體與工程的連結，實質上是將身體與工程背後的許多結 構力量——國家政治、地方社會、家庭習俗——相連結。因此，本研究提出「工 程惠安女」的概念，來區分傳統意義上的惠安婦女，想要重點關注到大躍進時 期惠女水庫工程建造過程中婦女的勞動實踐與身體經驗，進而探討「國家與婦 女」的互動關係以及身體的「規訓與解放」的關係。本研究要寫的是惠安女身 體遭受勞役的歷史，身體納入國家經濟建設目的中的歷史，是權力將婦女身體 作為一個馴服的生產工具進行改造的歷史。
因此，本研究聚焦在大躍進時期水庫工程建造中的「惠安女身體」的勞動 實作，以身體規訓和身體解放作為核心切入，提出三組發問，以「工程惠安女」
呈現婦女的勞動規訓以及身體現實，探討女性身體與國家的互動關係。
（一） 惠安婦女為何成為惠女水庫工程建造的主力軍？惠女水庫如何進行 再現「惠女」？「工程惠安女」形成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背景 為何？
（二） 國家經濟建設政策和婦女解放政策如何交織在一起？惠安女身體如 何透過水庫工程參與與國家互動？國家通過怎樣的方式對惠安婦女 的身體進行勞動規訓？
（三） 「工程惠安女」如何體現身體的規訓與解放？惠安女何以能忍受如此 大的勞動強度，飽含血淚地對身體進行規訓？ 惠安女到底經歷了怎 樣的身體現實？她們真的能夠通過水庫工程建造獲得解放？
第⼆節 ⽂獻回顧
根據研究發問，可以發現惠安女的身體的規訓與解放為本研究之重點。惠 安婦女從傳統農耕場域，走入現代化工程的政治場域之中，正是身體被納入國 家經濟建設範疇、被國家規訓的過程。因此，本研究首先要和「大躍進時期的 國家與婦女」的相關研究進行對話，以釐清在大的政治背景下的國家與女性互 動關係。其次，為了更好的探究國家對惠安女身體的互動關係，本研究將聚焦 在身體的角度，轉入「國家」與「身體」的相關研究探討。最後，回歸到本研 究的研究核心，綜述身體的「規訓」與「解放」的相關研究。
⼀、⼤躍進時期的「國家」與「婦⼥」
中國的婦女解放運動始終伴隨著中共的社會主義經濟建設、中國的現代化 任務。新中國建立以來，中共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引導女性脫離「男尊女卑」、
「三綱五常」的舊傳統，走出新社會，以實現婦女解放。大躍進時期，讓婦女 參與社會勞動，某種程度上達到了婦女解放與國家經濟建設的雙重目的。揭愛 花（2012）的《國家、組織與婦女：中國婦女解放實踐的運作機制研究》一書，
圍繞著「國家干預」這一核心概念，分析婦女解放實踐的話語體系，探討中國 婦女解放的社會意義和此過程中出現的社會問題。王政（2005）的〈「國家女 性主義」？毛時代性別和社會主義國家的形成〉一文分析了婦聯組織在女性權 利和國家任務之間的矛盾與平衡。這兩個文本都直接指向了中國婦女解放運動
新篇章，也表現了忽視婦女生理特點和缺乏對婦女的保護，造成學術界在「婦 女是否解放」等理論問題上的困惑和迷茫等不利影響（劉維芳，2008：103）。
近年來湧現了不少關於大躍進時期的中國婦女的研究，但在「國家」與「婦女」
的關係論證中，仍存在意見分歧與爭論，這種意見分歧和爭論的來源正是立場 和關注點的不同。因此，接下來將從「國家」、「婦女」兩個立場進行爬梳。
在「國家」立場上，目前關於大躍進婦女解放的問題上，無論是否站在「婦 女」的立場上，至少不會站在「反國家」的立場，這也是由中國現實的輿論環 境所造成的研究侷限。因此，幾乎可以在每一篇相關的文章中看到國家立場「新 中國前30 年的婦女解放運動取得了輝煌成就」（孫月冬，2002：28），「寫下了 婦女思想解放史的新篇章」（劉維芳，2008：107）等等。首先，不可否認的是，
站在國家經濟發展、社會主義建設的角度上而言，國家有效地動員起廣大地婦 女參與到勞動生產中，加快了社會主義建設的步伐。其次，這場運動讓婦女走 出了家門，走出了傳統「父權」、「夫權」的束縛，促進了性別平等。農村婦女 參與社會活動，拓展了她們的活動範圍「開闊了視野」，使得她們對自身的價 值有了新的認識，這對促進農村婦女自我意識的覺醒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李 巧寧，2004）。李小江（2000）在探究 50 年中國婦女解放的發展歷程中，對這 種婦女解放模式進行了高度地肯定，「由國家直接出面，通過政治運動和行政 手段來推動男女平等，使得婦女的權利獲得有可以超越普通公民權利、婦女解 放程度，可能超前於社會發展的實際水平——它地力量和成就，遠非一切女權 運動能及，因此也超越了任何形式的女權運動」。
在「婦女」立場，大多數的學者認為大躍進的婦女解放是一場以經濟建設 為目的、自上而下的政治運動，對這場聲勢浩大的婦女運動進行了反思。首先，
社會主義勞動參與雖然是促進婦女解放的重要途徑，但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解 決大躍進國家經濟建設中勞動力不足的現實問題。人們貫常把婦女參加生產勞 動視為徹底解放的象徵，其實，婦女參加生產的初衷是彌補大躍進運動中勞動 力的缺口（張志永，2010：151）。其次，運動中存在「男女同質化」的解放錯 位，女性反而因此付出了沈重的身體代價。孫月冬（2002：30）針對新中國前 30 年婦女解放所存在的一些問題進行了反思，指出「婦女的社會枷鎖解除了，
但精神枷鎖依然存在；男女都一樣的口號造成女性主體意識的貶抑，阻礙了男 女平等理念的現實化；依附心裡限制了女性素質的提高」。表面上看，女人和 男人一樣，能夠參加到公共的事務當中，實質而言，是一種以男性標準來看待 女性的錯位理解，是婦女主體意識的缺失。高小賢（2005）的〈銀花賽：20 世 紀50 年代農村婦女與性別分工〉以大躍進時期陝西關中一帶「規模最大的一 場以婦女為主體的勞動競賽——銀花賽」為案例，運用大量一手資料和口述歷
史資料，分析這場社會動員背後的多種因素，呈現國家的經濟政策如何與婦女 解放的策略交織在一起，如何在推動婦女走向社會的同時製造並維持了社會性 別差異和社會性別不平等。無疑，這場婦女運動由於生產中忽略了婦女生理性 別的差異，形成了以男性為標準的社會性別同質化，使婦女在付出了比男人更 多身心痛苦的代價後，其家庭地位和社會性別歧視並沒有發生根本的改變，故 婦女解放的任務遠遠沒有完成（張志永，2010：156）。
關於大躍進「國家」和「婦女」關係的相關文獻探討主要呈現以下三個特 點：其一，所有關於大躍進的婦女解放的論述都指出「國家主導」的「國家特 質」，確立了大躍進時期「婦女」問題探討與「國家」的不可切割性，提供了 本研究惠安女考察的基本視角。其二，關於「婦女是否解放」的爭論辯證中，
過去的研究比較偏向歷史學研究，傾向於利用歷史資料來說明，本研究認為僅 用歷史文獻並無法呈現婦女解放的真實面貌，因而，本研究傾向於口述歷史資 料，以更真實地還原婦女的真實處境。其三，從研究視角看，前述研究雖然涉 及了身體，但未能將其放到最主要的位置，本研究期待能夠聚焦在「身體」視 角，來進行大躍進時期工程惠安女的研究。那麼「國家」和「身體」的關係如 何？接下來將針對「國家」與「身體」的關係研究進行探討。
⼆、⾝體處境：「國家」與「⾝體」
20 世紀以來，身體的塑造始終與中國現代化建設和社會轉型相伴隨。國 家對女性身體的干預，並非始於中國共產黨時期，早從清代鮮明的「留辮子」、
「纏足」開始，就已經開啟了國家對身體的干預歷程。清末民初，在救亡圖存 的背景下，康有為、梁啟超等思想家感知婦女之苦和國家之危，提出了對未來 女性和社會的設想，要「立國傳種」，培養「新民」之母。辛亥革命後，《大總 統令內務部通報各省勸禁足文》直接將婦女身體和國家聯繫在一起。在革命風 起雲湧的時代背景下，婦女解放運動並沒有直接動搖傳統的性別格局。國權，
逐漸取代了父權，成為婦女存在的意義和價值所向，婦女解放運動成為二十世 紀現代國家建構過程中重要的組成成分（湯耐爾，2014）。到了中國共產黨建 立政權和奪取政權後的，以階級、國家為論述中心的無產階級革命身體論述在 中國逐漸取得領導地位。
關於「國家」與「身體」互動關係的著作文獻相當之多，在所有的文本之 中，黃金麟（2001、2005））的《歷史、身體、國家——近代中國的身體形成 1895-1937》、《政體與身體——蘇維埃的革命與身體1928-1937》、祝勇（2008）
以及葛紅兵與宋耕（2005）的《身體政治》、范子謙（2015）《延安時期中國共 產黨對陝甘寧邊區婦女身體與形象的塑造》兩部關於「身體政治」的探討文本 對本研究的研究發展影響最深，覆蓋了從清末民初，到中共建立政權和奪取政 權後完整的中國身體史和身體政治歷程。
黃金麟在《歷史、身體、國家——近代中國的身體形成1895-1937》一書 中，在理論對話上從韋伯（Max Weber）和傅柯（Michel Foucault）出發，提出
「身體生成」的概念，「所謂的身體生成，指稱的並不是一種身體的生物性誕 生或創造，而是指稱一種在肉體既存的情況下所進行政治、經濟、軍事、社會 或文化創造（2001：5）。同時也注意到中國特殊歷史局勢和脈絡與西方資產階 級利益為中心的發展模式不同，「由於中國在19 世紀末和 20 世紀初時，仍舊 稱不上是一個以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作為主要營生模式的國家，而它所經歷的政 治、經濟、軍事和司法侵略等也不是歐美國家能夠比擬，因此在進行身體的觀 察時，我們應留意歐洲中心身體觀在此的不適切性」（2001：19），因此，民族 國家的建立及傾向以國家主義來統整人民的心智和身體，是進行中國的身體研 究時的重點。全書從身體的國家化和使命化開展，身體的法權化發展，身體的 時間化走向，以及身體的空間化展演（2001：8）四個面向，解剖身體在近代 中國所遭遇的過度政治性支配及原因，呈現完整的中國近代身體史的面貌。
中國共產黨建立政權（蘇維埃時期）和奪取政權後（社會主義建設時期與 文革時期），無產階級革命身體論述在中國逐漸取得領導地位。換句話說，中 共領導下的身體，更具有鮮明的「國家特質」。針對中共建立政權的蘇維埃時 期，黃金麟（2005）的《政體與身體——蘇維埃的革命與身體 1928-1937》一 書直接針對該時期的政體（國家）與身體的關係進行探究，明確地解答了為何 這個時期「身體會主動靠近國家」的問題。他認為「解放後的人根本無處可去，
在一個公民社會並不發達的國家裡，國家的『保護』往往成為人們唯一可見的 選擇，而如果後者又正需要人民支持與靠攏，這兩者自然容易形成一種選擇性 的親近。在此情況，我們無須訝異，當禮教被掃地出門，家庭被詛咒成為抑制 個人個性發展的暴虐來源後，國家成立時成為人身最大的『殖民主』」（2005：
29）。並且，此書在第六章「婦女、兒童與勞動者的身體」指出，國家確實有 助於幫助婦女掙脫父權的羈絆，這個國家之善顯然應當得到正面肯定。但這個 肯定不能掩蓋一個事實，即國家正將婦女的身體置放在更大的戰略空間中，讓 它成為國家工具性驅使的對象（2005：273）。范子謙（2015）則直接針對蘇維 埃政府後期（延安時期），中共對陝甘寧邊區婦女身體與形象的塑造探討中，
透過婦女身體經歷的規訓歷程，指出這是一個讓婦女歷經階級化、政治化和使 命化、工具化的過程。
關於20 世紀 50、60 年代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的身體，葛紅兵與宋耕（2005）
的《身體政治》一書指出，「革命」作為非常態的政治手段，它以身體（改造、
消滅、新生）為目標，也以身體為工具，革命是身體政治最暴烈的手段（2005：
50）。其第四章「階級的身體——革命時代的身體意識形態」從長相、體格、
穿著著手，去察看身體的革命敘事。革命是一整套宏觀敘事的混合體，一切的 宣傳、鼓動、法律、法令、文藝都可以歸於其中，它旨在通過這些途徑達到對 身體的揀選、規訓、操控等等，因而它首先是一套話語體系，同時也是一套操 控制度（2005：79）。本書指出了身體在國家面前的最大困境，「它受到國家政 治的規訓，常常成為國家政治的最堅定支持者。事實上，許多人把身體自覺地 納入國家政治的一整套邏輯中，對於他們來說，他們的身體如果得不到國家政 治的滋養、撫育、規訓及認可，他們的生命似乎就沒有意義（2005:138）。」
關於文化大革命時期的身體，祝勇（2008）的《反閱讀：革命時期的身體 史》將1960 年-1970 年代作為一個切片，對「革命中的身體」作一次深入地研 究，來考察身體在歷史地所處的生態環境，以及它與歷史之間的對話關係（2008：
30）。其在寫作當中，精闢地總結了革命中國家對身體的規訓特點，「這種規訓 具有一定的強制性，這種強制不僅依靠規訓者的暴力來維持，更依賴集體形成 的監督氛圍中」（2008：54）、「這個年代對身體的勞動規訓主要在三個層面上 進行：一、教育；二、獎勵機制；三、強制」（2008：184）。
Foucault（1978：39）指出，國家是關聯到這一系列權力之網的上層建築，
這個權力之網貫穿了軀體、性慾、家庭、行為模式、知識以及各種技術，它無 所不在。「革命身體」的塑造，正是「國家」對「身體」的召喚與使用，近代 中國婦女解放運動從一開始就被賦予國家、民族解放的時代意涵，直至解放初，
中國婦女解放運動始終都是反帝反封建地民族民主革命的重要組成部分（邱國 盛，2009）。中國農村的封建性格、貧富差距和相應存在的社會剝削，讓國家 對身體的規訓成功施行，甚至成為身體的救贖。
上述關於中國「國家」與「身體」的相關研究主要呈現以下兩個特點：其 一，在論述的內容上，其共同指出了「身體」的「國家」特性，近代中國以來，
身體始終是國家凝視的對象。其二，在其論述對象的，通常選擇一個時代的身 體（大寫的身體）作為探究對象，容易忽視身體的性別、地域、年齡等差異（複 數的身體），本研究正是聚焦在惠安地區參與惠女水庫的婦女身體與國家的互 動關係，企圖從更小的尺度，更清晰地呈現婦女身體與國家的關係。緊扣本研 究的核心關懷，那麼在國家與婦女的緊張互動關係中，身體是呈現出怎樣的主 動或被動的狀態呢？接下來，將與身體的「規訓」與「解放」理論對話。
三、⾝體現實：「規訓」與「解放」
身體的規訓與解放，是兩個既相互排斥又相互促進的作用力。本研究所探 討的「工程惠安女」正是在規訓與解放的拉扯中形成的，那麼身體的規訓與解 放的關係如何？
關 於 身 體 規 訓 的 研 究 ， 著 墨 最 多 的 無 疑 就 是 米 歇 爾 · 傅 柯 （Michel Foucault ）。雖然他將研究的觸角伸向社會歷史各個被人忽略的領域，如瘋狂 史、監獄史、醫學史與性史，但是這種貌似互不相關的研究中，卻始終有著一 個共同的核心，那就是受著種種權力制約的人的身體（黃曉華，2005：8）。傅 柯首次涉及身體是在《瘋狂與文明》一書中，但是他沒有對身體做出專門的論 述，他在《瘋狂與文明》與《不正常的人》兩書中探討身體如何被社會所排斥，
《規訓與懲罰》研究身體如何被權力馴服，《臨床醫學的誕生》探討身體如何 成為現代醫學的對象，《性經驗史》探討性如何成為權力的中介和目的。身體 權力和身體規訓理論的發展主要集中在《規訓與懲罰》與《性經驗史》兩書中。
Foucault 在「身體—權力」的論述中包括了「規訓—反抗」兩個層次，這正好 與本研究的「規訓—解放」相契合，某種程度上，解放正是在規訓和反抗的協 商中進行的。
（⼀）⾝體的規訓
在Foucault 的觀點看來，身體總是被捲入政治領域當中，微觀權力早已潛 移默化地滲透進身體，使得身體籠罩在一個知識教化與權力施展的區域之中。
傅柯關注政治肉體，他在《規訓與懲罰》一書中透過係譜學的方法闡述了人類 的懲罰史，從18 世紀公開懲罰犯人到現代監獄的出現，傅柯說明了這些不同 階段的懲罰史的斷裂特徵，書寫了關於人的身體被規訓的斷裂特徵。他力圖表 明，權力對馴服身體的管理和控制取代了對犯人身體公開的暴力懲罰，「權力 關係總是直接控制它，干預它，給它打上標記，訓練它，折磨它，強迫它完成 某些任務、表現某些儀式和發出某些信號」（1975：13）。他的論述向我們展示 了社會中各種組織和制度都圍繞著身體展開鬥爭，對身體進行隨心所慾地規劃、
擺弄。在現代社會，「權力不再是一種物質力量如刑罰的代名詞，而是通過社 會規範、政治措施來規勸和改造人」（葛紅兵、宋耕，2005：45）。
進而，他在《性經驗史》一書中以性為材料和研究對象，進一步探討身體、
真理和權力的關係，亦即，在人類歷史中「性」如何被權力操縱、利用以至於 改變的。那些使得對身體控制成為可能，使得肉體力量永久服從的，並施加於 肉體上一種溫馴而有用的方法，就是「規訓」。權力通常被認為是掌握在統治
階級者手上，被統治者任由控制，然而傅柯所談的權力應該被看成一種策略。
楊大春（1995）指出，權力是一種策略，當某人對某人進行統治時，不是剝削 後者，而是運用某種策略或技巧對後者進行控制與處置。Foucault（1975：141）
以軍隊、工廠、學校為例，指出了規訓的的四大方向：分配藝術（the art of distributions）、控制活動（the control of activity）、編序組織（the organization of geneses）、力量編排（the composition of forces），並進一步提出了規訓的四種 權力技術：「制定圖表」、「規動活動」、「實施操縱」以及達到力量組合而安排 之戰術。這些技術成為社會各個機制中，權力表達的印記。Deleuze（1986）指 出傅柯分析權力關係是透過空間分配、實踐編序以及組織後將時空組合，結果 呈現的力量效果要大於基本力量的綜合，以達成規訓的效果。那些個體化的軀 體，在經過某種編輯之後，將被納入到整個社會的符號系統中去，成為其中的 有機部分。傅柯認為，這種支配人體的技術，其目標是要建立一種關係，要通 過這種機制本身來使人體變得更有用，也變得更加順從，或者因更順從而變得 更有用（1975：156），規訓成為利用身體最有效的策略。
權力之後，緊接而來的是反抗，權力與反抗是同時並存的。在眾多權力之 後，也存在著無數的衝撞點，形成不穩定中心，每一個衝撞點都有可能產生衝 突或者鬥爭，甚至可能暫時性的顛覆權力（陳明珠，2006）。Foucault 曾說「我 認為我們這樣的社會，真正的政治任務，應該去批判那些貌似獨立自主制度的 運作，並加以批判揭露這些政治暴力後隱藏的面具，如此我們才能戰勝它」
（Steven，1991）。了解權力的真相，重新面對權力本質，甚至進行反抗和顛覆，
這正是傅柯的權力機制體現出來的積極面。誠然，不僅是支配的規訓的力，同 時也存在眾多顛覆的反抗的力，這是權力運作的普遍狀態。
（⼆）⾝體的解放
「解放」（emancipation），指擺脫束縛、壓迫的一種狀態，包括精神與物質 兩方面。1975 年在墨西哥城「國家婦女世界會議」的《關於婦女的平等地位和 她們對發展與和平的貢獻宣言（墨西哥宣言）》將「婦女解放」界定為，一般 婦女超出家庭的侷限參與社會活動，獲得社會人格，實現男女的人的尊嚴和價 值的解放（姜键、姜蘭，2001）。本研究所理解的「身體解放」是一種擁有「追 求自由表達與創新、實踐個人主體意識」的身體，即是「屬己」的身體狀態。
目前關於「規訓」與「解放」關係的研究文章並不少，黃曉華（2005）的 博士論文《身體的解放與規訓——中國現代文學身體意識論》以人生派、藝術 派、革命派、翻身派四類文學創作為經，以社會身體與生理身體為緯，刻畫出
放區時期強調的身體規訓，現代文學對身體意識的探討經歷了一個曲折的發展 過程。陳雅萍（2011）在〈解放與規訓――殖民現代性、認同政治、台灣早期 現代舞中的女性身體〉以現代舞為論述對象指出，早期現代舞既是身體與精神 的解放，但同時也深受當時代各種意識形態的制約與模塑。前輩舞蹈家們舞動 的身體，一方面反映了早期現代舞普遍具有的「解放」與「規訓」之雙重實踐。
另一方面也見證了臺灣在日本殖民統治下特殊的「殖民現代性」經驗，尤其是 在文化層面的展現。程淼淼（2015）在其碩士論文《近代婦女身體解放進程研 究》以廢纏足、天乳運動、剪髮風潮、30 年代的美容裝飾為對象論證清末到 20 世紀30 年代規訓與解放在身體上的作用，其認為國家權力對身體的規訓始終 存在，尤其是近代動盪的背景下，國家話語的支配權空前強大。但婦女解放不 能依賴於政權和男權的規訓，只有婦女的意識的自我建構，才能完成真正的自 我解放。湯耐爾（2014）的碩士論文《「解放」的困境——大躍進時期的上海 婦女和國家建設》從國家建設視角入手，對大躍進時期上海婦女參與社會勞動 的過程進行歷史分析，認為微觀權力規訓地背後蘊含著現代國家建設和社會重 構策略，強調認為平等而忽略兩性自然差別、社會勞動和家務勞動發生衝突，
國家意志和女性意志處於緊張互動之中。
「規訓」與「解放」這兩個似乎有些互斥身體向度，不管在哪個時期，總 是以不同的力量拉扯著身體。上述的研究對於「規訓」和「解放」的論述中，
我們可以發現在權力關係中「規訓」和「反抗」是同時存在，二者的力量對峙 直接決定了「解放」的程度和效果。從歷史進程來看，五四時期時期的身體解 放論，直接面對身體的需求，反抗的力量相對弱。而中共領導下的革命身體解 放論中，規訓似乎以更大的力量在拉扯的身體，這就說明了這種「解放」在很 大程度上是一種被動的解放。那麽在「工程惠安女」身上，這兩個力量又是如 何拉扯呢？本研究將通過大量的訪談口述歷史，輔以歷史文獻資料，呈現「工 程惠安女」身體的規訓與解放歷程。
上述關於「大躍進時期的國家與婦女」、「國家與身體的關係」、「身體的規 訓與解放的關係」的研究，首先，呈現了中共領導下，「婦女解放」的「國家」
性格，確立了大躍進時期「婦女」問題探討與「國家」的不可切割性，提供了 本研究惠安女考察的基本視角。其次，身體史的相關研究，彌補了普通歷史學、
人類學、社會學等學科的研究不足，讓我們觀看歷史的角度重新轉回參與和創 造歷史的身體主體之中，為本研究提供了研究的靈感與思路。
綜上而言，主要呈現以下幾個特點：其一，從研究的選題上來看，關於大 躍進中國婦女解放的研究不少，雖然總體上都有呈現婦女解放運動的「國家性 格」，但是直接處理婦女運動中國家與身體關係的研究幾乎沒有。其二，從研
究對象的選擇來看，上述研究通常選擇一個時代的身體（大寫的身體）作為探 究對象，容易忽視身體的性別、地域、年齡等差異（複數的身體）。其三，從 論文選題的空間尺度上來看，比較集中在國家、地區、省市的級別，具體到勞 動場域尺度中探討的文獻相對較少。其四，從研究取徑上來看，上述的研究偏 向歷史學研究，傾向於利用歷史資料來說明，本研究認為僅用歷史文獻並無法 呈現婦女解放的真實面貌。
本研究鎖定的研究對象，大躍進時期的工程惠安女，將會比其它大時代、
大區域、大尺度的婦女研究，更能揭露其背後的複雜權力關係。首先，本研究 將惠安女與工程聯繫在一起，提出「工程惠安女」的概念，實質上是將婦女的 身體與工程背後的複雜的結構力量—國家、地方、家庭權力聯繫在一起，有利 於更好地來探討國家與婦女的關係。其次，本研究以黃金麟的「身體生成」概 念作為觀察視角，不僅要關注到身體的文化層次，更加關注在身體的生理層次，
以「身體」來觀看大躍進這場水利工程建造中和工程惠安女形象塑造中，身體 主動或被動的經驗。在研究取徑上，在高小賢「銀花賽」研究的啟發之下，本 研究想要突破傳統以文獻資料為主體的研究取向，期待通過大量的口述歷史，
來呈現身體經驗。最後，回到「工程惠安女」必須面對的身體困境「規訓」或
「解放」，傅柯身體權力中所涉及的「規訓—反抗」為本研究提供很好的研究 啟發，但是同樣也注意到傅柯關於資本主義的書寫在社會主義勞動場域的不完 全適切性。因此，本研究提出「工程惠安女」的概念，聚焦在工程的尺度場域，
以女性「身體」作為論述的對象，運用大量口述歷史試圖為大躍進婦女解放運 動的國家與女性身體的關係，提供新的研究視角。
第三節 研究框架與研究內容
本研究的研究對象為大躍進時期的工程惠安女，以她們的口述歷史紀錄作 為主要資料來源，歷史檔案、報刊等文史資料作為補充。以1958 年到 1965 年 惠女水庫工程建設為研究場域，呈現「工程惠安女」的勞動過程，探討勞動婦 女身體的規訓與解放歷程，及其背後國家與婦女身體互動關係。本研究主要分 五個部分，概述如下：
第一章：緒論。通過研究發問，提出「工程惠安女」的概念，確定本研究 所用探討的是「工程惠安女」身體的規訓與解放歷程。與「國家—婦女」、身 體的「規訓—解放」的相關研究進行對話。綜述研究方法與田野調查概況，並
第二章：惠女水庫建造與「工程惠安女」塑造的時空語境。從國家、地方、
工程三個尺度，從政治、經濟、文化等多個方面交代惠女水庫惠女水庫建造與
「工程惠安女」形象塑造的時空背景。
第三章：動員、競賽、強制：身體的規訓。從宣傳與動員、競賽與獎勵、
反抗與強制三個方面，檢視惠女水庫工程場域中，國家對婦女身體的勞動規訓 手段與效果。探究既具有生產性，又具有紀律性的「工程惠安女身體」通過怎 樣的勞動規訓形成，呈現惠女水庫的「婦女特性」與惠安婦女身體的國家化。
第四章：飢餓、閉經、傷亡：身體的現實。跳脫國家的概念，站在惠安女 性身體的立場，從飢餓、閉經、傷亡三個方面直接關注到婦女的身體現實，呈 現婦女身體的「工程不適性」。
第五章：結語—規訓與解放的夾縫中的工程惠安女。從「國家—婦女」、
「規訓—解放」兩組關係中，重新解讀「工程惠安女」。檢視水庫工程建設過 程中共對婦女形象的建構過程，以及背後隱含的政黨權力、政治意圖。從規訓 和解放的關係中，清晰地透視「工程惠安女」。
圖 1文章架構圖
（資料來源：本研究繪製）
第四節 研究⽅法與⽥野調查
⼀、惠安⼥研究概況
作為一個特殊的群體，關於惠安女的研究起步比較早，主要採取人類學、
民俗學、社會學的研究取向。早在1920 年代，葉國慶就在《廈門週刊》上發 表了《滇黔粵的瑤狀俗與閩俗之較》，對惠東地區「婦女婚後長住娘家習俗的 起源問題」進行了研究。之後，林惠祥（1962）等人也針對此議題進行了相關 研究。六七十年代由於政治原因，相關的研究並沒有得到進一步的鞏固和發展。
八十年代後，隨著學術研究的復甦，惠安女研究也重新被挖掘，這個時期的研 究主要集中在「長住娘家」、「服飾」等主題上，湧現了許多研究文獻，如吳綿 吉（1988）的〈惠安婦女長住娘家習俗述議〉；蔣炳釗（1989）的〈惠安地區 長住娘家婚俗的歷史考察〉；陳國強（1989、1990）的〈福建惠安崇武的衣飾 與族屬試探〉、《崇武人類學調查》；藍達居（1995、1997）的〈歷史學與人類 學的對話：惠東人文研究〉、〈歷史傳承與族群互動——福建惠東女現象試析〉； 郭志超（1997）的〈田野調查與歷史文獻稽考：惠東文化之謎試解〉；蔣炳釗
（1998）的〈惠東女是否是少數民族〉。
進入21 世紀後，人類學民俗學的研究得到進一步的鞏固，然而也開始出 現新的研究領域。李麗敏（2000）的《惠安女子教育的歷史、現狀與展望》，
對惠安女子教育的歷史與現狀進行考察，分析其成因並提出相應的解決措施。
2009 年以來，汪煒偉的系列文章從新的角度探究惠安女，其碩士論文《再塑女 性：惠安女性形象變遷研究（1949-1966）》（2009）以社會性別史的角度切入，
從歷史的軸線系統地闡述了建國初的國家化與惠安女形象塑造，探討國家政治 力量與婦女解放的複雜的關係，認為將女性以國家需求進行塑造，難以達到性 別平等。另外，〈民國時期惠安女集體自殺現象〉（2009 與楊齊福）、〈建國初婦 女解放中的自殺現象—以福建省惠安縣婦女集體自殺為考察現象〉（2012），分 別對兩個時期惠安女自殺現象進行探究；〈20 世紀五、六十年代水利建設運動 中的女性〉（2011 與楊齊福）一文指出，在惠女水庫的建設過程中，惠安女通 過勞動，重塑女性形象，達到女性解放的理想。然而，這種解放並非源自女性 自覺，存在將女性問題等同於階級問題的誤解，同時表現出讓女性簡單模仿男 性的現象。段學敏（2013）從對惠女水庫工程的研究，給予女性主義視角進行 分析批判，認為傳統解讀視角下的惠女水庫工程給人們造成了誤區，遮蔽了惠 安女在惠女水庫工程實踐中遭受的性別不平等對待，表面上是要實現婦女解放，
綜合來看，目前對於惠安女的研究主要呈現以下幾個特點：其一，惠女作 為一個特殊群體，一直是福建女性研究的重點對象，從研究的取向上來看，其 研究過多地關注在民俗風情等人類學和民俗學的取向。其二，近年來出現的汪 煒偉的一系列研究，從性別歷史的取向著手，開啟了惠女研究的歷史、社會學 取向，集中在分析國家力量對於社會性別制度的調節和重塑，但相對缺乏身體 與空間向度的連結。本研究提出以「工程惠安女」的角度著手，期待能夠聚焦 在大躍進時期的惠女水庫建設中女性在工程中的身體實踐經驗，為認知惠安女 提供新的觀看角度，以供大家借鑑。
⼆、惠⼥⽔庫概況
惠女水庫屬大（二）型水庫，庫區位於福建省泉州洛江區馬甲鎮、南安洪 瀨鎮和洪梅鎮交界處，是一座集防洪、供水、灌溉、發電等綜合功能為一體的 跨區域重要水利工程。於1958 年 7 月動工，由當時惠安縣的紅旗（城關）、東 紅（黃塘）、上游（惠南）、飛躍（惠東）四個公社聯合興建，1960 年 3 月竣 工。水庫集水面積105.8 平方公里，總庫容 1.26 億立方米，設計的防洪標準為 百年一遇，五百年校核，樞紐工程由主壩、副壩、溢洪洞、輸水涵洞四個部分 組成。水庫原名為「烏潭水庫」，1959 年為紀念惠安女建設水庫的貢獻更名為
「惠女水庫」。惠女水庫的灌區工程於1965 年基本完成，總幹渠 52.6 公里、2 條幹渠總長30.23 公里、11 條支渠總長 91.36 公里，當時的灌溉渠道通到了全 縣的每一個村子，實際有效灌溉面積8.42 萬畝。
圖 2惠女水庫在福建省的位置
（資料來源：本研究繪製）
圖 3惠女水庫全貌圖
（資料來源：本研究拍攝）
圖 4惠女水庫衛星圖
（資料來源：Google Map 取得時間：2017/4/25）
圖 5惠女水庫灌溉圖
（資料來源：本研究繪製）
圖 6惠女水庫工程建造組織架構
（資料來源：本研究整理）
水庫工程建設由惠安縣人民政府組織實施，政府向惠安的紅旗、東紅、上 游、飛躍四個公社提出，各自然村每戶至少1 人，共 41000 多名民工參加到惠 女水庫工程與灌溉工程，其中女性占35000 多名，達到 85%以上，最高 70 多 歲，最小15、16 歲，按照地域編成八個大隊。參加大壩建設的民工大約 1.5 萬 人，其中女性約1.3 萬人，超過 86%，無論是挖土、挑土、打夯、推車、鋸木、
打石、駕船，還是緊張的搶險，她們都挺身而出，她們「創造了我國歷史上空 前的主要由婦女建成的大型水庫」。
圖 7惠女水庫紀念廣場
（資料來源：本研究拍攝）
圖 8惠女水庫紀念館
（資料來源：本研究拍攝）
水庫分別於1977 年、2003 年、2007 年先後三次進行除險加固，目前水庫 是泉州第二大水庫，也是福建八座大型水庫之一，承擔者南安部分地區、洛江 區河市鎮以及惠安12 個鄉鎮的供水、農業灌溉等任務，每年發電量 320 萬度，
繼續哺育著惠安人民。另外，水庫於2007 年除險加固工作開始陸續建成了惠
三、研究⽅法
本研究在研究方法上採用了文本分析、深度訪談、口述歷史三種研究分析 方式，以進一步接近惠安女身體規訓與解放的真實狀況。惠女水庫不論在水利 工程的空間生產，還是紀念館、紀念廣場的空間生產，都進一步促進「工程惠 安女」這一偉大婦女形象的再現。然而，婦女真實的勞動實踐和身體狀況卻常 被隱匿。在討論惠安女時，身體實踐（勞動規訓與解放）與水庫空間時無法拆 開來看的，因為「工程惠安女」的生產，其背後正是惠安女在水庫工程的身體 實踐，並且鑲嵌於當時社會發展的脈絡之中發揮作用。為了深入地抓住女性的 身體實踐，以及惠女水庫的空間生產與再現，本研究首先從大的尺度著手，透 過大量文獻分析還原惠女水庫建設的時空背景。接著，透過深度訪談，掌握了 惠女水庫營造過程的全貌，以及惠女水庫紀念館營造過程及影響。繼而，透過 口述歷史紀錄的方式，在紀錄中著重在女性身體實踐，包括身體規訓與真實的 身體狀況。
圖 9研究方法
（資料來源：本研究拍攝）
（⼀）⽂獻分析——精確掌握時空背景
文獻研究是一種通過整理和分析，以文字、數字、符號、畫面等信息形式 出現的資料，來探討和分析各種社會行為、社會關係以及其他社會現象的研究 方式。惠女水庫的建設和「工程惠安女」形象的塑造，牽涉許多歷史事件，被 紀錄與銘刻在各種文本之中。透過整理、對比、分析文獻有助於釐清其形成的
時空過程，以及行動者在其中所留下的痕跡。本研究的主要文本來源為大躍進 水利建設相關的檔案資料與報紙。首先是，官方的檔案資料，希望從惠女水庫 管理局相關檔案資料以及紀念館文件與影像，製作惠女水庫大紀事表，配合當 時的大躍進政策，還原惠女水庫建設發展歷程。其次是報紙，當時的報紙作為 最重要的官方宣傳手段，《人民日報》、《福建日報》、《泉州日報》、《惠安報》
等重要政府媒體資料，資料能夠更好地呈現當時的惠女精神如何被塑造和傳播 出去。大躍進那麼多水庫建設，為什麼惠女水庫這麼出名？如何塑造這個神話？
等等這些問題有待大量的檔案與報紙等文獻資料輔佐解釋。由於政治環境與社 會風氣的原因，這些資料所載不免有許多失真的現象，但是也反映了一定的歷 史事實，提供了外界對於惠安女形象的解讀方式，以及國家政治的婦女介入情 況。
在所有分析的文本中，我特別專注於惠女水庫管理局以及當時的報刊所留 下的檔案與文件：《萬女鎖蛟龍》、《惠女水庫 巾幗豐碑》、《惠女頌》等，並配 合惠女水庫以及惠安女相關的歷史研究，如汪煒偉（2009）《再塑造女性：惠 安女性形象變遷研究（1949-1966）》、段學敏（2013）《惠女水庫工程的女性主 義批判》、楊齊福、汪煒偉（2011）《20 世紀五、六十年代水利建設運動中的女 性》等。
其中，使用最多的文本資料是《萬女鎖蛟龍》這本紀實小說，由汪憶今、
王順興兩位男性民工在惠女水庫建造過程中陸續進行紀錄，完成於1962 年，
主要呈現當時婦女的勞動情形。一直到2005 年水庫進行除險加固時，這本書 才從倉庫里被翻出來，惠女水庫管理局配合紀念館的營造進行重新整理編輯，
在2007 年出版。這本書主要呈現幾個特點：其一，在當時的大躍進氛圍下，
其寫作呈現出比較濃厚的「國家」、「階級」特性；其二，其有意無意凸顯惠安 婦女艱苦奮鬥的男性化的英雄形象；其三，以男性為主的女性書寫，可能存在 某種生理身體的忽視；其四，雖然有時代和政治氛圍的影響，但是兩位作者站 在相對客觀的角度上，除了呈現勞動競賽，也呈現了逃跑以及逃跑的檢討與應 對，這本書的寫作相對客觀地呈現當時的狀況。
除了在文獻字裡行間，拼揍「工程惠安女」行動的完整時空場域，閱讀與 分析這些文獻也幫助我在口述歷史紀錄過程中，能夠對惠女水庫建設背後複雜 的歷史更為敏感，在與口述記錄者互動中，能夠更精確地掌握口述內容中的時 空背景。令人遺憾的是，由於種種原因，本研究寫作過程中未能獲得一些直接 的檔案資料，因而很多論述只能停留在表面的描述，期待未來有機會進行進一 步的補充。
（⼆）深度訪談——描述⼯程建造及空間再現過程
「工程惠安女」形成，所涉及的行動主體並非只有廣大參與工程建設的女 性民工，還有其他參與工程建造決策、管理以及後來紀念園區營造的相關人員。
在所有有關的人員當中，我重點地訪談了當時的技術員、紀念館營造以及營運 的負責人、壩區管理站站長。通過深度訪談，彌補了文獻中沒有紀錄到的信息，
挖掘了更多當時文獻以及正統歷史所忽略的論述。然而，遺憾的是，由於年代 較為久遠，當時參與惠女水庫建設的相關人員都已經去世，僅訪談到當時的技 術員張榮土。慶幸的是，在壩區管理站和水庫紀念館，訪談到了直接相關的人 員，對於工程的養護和後來的水庫紀念館的空間營造概念、營運狀況、影響力 有了深入的了解，並獲得當時的宣傳成員蘇金伙老人晚年寫下的相關資料，有 助於釐清水庫建設完後，「工程惠安女」的影響延續狀況，對於「工程惠安女」
如何被再現以及隱匿，提供了理解的線索與材料。
（三）⼝述歷史——還原婦⼥勞動的真實狀況
口述歷史適應性強，應用性廣，不僅關注社會上層顯要，也注目於普羅大 眾，可以更真實地反映歷史。口述歷史可以填補重大歷史事件和普通生活經歷 等沒有文字記載的空白，至少彌補其不足（楊詳銀，2004）。惠女精神背後更 重要的就是惠安婦女這一本體存在，婦女在工程中的身體勞動實踐為最重要的 部分。女性在水庫工程中的真實狀況並不是文獻中所寫能夠掌握，本研究認為 唯有通過口述歷史資料，才能對婦女的真實狀況進一步地釐清與認識。本研究 於2013 年到 2017 年間，集中五次時間，對惠安多名曾經參與工程的婦女進行 了口述歷史紀錄。
田野所要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如何進行口述歷史紀錄？首先是，口述紀 錄的數量。對於我個人而言，紀錄的數量當然是越多越好，主要源自以下兩個 原因：第一，每一個女性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工程都成為她們生命史中獨特 的不可或缺組成部分，是一講起來就會掉眼淚的過去。第二，這些婦女們如今 都已經步入80 歲的高齡，時間不允許我們繼續拖下去，能夠儘量多地紀錄就 應該儘量多地紀錄。由於時間與精力的限制，最終口述歷史的紀錄數量停留在 了11 位，除了時間問題，另一個原因是，當口述數量超過 8 位以後，婦女身 體的狀況大概都已經呈現，開始出現大量的重複紀錄。紀錄的樣本已經覆蓋了 不同的區域，涵蓋中隊長、小隊長到普通民工的角色。當然，不可否認的是，
每一個被紀錄的阿婆都有其與工程特殊的連結，無法一一紀錄是本研究的最大 遺憾。
其次是，尋找受訪者的方式，進入田野居住在其中，本研究通過滾雪球、
以工程追人、以人追工程的方式進行口述歷史紀錄。在田野調查中，口述紀錄 的進行和工程現場的考察是交互進行。接著是，口述紀錄的方式，因其人數較 多，且對象大多75-85 歲，行動多為不便，因此在調查當中，主要採用「少談 多次」的方式進行。最後，我們嘗試讓幾個被紀錄的阿婆組合在一起，帶著她 們重返惠女水庫，本以為回憶交織在一起會有更多的共同回憶產生。然而，我 們的預想是錯的，當思緒重新回到故事的發生地，她們的心情變得無比沈重，
沈重到她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除此之外，作為一個男性的研究者，在女性 生理方面的紀錄中，由於性別關係而無法深入紀錄。因此，在後續的田野調查 中，我選擇退場，而由我妹妹來做進一步的補充調研，進而獲得了更深入的口 述歷史資料。在田野進程上，後期（2017 年 6 月、7 月）的補充田野是由我妹 妹進行的。在內容呈現上，第四章第二節「斷經」撰寫的口述資料，絕大部分 都是以我妹妹在補充田野中紀錄的。
綜上所述，本研究採用了文獻分析、深度訪談、口述歷史紀錄三種研究方 法，以前人已有的觀察與研究為基礎，以相關行動者本身的口述歷史紀錄與分 析為主要分析方式，在田野中獲得比較完整的文獻資料以及珍貴的口述歷史資 料。
四、⽥野調查概況
本研究自2013 年先後在惠安做田野調查，集中在 2013 年 10 月、2017 年 2 月、2017 年 6 月、7 月進行五次田野調查，獲得了比較完整的文獻資料以及 口述歷史資料。
在文獻資料的收集方面，直接的文本資料為水庫內部資料和報刊資料。水 庫內部資料，主要是《萬女鎖蛟龍》、《惠女水庫 巾幗英雄》兩本紀錄，前者 以寫實敘事的方式，呈現了當時的建設狀況，後者則是管理局在水庫建設 50 年出的官方紀念冊，整合了惠女水庫目前相關的宣傳資料，能夠提供比較直接 全面的認知，但是比較偏向官方的宣傳冊。水庫內部資料還有紀念館保存的歷 史影像資料，以及一些老幹部、老員工留下的手稿回憶錄。報刊資料中，主要 收集了《人民日報》、《福建日報》、《泉州日報》、《惠安報》等報刊媒體對惠女 水庫以及惠安女的相關報導。間接的文本資料，掌握了中國大躍進時期女性研 究以及惠安女研究的相關研究文獻。
在深度訪談的資料方面，目前訪談到了當時技術員張榮土，以及壩區管理 站和惠女水庫管理局的兩位領導，掌握了惠女水庫的建設狀況與現況、紀念廣 場與紀念館、惠女精神弘揚工作的安排。
表 1田野調查進程表
時間 地點 內容
2013 年 10 月 ü 淨峰鎮 ü 東嶺鎮 ü 惠女水庫
n 完成了王荷棗、吳延等 5 位 阿婆的影像紀錄
n 帶著王荷棗等 3 位阿婆，重 返惠女水庫
n 完成《烏潭記憶》紀錄片 2017 年 2 月 ü 淨峰鎮
ü 東嶺鎮 ü 崇武鎮 ü 塗寨鎮 ü 黃塘鎮 ü 惠女水庫 ü 惠女水庫 管理局
n 完成了楊亞嘗、吳延、張荷 省等11 位阿婆的口述歷史紀錄。
n 收集了《萬女鎖蛟龍》、《惠 女水庫 巾幗英豐碑》等官方書籍 n 紀念館照片與資料
n 走訪了水庫工程與灌區工程 遺跡
2017 年 6 月 7 日
ü 淨峰鎮 ü 東嶺鎮
n 第二次回訪吳延阿婆、荷省 阿婆
2017 年 6 月 12 日
ü 淨峰鎮 ü 東嶺鎮
n 第三次回訪吳延阿婆、荷省 阿婆
2017 年 7 月 15 日
ü 淨峰鎮 ü 東嶺鎮
n 第四次回訪吳延阿婆、荷省 阿婆
n 第二次回訪亞嘗阿婆
資料來源：本研究整理
在口述歷史紀錄方面，完成了11 位阿婆的口述歷史紀錄，年齡從 75 歲到 83 歲；角色包括普通民工、小隊長、中隊指導員；政治成份包括群眾、團員、
黨員；榮譽包括一等功臣、二等功臣、七好幹部、積極份子等先進稱號，涵蓋 相對全面。但是由於調研限制，在地域上主要集中在惠安縣的淨峰、東嶺、東 橋、塗寨四個鎮，它們是當時參與建設最大的公社，躍進公社，其他三個公社 還未能涵蓋。
表 2口述紀錄狀況表
姓名 年 齡
當時職位 政治成份 榮譽 婚否
吳延 75 普通民工 群眾 期間結婚未生育，
後被夫家要求歸來 楊亞嘗 78 小隊長 黨員 一等
功臣
未結婚過去，回來 才結婚
吳烏美 81 中隊指揮 員
黨員 七好 幹部
已婚未生育
張淑美 79 普通民工 群眾 未婚 張荷省 82 小隊長 團員 二等
功臣
已婚未生育
蘇姜 83 中隊指揮 員
黨員 已婚未生育
艾亞抱 81 副小隊長 團員 二等 功臣
已婚未生育
陳金梅 84 普通民工 群眾 已婚未生育 王荷棗 83 普通民工 群眾 已婚未生育 張份 80 普通民工 群眾 已婚童養媳 吳亞花 79 小隊長 黨員 二等
功臣
已婚未生育，被夫 家逼回來
資料來源：筆者整理
在整個紀錄中，從婚姻家庭狀況上來看，剛開始去參加大壩健身的時候，
這些大都是已婚未生育的女性民工，因為惠安當地「長住娘家」的習俗，她們 都是從從娘家出發過去。在經歷了工程建造之後，大部分都是因為夫家這邊催，
而從工地回到傳統的家庭生活秩序中。
第五節 相關界定
⼀、時間界定
本研究以「工程惠安女」為主軸，時間上按照惠安女參與工程建造進行界 定。主要論述時間，從1958 年 4 月進行的「水庫首次勘測」起，到 1960 年 2 月「大壩完工」為止。整個論述的時間段，延續到1965 年灌溉工程結束。這 個時間段，剛好貫穿了整個中國大躍進時間。在這個時間段內，國家透過合作 社的集體合作的運行以及一系列政治、經濟、文化動員，促進了國家對婦女身 體以及形象的干預。
⼆、空間界定
空間是惠女水庫工程，以大壩和灌溉區而言，幾乎是大躍進時期的整個惠 安地區。以修建的人而言，包括當時惠安縣的紅旗（城關）、東紅（黃塘）、上 游（惠南）、飛躍（惠東）四個公社。本研究的空間，主要聚焦在水庫大壩的 工程場域，與以往的規訓場域相比，工程場域中的規訓具有隱蔽性、溫和性地 特點，它以潛移默化的形勢將國家地規訓意圖灌輸給受訓者，使得民眾更加自 覺地接受。正如Foucault 所說：「愚蠢的暴君用鐵鍊束縛他地奴隸，而真正的 政治家則用奴隸自己的思想鎖鍊更有力地約束他們。」（Foucault，1972）本研 究選擇一個比較小的空間尺度，從工程來具體觀看惠安女身體經驗。
三、內容界定
工程惠安女，是指貫穿整個惠女水庫建設時期的惠安婦女，她們的身體與 形象塑造緊緊與工程緊緊聯繫在一起。國家對惠安婦女的身體規訓及形象塑造 以及身體的真實處境是重點描述內容，涉及社會主義建設需要婦女身體，複雜 的身體塑造過程，以及身體的真實處境狀況。此外，針對婦女身體的特徵進行 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