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節 競賽與獎勵：新民歌與勞動模範的產⽣
第三節 逃跑與強制：⾝體的拉扯
宣傳與動員、競賽與獎勵，國家對惠安婦女身體進行意識形態輸入與勞動 規訓。然而，婦女對此又做出了什麼樣的回應？事實上除了官方所呈現的政治 動員與勞動競賽，強制與前二者交織複雜地貫穿在整個工程場域，其在時間和 空間上都呈現不同的狀態。
⼀、強制調動
在時間上，1958 年建設前期，情感動員起了非常大作用，應該說絕大多數 人是自願去，甚至不乏官方所說「爭先恐後」的報名情節。然而在後期，競賽 所帶來的過度身體勞役，讓很多人都不敢到這個工程場域之中，於是強制調動、
強制勞動的情形便變得普遍存在。
到了後⾯都是強調[強制調動]的，看到那麼艱苦，後來的基渡[灌溉⼯程]
都沒有⼈要去。你要是不去，家裡這邊沒法分糧⾷，沒辦法出⼯，那時候 是⽤這樣的⽅法，不然沒辦法推進，這是在 1959-1960 年的事情了。（楊亞 嘗⼝述紀錄，2017/02/15）
這裡的⽣產隊安排要去，家裡⽣產隊不給吃的，都是強迫的，不去你也要 去。強調這個⽔庫⼀定要給它好，不是沒有強迫，都是強迫的。（王荷棗
⼝述紀錄，2017/02/21）
⽣產隊有任務，你這個⽣產隊要幾個，要多少糧⾷多少勞動⼒各隊要負責，
各⽣產隊要完成規定的任務，無論你有多困難，該幾個就要幾個。都是開 會，集體命令的，在會上說的，說有什麼任務，什麼時候去。（吳延⼝述 紀錄，2017/06/07）
在空間的分佈上，水壩都是身強體壯的年輕婦女上去，要麼是沒有結婚，
要麼是結婚還沒有孩子的。但是到了大壩後期，以及開始進行灌溉工程的幾個 控制工程，像南塘渡槽施工時候，連老人、母親都去，很多人都是帶小孩去的。
到後⾯去基渡的時候沒⼈，⼈不夠，才讓帶⼩孩的也去，不然家裡⽣產隊 也不讓⽣產，要去那邊完成任務，讓⽔快點通到惠安（楊亞嘗 2017/07/15）。
後期的情感動員失效，強制安排成為最主要的勞動組織方式，但並非全部 的面貌，同樣也存在很多非常積極的婦女。而這些婦女，正是水庫建設前期黨 和國家表彰的先進分子，以及發展出來的黨員、團員幹部。我們無法肯定這些 人對於工程的絕對熱情，但是至少她們不需要用強制手段來推進，或者也成為 強制安排的人。
[破萬⽅競賽]第⼆天，腳都漲痛，沒辨法下床。我還是跑現場去看，我是
⽣產隊⾧怕說，第⼆天有第⼆天的任務無法完成。她們都爬不起來，我還 到現場去裝⼟。（楊亞嘗⼝述紀錄，2017/02/15）
當然幹部身上所承載的責任和榮譽，不僅讓其在心理和思想上也要承擔更 大的壓力。曾作中隊指導員蘇姜在回憶中坦言，去開會，都是下達任務，沒有 討價還價的餘地，回來就得想辦法讓民工完成任務，「做這種工作，是上面壓 迫，下面害怕」、「直直做還會比較輕鬆」（蘇姜口述紀錄，2017/02/18），蘇姜 道出了作為幹部的無奈。
去南塘渡槽重點⼯程，上去開會，領導說，蘇姜，除⼣這 12 個橋墩要是 沒有浮出⽔⾯ 3 公尺，死都要繼續。（蘇姜⼝述紀錄，2017/02/18）
後期大多數是屬於被動參與，甚至是被迫參與地，這個時候的「工程惠安 女」具有強烈的功利化色彩，以完成任務為絕對的目標，強制的狀況可想而知。
⼆、逃跑與規訓
水利工程帶給婦女的，除了改變家鄉面貌的希望以及榮譽，更多的是身體 的勞役和思家情緒的煎熬，很多人受不了這樣的折磨，不得不走上「逃跑」的 道路。特別是從1959 年底開始，在物資極度缺乏、「浮誇風」又盛行，吃不飽
我們同⼀個草房，早上起來要準備吃飯出⼯。然後看⾒有些草房都沒⼈了，
⼀定都是逃跑了，不能吃苦，跑了⾮常多⼈。（張荷省⼝述紀錄 2017/02/16）
1959 年底開始，逃跑在惠女水庫工程已經成為普遍的現象，並且情況非 常嚴重，如1959 年 5 月中旬，七大隊有 13 個名工逃跑回家；六大隊則有 23 個民工逃跑回家；四大隊、五大隊也有逃工現象；三大隊則是小隊長帶領民工 連夜逃跑（汪憶今、王順興，1962：406）。
各個⼤隊均出現逃跑現象，甚⾄出現⼩隊⾧帶隊逃跑的現象，逃跑的原因 也是多種，其⼀，擔⼼⼯程結束遙遙無期。其⼆，崇武⼤部分下海討⿂去，
農業⽣產缺乏勞動⼒，跑回去搞農業。其三，存在本位思想，只想搞農業
⽣產，不想建⽔庫。（汪憶今、王順興，1962：407）
「場內外配合不好，埋怨場外不支持，社裡來拉人，可是我們沒有檢查我 們自己，工作都做很好嗎？」（汪憶今、王順興，1962：407-408）工地黨委對 於工地存在的管理問題進行了進一步的檢討，試圖通過「召開貧下中農、積極 分子會，進行動員，開展回憶、對比、算帳、訴苦等來解決難題」32。
三⼤隊⾧道：組織黨員、團員隊有逃跑的⼈進⾏監督，夜裡設⽴崗哨，輪 流查鋪，出⼯收⼯都點名，準備揪幾個回來，狠狠地⾾他⼀下。（汪憶今、
王順興，1962，2007:407）
六⼤隊⾧道：做團前上我們就在半路上抓回三個逃跑的民⼯，今天監督她 們勞動，晚上要開民⼯⼤會來⾾爭⾾爭。（汪憶今、王順興，1962：407）
早上天亮出發是軍事化，起床吃完要排隊，軍事化點名，⼀個⼩隊⼀個⼩
隊點名，喊報數⼀⼆三。要是這個⼩隊 30 ⼈，只報了 29 ⼈，後勤的⼈要 下去查，是什麼原因，逃跑還是⽣病？很嚴，⾮常艱苦。（蘇姜⼝述紀錄，
2017/02/18）
32 辯通思想，大搞群眾性技術革新工效運動—五大隊四中隊隊長張高生書面發言報告 大 會快報（2），惠女水庫工程指揮部編印 1960/3/31。
民⼯要逃跑，還要整夜起來巡邏。除⼣沒有回來，丈夫孩⼦都在家裡，整 夜民⼯都準備要逃跑。（蘇姜⼝述紀錄，2017/02/18）
像是做夜班，犯睏，⼜很冷，就會偷跑。偷跑，⼤隊的這些婦⼥頭，要去 每個草房去清理，很多⼈⼜被拖回去，不然是無法完成任務的。（楊亞嘗
⼝述紀錄，2017/02/15）
烏譚⽔庫真的很⾟苦，那時候很多偷跑的，⼩岞那邊逃跑很多，⼩炸⼈為 了逃跑，翻過溝，全⾝都是⽔，游過來的，那時候⾛路，有民兵，被民兵 攔下來了。（張荷省⼝述紀錄，2017/06/07）
你要是逃跑，會把你拉回去批評，這樣你就不敢逃跑。（吳延⼝述紀錄，
2017/02/14）
伴隨著逃跑現象的產生，隨之而生的是治理逃跑的規訓方式。查勤、巡邏、
圍堵、勸說、警告、批鬥，一整套應對逃跑完善的勞動規訓方式應運而生。批 鬥的方式也是非常地殘忍，以達到對大家的威懾。
開萬⼈會，讓她跪在台上的椅⼦上批⾾。（吳亞花⼝述紀錄，2017/02/22）
讓團員、黨員帶頭，喊、抓、綁、⾾，說要綁要怎麼⽃，⼀般在主席台上，
跪在板凳上進⾏批⾾。不同中隊⽅式也會有不⼀樣，像荷⽶⾮常殘忍，會
⽤⼤便。（王荷棗⼝述紀錄，2017/02/21）
逃跑成功，也並不意味著你不用繼續回到工地勞動。人民公社的集體方式，
讓逃跑的治理變得更加得心應手。逃跑回家，公社食堂不讓盛飯，通過食物的 控制讓人重新回到工地進行勞動。
那時候受不了苦，都偷跑回來。農業合作社，公家⼀起煮，回來沒得吃，
有時候，想回來，都會偷溜回來。那時候我母親在⾷堂幫忙煮飯，母親會 偷偷跟⾷堂的師傅講「⾦梅偷溜回來」，⾷堂會多盛⼀些給我母親。叫我 們再去我們就得再去，沒有糧⾷吃，當然得再去。（陳⾦梅⼝述紀錄，
2017/02/20）
當身心的折磨到達無法忍受的程度，逃跑成為唯一可以逃避的方式。婦女 們試圖透過公開的逃跑或隱匿的抗命，成為自己身體的主人。然而伴隨著逃跑 而來的，是查勤、巡邏、圍堵、勸說、警告、批鬥一系列的規訓方式，強制轉 變和抗拒逃跑幾乎是以更強的力道在拉扯個體的身體。
圖 27強制與逃跑的拉扯
（資料來源：本研究繪製）
烏潭窟，有進無出。後來要去三明，還是要⽤⼈去替才能讓我⾛，但是我 們那邊的妹妹還⼩，所以是⽤別⼈去替，才能退場。（艾亞抱⼝述紀錄，
2017/02/20）
如果你要退場，還必須與人去代替，一句「烏潭窟，有進無出」，道出了 婦女身體的真實處境。整個工程在這個時候，與其說是女性解放的空間，不如 說是女性禁閉強制勞動的地方。大部分的人，都在那過了一個或者兩個春節。
第四節 ⼯程的婦⼥特性：⾝體的國家化
廣大的惠安婦女，從被動員進入國家主導的工程場域那一刻起，就注定她 們的身體，她們的身份，甚至她們的命運同工程、同國家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開啟了惠安女的國家化歷程。1959 年時任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陳伯達視察水 庫，以國家領導的身份命名「惠女水庫」，所體現出來的正是國家對水庫工程
婦女特性的高度重視。1962 年大壩落成時，水利水電部和全國婦聯的兩則賀 電將工程的婦女特性闡述地淋漓盡致，完成了「工程惠安女」這一全國婦女解 放代表的形象塑造。從惠女水庫建設到「工程惠安女」形象符號的轉換，正是 惠安女形象國家化臻於極致的典範。
圖 28工程的婦女特性歷程圖
（資料來源：本研究繪製）
⼀、由「家」到「國」
在惠安，有普遍的「娃娃親」現象，結婚年齡也會特別早。除此之外，還 有「長住娘家」的傳統，女性在出嫁之後，如果還沒有懷孕生完孩子，就得長 期生活在娘家。只有重要的節日，如春節、中元節可以到夫家。所以婚後的性 生活幾乎是在這兩個時期進行，一直到有孩子以後。在惠安，廣大的婦女並沒 有婚戀的自由，而是由父母包辦。
從民國時期開始一直到新中國初期，惠安地區婦女「集體自殺」現象蔚然 成風，引起各方人士普遍關注。每次婦女集體自殺「少則二三人，多至五六人。
或同姓，或異性。非姊妹則姑姪兒。」、自殺者多為年輕婦女，大「多屬荳蔻 年華，具有姿慧之女子」（挽鵝，1932）、「或自縊或服毒或溺水，幾足以至死 者無術不用」33。民國時期惠安淨峰西村一個小小的池塘竟吞噬八百多個婦女 的生命（陳國華，1999），1947 年小岞半島婦女自殺數達 135 人（陳萬里，1998：
185）。惠安女集體自殺頻繁已經成為當地嚴峻的社會問題，雖然惠安地方當局 施行種種舉措干預但是始終沒能遏制婦女自殺之風，這種狀況一直到新中國建 立初期都沒有得到有效的控制。
那麼惠安婦女為什麼會集體自殺呢？長期以來，人們從「娃娃親」、「長住 娘家」的婚姻陋俗來解讀惠安女集體自殺的成因。社會與輿論普遍認為，「長
那麼惠安婦女為什麼會集體自殺呢？長期以來，人們從「娃娃親」、「長住 娘家」的婚姻陋俗來解讀惠安女集體自殺的成因。社會與輿論普遍認為，「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