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動員是貫穿革命時期和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的主要手段之一，並不是大 躍進時期特有的性質，也並非只存在於惠安。但是，能夠動員這麼多惠安女走 上工程場域，是惠安「十年九旱」的自然現實與「男丁外出剩下女性勞動力」
的社會現實，與意識形態的宣傳、分配制度的改革、「黨團帶動」和「苦難回
⼀、意識形態的宣傳：「勞動光榮」、「婦⼥解放」
新中國建立初期，延續革命戰爭時期的經驗，政府在一系列地政治運動中 加強了對主流意識形態的控制。「勞動光榮」、「婦女解放」成為社會的主流意 識形態。事實上，勞動是整套宏大敘事的綜合體，一切教育宣傳、動員、競賽、
強制都可以歸為其中，它旨在通過各種途徑達到對身體的規訓與操控等，因而 它首先是一套論述體系，同時也是一套操控體系。
要看時代環境，過去勞動⼈民遭受壓迫，⼀年⾟⾟苦苦地勞動，得不到溫 飽，哪會有⼼思去發揮他們的創造性。可是現在勞動⼈民當家作了主，為 他們積極勞動開闊了廣闊的道路，當然什麼奇蹟也能被創造出來。（汪憶 今、王順興，1962：119）
馬克思主義勞動觀在有關人類進化的論述中，將勞動視為決定性因素，即，
「勞動創造了人本身」19。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指出，資本主義的異化 勞動導致了人在勞動過程中同人的本質的相異化。而社會主義的勞動，是異化 勞動的對立面，是一種自由、普遍的勞動。在這裡，勞動在這裡不再僅僅是人 的謀生手段，人們可以通過勞動，發揮自身才能，創造物質和精神財富，在勞 動中實現自身的自由與解放（吳超，2013）。於是，在社會主義社會，勞動被 賦予「社會主義覺悟」、「有認識」、「先進」、「新型婦女」等積極的政治意義。
反之，不願意參加社會勞動地家庭婦女則是「落後」、「思想不解放」、「認識不 夠」的。
同時，以工農階級為基礎的無產階級專政政體，勞動成為必要的基礎。以 勞動為主題的身體規訓和身體管理，是實現社會主義的重要手段。歷經土地改 革、人民公社化，大躍進時期的中國正式開啟了以勞動為主題的身體規訓和身 體管理歷程。「為幸福生活勞動」的信念激勵著人民辛勤勞動、艱苦奮鬥，構 建了「勞動光榮」的觀念，使得「勞動」成為每個身體必須完成的使命。
許配第⼀個站起來說道：「修⽔庫我第⼀個報名參加」。「我也去」。姑娘們 爭著搶著要去。（汪憶今、王順興，1962：17）
19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 第 3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508。
進軍烏潭⽔庫地消息便像春雷⼀樣，傳遍了整個⼤隊，真實⼈⼈激動⾮常，
個個興奮無⽐，誰都想為烏潭⽔庫建設貢獻⾃⼰的⼒量。到處打聽什麼時 候進場，申請書、決⼼書像雪⽚⼀樣，紛紛送到⼤隊部弄得⽼曾批這個也 不是，批那個也不是。（汪憶今、王順興，1962：80）
這個說：「批准我去吧，我參加過建設美峰⽔庫，我會打夯」。那個說：「可 別把我忘了，我⼀定要去，我還會推⾞呢」。⼜⼀個說：「我早就下定決⼼，
連⾏李都準備好了，不讓我去可不⾏」。（汪憶今、王順興，1962：78-79）
從官方的紀實文學《萬女鎖蛟龍》的情況來看，在惠女水庫開工時，「無 敵娘子軍立志建庫」，有很多的婦女爭先恐後地想要參加到水庫工程的建設工 程中。這個狀況也在我們的口述歷史紀錄中得到了相應的證實。
那時候它動員惠⼥⽔庫，說要多少⼈去，我就⾃⼰報名說我要去，有聽說 動員烏譚⽔庫，開會說誰要去烏潭⽔庫要報名，我就去報名了。（張荷省
⼝述紀錄，2017/06/07）
我那時候⾮常熱情，去報名，家庭跟社會對我的期望很⾼，⽣產隊對我關
⼼，對我期望很⼤，所以我去，就是⼀⼼在拼，要做出⼀個成績出來。（楊 亞嘗⼝述紀錄，2017/02/15）
那麼，國家都是如何進行宣傳動員的呢？
那時候每天都要開會，不像現在。那時候到⽣產隊來動員，開會、唱歌、
演劇、演戲都有，都在宣傳建⽔庫的好處。（楊亞嘗⼝述紀錄，2017/02/15）
惠⼥⽔庫是我們要⽤⽔的，是我們這個地⽅⾃願的，縣⾥安排給公社，公 社安排給⼤隊，⼤隊安排給⽣產隊，等⽔來了是我們要吃的要⽤的，這不 是強逼的，這是我們要有利的，說這些給我們聽，我們要服從⽣產隊的分 配，叫到名字的成員勞動⼒要去開會。（吳延⼝述紀錄，2017/06/07）
當時貧瘠的土地和貧窮的生活現實，以及社會剝削存在的階級事實，讓廣 大的惠安人民長期處於被壓迫的狀態。國家在動員中，大肆地宣傳水利對於人 民的好處，正好契合了惠安人民改造自然，追求幸福生活的強烈願望，在初期 的動員中獲得了一定程度的成功。
除此之外，這個時期官方所建構「走出社會」、「婦女翻身」的主流意識在 動員婦女中起了至關重要作用。「婦女解放」一直是中國共產黨的政治目標和 基本鬥爭內容之一，社會主義建設初期婦女作為潛在的勞動力受到了政府的重 視。「婦女解放」和「社會主義勞動」在這裡很自然地連結在一起，完成了「婦 女參與到社會主義勞動建設是婦女解放」的意識建構，進而通過一系列的政治 運動以及宣傳教育，涉入到大眾生活的各個層面。
那時候三座封建⼤⼭壓在婦⼥頭上，不讓婦⼥翻⾝，沒地位，到後⾯⽑主 席說，婦⼥解放翻⾝做主⼈，男⼥平等，男的半邊天，⼥的也半邊天。（楊 亞嘗⼝述紀錄，2017/07/15）
婦女非常積極地要參與到社會主義建設中，也渴望通過勞動來證明自己。
這都說明了，「婦女解放」和「社會主義勞動」等意識形態宣傳教育在某種程 度上的成功，並在動員婦女的工作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分配制度的改⾰：⼈民公社
在大躍進之前，廣大農村社會已經基本完成了「初級合作社」到「高級合 作社」的轉變，農村形成了大規模、生產資料完全公有化的集體經濟組織。在 高度集體的制度下，婦女與男人做同樣的活，就可以掙到同樣的工分，做的好 還可以比男人掙取更多的工分。這樣的分配制度使得一個家庭收入的多少好壞，
不再由性別所決定，而是取決於家庭勞動力的多少和工分的多少（高小賢2005：
153）。婦女在這樣的分配制度下，得到了「同工同酬」的對待，也促使更多的 婦女走出了家門。
在集體經濟組織之下，社員共同勞動，吃大鍋飯，讓集體調配個人變得更 加簡單而有效，也讓合作社生產隊獲得了調配的絕對權力。除了官方所呈現的
「爭先恐後報名」的現象，絕大部分的人更多的是通過「集體分配」的方式過 去。
最開始⽣產隊分配去⼤⽥，弄⽯頭。後來說有⼀批要來烏潭，所以我們是 被調動過來的。（張荷省⼝述紀錄，2017/02/16）
⽣產隊分配叫我們去，因為我們那邊是個⼩村落，說這些⾝強⼒壯的去，
那時候都是年輕⼈去，我們⼩隊有⼗來個去，都是⼥⽣。（王荷棗⼝述紀 錄 2017/02/21）
公社調勞動⼒都是集體主張的，不是私⼈主張。公社、⼤隊派任務，⽣產 隊負責派⼈員去。⽣產隊是有任務的，你這個⽣產隊要幾個，要多少糧⾷
多少勞動⼒各隊要負責，各⽣產隊要完成規定的任務。（吳延⼝述紀錄 2017/06/07）
根據報導，水庫大壩工地中的一萬五千多民工都是由人民公社來進行「統 一調配」的，「從各社、從沿海、僑區、城鎮各行各業抽調」20。在工程修建動 員中，事實上動員的人數並不是動員多少就是多少。當時是有「一戶一人」的 指標要求的，因此在少數主動報名的情況下，調配安排成為當時最主的手段，
大部分的人都是通過生產隊安排走上水利工程的建造。
三、動員策略：「黨團帶動」、「苦難回憶」
除了意識形態的宣傳、分配制度的改革，促使起這麼多婦女走上工程場域，
與「黨團帶動」和「苦難回憶」的動員策略是無法分開的。
（⼀）「黨團帶動」
在廣大婦女民工進場之前，工地首先是建立領導機構—工地委員會與指揮 部，成立以黨為領導的工程建設體系。「書記王志賢任元帥調兵佈陣，鐘盛興 副縣長作指揮選將運謀」（汪憶今、王順興，1962：60），這樣以惠安縣委書記、
副縣長為首的水庫建設指揮機構就建立起來了，成為動員女性的主導力量。領 導機構成立之後，立即安排任務，分派人手到各個公社、生產隊進行宣傳動員。
在動員過程中，各公社、生產隊首先動員之前發展培養起來的黨團婦女幹部，
進而通過她們去動員廣大婦女同志。
那時候，像我們這種團員是要帶頭去的。（艾亞抱⼝述紀錄，2017/02/20）
無疑，黨團帶動的模式是成功的動員的關鍵之一。從舊社會走出來的婦女 幹部，經過黨和團的培養和發展，成為工程的積極召集者。
要加強對共青團⼯作的領導，做好黨的助⼿。（汪憶今、王順興，1962，
2007：401）
圖 19第五總支部全體幹部合影
（資料來源：惠女水庫紀念館提供）
應該說，中國共產黨非常注重基層後備力量的補充，順利使得權力滲透更 廣大的面去。在惠女水庫的建設過程中，每一個大隊都有自己的團支部，負責 不斷擴大婦女黨團的規模，一方面加強了「婦女解放」的效果，另一方面培養 了一批積極的號召者以響應黨和國家的社會主義建設目標。根據不完全統計，
在水庫工程建設期間，湧現了三千多名女彪炳、女先進生產者，兩百六十多人 在工地光榮入黨，一千五百多人加入共青團21。
21 惠女水庫建設概況，《惠女水庫 巾幗豐碑》，2009：19。
那時候什麼都得黨員、團員帶頭。加班加點，要這些⼈去加，青年⽐較不
⽤去加。我們⽇夜都要加班，都沒有睡覺。（艾亞抱⼝述紀錄，2017/02/20）
身上所背負的責任和榮譽讓其必須比其他民工承擔更多的工作，成為模範，
成為黨和國家政策的堅定的執行者。然而，她們同樣是迫使自己的身體遭受比 一般民工更強的勞役。
（⼆）「苦難回憶」
除了「黨團帶動」，另一個最重要的策略是「苦難回憶」，通過苦難回憶，
除了「黨團帶動」，另一個最重要的策略是「苦難回憶」，通過苦難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