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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禮俗敘事與其他人物形象
《儒林外史》，把目光從奇人異事轉向現實社會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客觀地、精確地摹繪 世故人情，正如閑齋老人序11所說，它繼承《水滸》、《金瓶梅》「摹寫人物事故，家常日用米 鹽瑣屑，皆各窮神盡相」的傳統，而又超過它們，跟那些「所記之事皆在情理之外，並不能 行之於當世」的「俗筆稗官」比起來，真有天壤之別。它所寫的儒林人物，多中下層社會的 芸芸眾生，圍繞儒林這個中心，還描繪了富商巨賈、販夫走卒、戲子樂工、媒婆妓女、山人 星相、和尚尼姑、官府衙役，三教九流聲態並作，鄙行俗態紛然雜陳，臥評就說：「慎毋讀《儒 林外史》，讀竟乃覺日用酬酢之間，無往而非《儒林外史》。12」可知在當時就被當作世態人 情的一面鏡子，本節藉討論《儒林外史》中的鹽商13、僧人、媒人等特殊角色，來表現明清 時代這些身分角色的特色與風貌。
一、《儒林外史》禮俗敘事與鹽商形象
首先討論《儒林外史》中鹽商的角色及其反映出的時代風貌。明清時代隨著社會經濟的 發展，人們的思想意識和社會風氣亦在發生新的變化。例如清代山西人的觀念以經商為人生 最高理想，「山右大約商賈居首，其次猶肯力農，再次者入營伍，最下者方令讀書。14」這與 以往人們以讀書仕進為人生最高理想的觀念大異。在《儒林外史》也無一個商賈登仕做官。
在明清時代，商賈出身並不是仕進的阻礙。除此之外，商人還可以通過「捐納」取得官位，
靠財富而名列仕宦了。在此情況下，整個社會對商業及商人態度發生了很大的轉變。《儒林外 史》主要抨擊社會盛行的熱衷功名，趨炎附勢的惡賴風俗。而鹽商正是抨擊的對象，小說中 的正面人物對鹽商多持否定態度，文士原先能傲視商賈的學識風範正一點點失去，聖賢之理、
孔孟之道已敵不過金錢的誘惑，文士的社會地位已不可避免地急劇下降。社會現實與世風變 化，摧毀了許多文士固有價值觀。他們困惑憤懣，反思現狀，不可避免地懷念昔日的道德價 值和社會規範所賦予他們的身分地位。故小說除了反映社會文化中仕商階層上下易位之外，
作者秉持過去禮義規範對鹽商進行的描述，是其不滿現實、激憤又無力改變的情況下對理想 價值觀的追尋。
11【清】吳敬梓：《儒林外史彙校彙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 08 月，頁 687。
12【清】吳敬梓：《儒林外史彙校彙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 08 月，頁 46。
13揚州鹽商以徽州人為主體，光緒《兩淮鹽法志》記載：自明嘉靖至清乾隆期間，在揚州的著名客籍商人共 80 名，徽商獨佔 60 名。乾隆初年全國九大鹽區行鹽總數為五百四十萬引，兩淮額引是一百六十八萬左右，佔三分 之一；兩淮課銀高達六百另七萬兩，約佔全國總額七成以上。《揚州畫舫錄》中曾經提到揚州鹽商奢糜之風氣，
亢氏在揚州的小秦淮也建造了亢園，其「長裏許，……臨河造屋一百間，土人呼為百間房」。鹽商亢氏在家鄉平 陽府（今臨汾）建亢園，「園大十里，樹石池臺，幽深如通，間有婢媵出窺，皆吳中粧束也。……康熙中，長生 殿傳奇出，命家伶演之，一切器用費鏹四十餘萬。」遇到乾隆南巡時更是舖張，「上買賣街前後寺觀皆為大廚房，
以備上司百官司。」
14《中國文化新論‧經濟篇》，北京：三聯書店，1992。頁 271。轉引自張宜平：〈由《儒林外史》中商賈形象看 吳敬梓的價值取向〉，《黔南民族師範學院學報》，2005 年第 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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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所沒有的。
二、《儒林外史》禮俗敘事與僧人形象
吳敬梓既以《儒林外史》描繪世間充斥墮落無恥、阿諛奉承的知識分子，刻劃官場黑暗、
爾虞我詐的亂世群像為敘事主軸，置身當時的僧人自不能全身而退。如小說第四回佃戶何美 之為奉承田主僧官慧敏，以酒肉相邀，「和尚被他說的口裡流涎，那腳由不得自己，跟著他走 到莊上。」僧官除喝酒吃肉外，也不迴避女色，大喇喇地坐在婦人旁。更有甚者，竟見死不 救，乖違佛家之道，如小說第十六回匡超人家遭回祿災害而無處容身，其為暫時安頓病重父 親而向寺院借住時，和尚卻道：「本村失了火，凡被燒的都沒有房子住，一個個搬到我這庵裡 時，再蓋兩進屋也住不下；況且你又有個病人，哪裡方便呢？」佛家聞聲救苦、慈悲為懷，
此和尚卻缺乏菩薩心腸，且赤口毒舌、貪財慕勢。直至地方上有勢力的潘保正出面講情，允 諾要送香油錢時，和尚「才請他一家進去，讓出一間房子來，燒了一壺茶與眾位喫。」
小說的第二回，作者寫申祥甫把薛家集觀音庵住的和尚痛罵了一頓：「和尚，你新年新歲，
也該把菩薩面前香燭點勤些！阿彌陀佛！受了十方的錢鈔，也要消受」，又叫：「諸位都來看 看：這琉璃燈內，只得半琉璃油！」面對斥責，和尚並不做任何解釋，毫無爭辯，只是「陪 著小心」，並燒水弄茶。和尚可說是做賊心虛，打定主意保持沉默。既不否認，也不承認，足 見其性格之狡黠。眾人議事時「和尚捧出茶盤雲片糕、紅棗，和些瓜子、豆腐乾、栗子、雜 色糖，尊夏老爹坐在首席，斟上茶來」。夏老爹何許人也？他是申祥甫的親家，乃薛家集上舊 年新參的總甲，比起申祥甫等務農的要尊貴些，和尚自然要奉承他。此時的和尚尤其大方，「吃 完了茶，和尚又下了一斤牛肉麵吃」。相形之下，足見僧人的勢利與狡詐。明代僧人的奢侈貪 婪，沈榜曾批評為「擇粒以食」、「集錦以衣」「重門華屋，比之王者」17。《儒林外史》彰顯 僧人劣行的切入點，係以利慾薰心突顯人性貪婪，如觀音庵裡的和尚原本對老童生周進十分 冷淡，當王舉人在庵中大擺宴席時，只給予「一碟老菜葉，一壺熱水」吃喝（第二回）。但當 周進中舉，和尚馬上取出庵裡供奉「賜進士出身，廣東提學御史，今升國子監司業周大老爺 長生祿位」（第七回）的金字牌位。兩相對照，前倨後恭，勢利嘴臉無所遁形。
在小說第五十四回陳和甫之子以剃頭作為休妻手段：
次早，陳和甫的兒子剃光了頭，把瓦楞帽賣掉了，換了一項和尚帽子戴著，來到丈人 面前，合掌打個問訊道：「老爹，貧僧今日告別了。」丈人見了大驚，雙眼掉下淚來，
又著實數說了他一頓。知道事已無可如何，只得叫他寫了一張紙，自己帶著女兒養活 去了。陳和尚自此以後，無妻一身輕，有肉萬事足，每日測字的錢就買肉吃，吃飽了 就坐在文德橋頭測字的桌子上念詩，十分自在。
陳和甫之子成了和尚後，仍舊大口吃肉、測字維生，和他人講沒幾句話就動怒發火，打架鬧 事，身上除光頭與和尚帽子外，餘皆與世人認知的出家眾修為毫無牽涉。因僧人來源多自社
17【明】沈榜：《宛署雜記）（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0 年），卷 19「言字」，頁 237。轉引自王紹欣：〈明清 僧尼社會形象的文化透視〉，《社會科學輯刊》2007 年第 3 期，頁 172-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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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裡的中下階層，甚而囚徒罪犯為僧人之大宗。當時有「為打劫事露而為僧者，或牢獄脫逃 而為僧者，或悖逆父母而為僧者，或妻子聞氣而為僧者，或負債無還而為僧者，或衣食所窘 而為僧者，或要為僧而天戴髮者。或夫為僧妻戴髮者謂之雙修，或夫妻皆削髮而共住庵廟稱 為住持者，或男女路遇而同住者。以至姦盜詐偽、技藝百工皆有僧在焉。18」如第四回范母 因兒子中舉家境驟然巨變喜極而亡，生前不能盡孝，死後卻為母舉辦風光大葬。范母死後「享 受」了「合城紳衿都來弔唁冶的哀榮，也請了大寺八眾僧來念經」，喪葬整整鬧了三晝夜，方 才散了。喪葬的舉辦過程中竟還穿插了「薦亡齋和尚吃官司」的情節，描寫和尚飲酒作樂之 事：
何美之捧出槃子，渾家拎着酒，放在桌子上擺下。和尚上坐，渾家下陪，何美之打橫，
把酒來斟。吃着，說起三五日內要往范府替老太太做齋。……何美之才開了門，七八 個人一齊擁了進來。看見女人、和尚一桌子坐着，齊說道：「好快活，和尚、婦人，大 青天白日調情！好僧官老爺！知法犯法！」何美之喝道：「休胡說！這是我田主人！」
眾人一頓罵道：「田主人？連你婆子都有主兒了！」不由分說，拿條草繩，把和尚精赤 條條，同婦人一繩捆了，將個杠子，穿心抬着，連何美之也帶了。來到南海縣前一個 關帝廟前戲台底下，和尚同婦人拴做一處。候知縣出堂報狀。眾人押着何美之出去，
和尚悄悄叫他報與范府。……范舉人因母親做佛事，和尚被人拴了，忍耐不得，隨即 拿帖子向知縣說了。知縣差班頭將和尚解放。
故《儒林外史》對僧人性格的塑造，除蕪湖甘露庵裡的老和尚為正面形象外，其他多屬 負面的形容。第二十回敘述到老和尚為人慈悲，當牛布衣生病時，為之延醫煎藥，不辭勞苦；
牛布衣亡故後，則為之入殮唸咒，落淚痛哭。因顧念牛浦郎有向上心志，而為他張羅讀書場 所；第三十八回將前往報國寺任方丈時，又將寺庵託交浦郎照應。老和尚擔任海月禪林方丈 時，曾命人將郭孝子贈送的兩顆梨搗碎和上幾擔水，讓「二百多僧眾，一人吃一碗水」，展現 謙卑愛下的一面。但老和尚的慈悲卻為他惹來殺機，因為收容了「披著頭髮，兩隻怪眼，兇 相未改」的掛單和尚，而這和尚在「禪林吃酒、行兇、打人，無所不為」其最後雖被逼迫離 開。卻因此對老和尚銜恨在心。當老和尚半年後在成都外再遇到惡和尚時，因一時未能認出 遭誘引至偏僻庵中而險些喪命。不同於作者描寫其他和尚的齷齰行徑，老和尚亦有貼近世俗 人群的一面，讓他懂得要「煮了頓粥，打了一二十斤酒，買些麵筋、豆腐乾、青菜之類到庵」
牛布衣亡故後，則為之入殮唸咒，落淚痛哭。因顧念牛浦郎有向上心志，而為他張羅讀書場 所；第三十八回將前往報國寺任方丈時，又將寺庵託交浦郎照應。老和尚擔任海月禪林方丈 時，曾命人將郭孝子贈送的兩顆梨搗碎和上幾擔水，讓「二百多僧眾，一人吃一碗水」，展現 謙卑愛下的一面。但老和尚的慈悲卻為他惹來殺機，因為收容了「披著頭髮，兩隻怪眼，兇 相未改」的掛單和尚，而這和尚在「禪林吃酒、行兇、打人，無所不為」其最後雖被逼迫離 開。卻因此對老和尚銜恨在心。當老和尚半年後在成都外再遇到惡和尚時，因一時未能認出 遭誘引至偏僻庵中而險些喪命。不同於作者描寫其他和尚的齷齰行徑，老和尚亦有貼近世俗 人群的一面，讓他懂得要「煮了頓粥，打了一二十斤酒，買些麵筋、豆腐乾、青菜之類到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