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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禮俗敘事時間與空間
從《儒林外史》第一回起，作者在卷首詞中點出「百代興亡朝復暮，江風吹倒前朝樹。
功名富貴無憑據，費盡心思，總把流光誤」的百年歷史反思意識。明顯地揭示小說中所秉持 的是種濃鬱深沉的歷史反思意識。儘管自古及今，百年更迭，興衰無度，但不管何時代，世 人對功名富貴的貪求之心卻始終沒有改變，往往一見功名就會捨命求之，全然不顧是非曲直 與善惡美醜。小說於首回就向讀者點明作者對世人追求功名富貴的反思意味，這也為在其後 的章回中揭露成化(1447-1487 年)末年至嘉靖(1522-1566 年)末年近百年的各色人物追逐功名富 貴之醜態，埋下了精妙的伏筆，小說結尾吳敬梓又賦詞一首：「共百年易過，底須愁悶﹔千秋 事大，也費商量！江左煙霞，淮南耆舊，寫入殘編總斷腸。從今後，伴藥爐經卷，自禮空王。」
前後呼應，呈現極度悲愁之感，對已經被功名富貴薰染的儒林社會作出百年記敘，表現出濃 鬱的時空意識22。除大範圍的時間框架外，商偉在《禮與十八世紀的文化轉折》也提到《儒 林外史》敘述的「當下性23」，對同一人物或情節進行回溯性評論，故由大處來看，小說處在 明代歷史的框架中，由小處著眼，則書中各情節人物其時空發展皆有一定的書寫組織24。本節 冀在此時空框架下，以敘事學的角度分析《儒林外史》中禮俗描寫的時間與空間。
22李志宏認為：「吳敬梓選擇『稗史』性質的白話長篇小說來創造《儒林外史》，除了有意對正史《儒林傳》作一 番總體的觀照外，小說敘事在歷史意識和審美形式的結合上，也意圖追求人世的實事和真理，賦予小說文本深 厚的史學內涵，藉以達到『善善惡惡，俾讀者有所觀感戒懼而風俗人心庶以維持不壞也』的警示作用。而『故 事時間的確定，使敘述者在敘事過程中得與敘事對象、讀者之間保持距離，隱身於小說虛構世界之外進行敘事。』
李志宏：《儒林外史敍事藝術研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96 年 6 月，頁 206。
23商偉：「《儒林外史》敘述的當下性契合了吳敬梓筆下文人不斷自我塑造的戲劇化模式，也捕捉住了由官方體制 推動的世俗欲望的動態特征，尤其重要的是，為小說敘述引進了經驗時間的當下片片刻所蘊涵的偶然性、開放 性，受其無可預測的可能性和多變性。」商偉：《禮與十八世紀的文化轉折》，(北京：三聯書店，2012 年 9 月)，
頁 207。商偉亦提到例如小說中一些重要的集會：鶯脰湖詩會、西湖詩會、南京雨花台的泰伯祭禮等等，也多次 出現在後來者的評論和回憶中。商偉：《禮與十八世紀的文化轉折》，頁 202 註 2。
24如同商偉所說：「吳敬梓以明代的王朝紀年作為《儒林外史》的框架，也精心地將歷史人物和事件編織進他對 虛構人物和事件的敘述中。不僅如此，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讓小說中後來出現的人物回憶或提及過去的事件，
從而將小說前半部分描述的事件置于過去時態的敘述中去。可是，這並沒有給過去一個真正的了結。早先寫到 過的人物並沒有退入永久沉默的過去，而是後來者的對話中讓我們一瞥他們當下生活的吉光片羽。」商偉：《禮 與十八世紀的文化轉折》，頁 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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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禮俗敘事時間
關於敘事時間的討論，根據胡亞敏的說法，
敘事文又是一個具有雙重時間序列的轉換系統，它內含兩種時間:被敘述的故事的原始 或編年時間與文本中的敘述時間。(註：故事的原始時間是由敘事文標明或從某些間接 標誌中推斷出來的。)25
關於上述所謂「雙重時間」，在申丹、王麗亞的《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後經典》有較清楚 的闡釋：「故事時間是指所述事件發生所需的時間。話語時間指用於敘述事件的時間，後者常 以文本所用篇幅或閱讀所需時間來衡量。26」又據胡亞敏先生：「敘事文的這種雙重時間性質 賦予了敘事文根據一種時間去變化乃至創造另一種時間的功能。27」而雙重時間之創造方式可 分為兩部分：時序與時限28，以下筆者分為兩部份分別說明。
(一)時序 1.順敘
《儒林外史》事件的推衍大部分是以「順時敘述」的方式進行，在敘事情節過程當中，
讀者藉著人事的移動、變化，形成一整套「歷時」的觀念，而明確的時間提示，則讓人讀來 是符合儀節且有條不紊的，例如《儒林外史》第二十一回：
到晚，牛浦回來，祖父把卜老爹這些好意告訴了一番。牛浦不敢違拗，次早寫了兩副 紅全帖：一副拜卜老為媒，一副拜姓賈的小親家。那邊收了，發過庚帖來。牛老請陰 陽徐先生擇定十月二十七日吉期過門。牛老把囤下來的幾石糧食變賣了，做了一件綠 布棉襖、紅布棉裙子、青布上蓋、紫布褲子，共是四件暖衣，又換了四樣首飾，三日 前送了過去。到了二十七日，牛老清晨起來，把自己的被褥搬到櫃臺上去睡。他家只 得一間半房子：半間安著櫃臺，一間做客座，客座後半間就是新房。當日牛老讓出床
25胡亞敏：《敘事學》，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 年二版。頁 63。
26申丹、王麗亞：《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後經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年。頁 116。
27胡亞敏：《敘事學》，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 年二版。頁 63。又如「在小說世界裡，事件序列通常 呈現為順時序(chronology)，但是小說家為了建構情節、揭示題旨等動機，常常在話語層次上「任意」撥動、調 整時間。有時候，小說家家甚至可以像放映 DVD 一樣，將故事時間暫停在某個時刻，便於敘述者仔細敘述某個 特定時刻人物意識深處的心理活動。此時，必須以數頁篇幅才能完成的敘述，在故事世界的鐘錶上或許只有幾 秒鐘的瞬間。」自申丹、王麗亞：《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後經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年)，頁 112。
28在【荷】米克‧巴爾(BalMieke)著、譚君強譯：《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 年 二版。頁 116。又稱為「節奏」。申丹、王麗亞：《西方敘事學：經典與後經典》頁 118，稱為「時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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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就同牛浦把新做的帳子、被褥鋪疊起來。又勻出一張小桌子，端了進來，放在後 簷下有天窗的所在，好趁著亮放鏡子梳頭。房裏停當，把後面天井內搭了個蘆席的廈 子做廚房。忙了一早晨。
引文之中的「到晚」、「次早」「到了二十七日」、「當日」及「忙了一早晨」，讀者可隨著事件 發生的順序依次往下推動、跟隨，以清楚了解他們慎重誠懇地對待婚儀，就算家貧也一絲不 馬虎，亦生動地呈現出一般庶民的婚禮概況。「順時敘述」的展現，若表現在情感的顯露，可 見於第四十八回：
老孺人勸女兒，那裏勸的轉。一般每日梳洗，陪著母親坐，只是茶飯全然不喫。母親 和婆婆著實勸著，千方百計，總不肯喫。餓到六天上，不能起床。母親看著，傷心慘 目，痛入心脾，也就病倒了，抬了回來，在家睡著。又過了三日，二更天氣，幾個火 把，幾個人來打門，報道：「三姑娘餓了八日，在今日午時去世了。」老孺人聽見，哭 死了過去，灌醒回來，大哭不止。王玉輝走到床面前說道：「你這老人家真正是個獃子！
三女兒他而今已是成了仙了，你哭他怎的？他這死的好，只怕我將來不能像他這一個 好題目死哩！」因仰天大笑道：「死的好！死的好！」大笑著，走出房門去了。次日，……
立刻傳書辦備文書請旌烈婦。……到了入祠那日，余大先生邀請知縣，擺齊了執事，
送烈女入祠。……通學人要請了王先生來上坐，說他生這樣好女兒，為倫紀生色。王 玉輝到了此時，轉覺心傷，辭了不肯來。
王玉輝女兒殉節的死亡過程以順時的方式呈現，我們可見她的家人傷心欲絕的情態，而王玉 輝複雜的心理也隨著女兒殉節心願的逐步成真，一日日透顯他的真情實感。在殉節貞烈的「好 題目」中，我們清晰可見周圍親人的傷痛，熟習禮儀的王玉輝在成名的想望中，不捨女兒的 舐犢情深以順敘方式寫來，一層深似一層，讀來絲絲入扣，令人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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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預敘
《儒林外史》除了順時敘述之方式，也存在著「預敘」和「倒敘」現象29。所謂「預敘」
是指對未來事件的暗示或預期；而所謂「倒敘」是指對往事的追述。小說在作品的第一回即 自如地運用了預敘手法：以一首詞來點明全書的主題──對功名富貴的探討，就是一種典型 預敘。另外「預敘」也可以是透過不協調的情節插敘，預示往後的故事命運發展，例如第十 回寫的是蘧公孫和魯小姐的婚禮。一個是「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的千金小姐；
一個是才貌雙全的名士上流。其婚禮也安排得極其熱鬧：「婁府一門官銜燈籠就有八十多對，
添上蓬太守家燈籠，足擺了三四條街，還擺不了。全副執事，又是一班細樂，八對紗燈……，
點幾十枝大蠟燭,卻極其輝煌。」就在這富貴榮華、熱鬧異常的婚慶氛圍中，作者卻有意加入 兩個突兀的場面：
副末立起，呈上戲單。忽然乒乓一聲響，屋樑上掉下一件東西來﹔不左不右，不上不 下，端端正正掉在燕窩碗裏，將碗打翻。那熱湯濺了副末一臉，碗裏的菜潑了一桌子。
定睛看時，原來是一個老鼠從梁上走滑了腳，掉將下來。那老鼠掉在滾熱的湯裏，嚇 了一驚，把碗跳翻，爬起就從新郎官身上跳了下去，把簇新的大紅緞補服都弄油了。
眾人都失了色，忙將這碗撤去，桌子打抹乾淨，又取一件員領與公孫換了。……只道 粉湯碗已是端完了，把盤子向地下一掀，要倒那盤子裏的湯腳，卻叮噹一聲響，把兩 個碗和粉湯都打碎在地下。他一時慌了，彎下腰去抓那粉湯，又被兩個狗爭著，咂嘴
眾人都失了色，忙將這碗撤去，桌子打抹乾淨，又取一件員領與公孫換了。……只道 粉湯碗已是端完了，把盤子向地下一掀，要倒那盤子裏的湯腳，卻叮噹一聲響，把兩 個碗和粉湯都打碎在地下。他一時慌了，彎下腰去抓那粉湯，又被兩個狗爭著，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