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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禮俗與人物敘寫研究
第壹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儒林外史》跨越元明之際到萬曆中葉的百年歷史，宏大的時空表現了文本文化內涵的 豐富性，而小說旨在諷刺功名富貴對人心的扭曲，也決定了敘述者視野的選擇：一個時代的 橫切面，從社會各階層切入，著重表現汲汲功名富貴的社會風氣中人民的思想傾向，更甚者 傳達出現實的腐敗與道德的落後，以及作者內心的社會理想。筆者從人生禮儀重要的儀式風 俗描述中，發現《儒林外史》不僅藉之展現當時生活氣息的民風世情，更反映了「士」階層 的沉淪，傳達了官場的腐敗與墮落、文人的命運與追求、市井小民的情操與人生價值，種種 皆帶出明清時代的文化氣息與人生況味。夏志清曾說：「《儒林外史》最偉大的一個方面是其 展現了中國十八世紀的風俗及深層文化。1」作者的禮教思想藉由一整回祭泰伯祠此活動加以 提出，表達儒家的政治教化理想，但此後文人四散遠去，祠堂最終蒙塵凋零，也表現出作者 對現實命運的滄桑感悟，故本研究試圖探討《儒林外史》的人物與敘事技巧之安排，其中的 作者觀照具有其多角度敘事策略及理想道統的鋪陳，喚起對《儒林外史》社會風俗描寫的整 體關注。
本研究對於儀式的探討，主要在於《儒林外史》第三十七回的泰伯祠祭典，以及文本中 多次出現的婚喪禮儀。其中作者著意描寫的泰伯祠不僅整整一回，還有第三十六回的籌備及 第五十五回泰伯祠的破敗等等，逐一細節描寫儀式的過程，並安排眾多主要人物，種種均足 以看出作者在《儒林外史》儀式描述中對於泰伯祠祭典的重視，這表現了作者對禮俗的基本 態度及其思想背景。在過去《儒林外史》相關研究中，大部分從科舉制度及文士人物諷刺手 法去探討，其實我們可以發現文本不僅回目抑或內容多出現婚喪等儀式敘述，本研究將從泰 伯祠儀式著眼，標舉作者禮俗觀點及社會理想，展開作者從多次婚喪敘述中帶領故事情節的 發展、人物態度的褒貶等敘述方式，以及文本對於儀式風俗的思想意涵。
《儒林外史》中作者提到許多關於婚俗的內容，讓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嚴監生扶正趙 氏妾(第五回)，嚴貢生二兒子娶媳(第六回)、蘧公孫和魯小姐的婚禮(第十回)、匡超人娶鄭女 兒(第十九回)、匡超人娶辛小姐(第二十回)、牛浦郎娶卜老爹的外孫女兒(第二十回)、牛浦郎
1夏志清著、胡益民、石曉林、單坤琴譯：《中國古典小說導論》，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88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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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贅黃家(第二十一回)、鮑廷璽娶王家女兒(第二十五回)、鮑廷璽娶王太太(第二十六回)、季 葦蕭尤家招親(第二十八回)、杜慎卿納妾(第二十九回)、虞博士娶親(第三十六回)、宋為富娶 沈瓊枝(第四十回)、聘娘嫁陳木南(第五十三回)等等。除此之外，對於死亡喪葬禮俗也著墨甚 多：王冕之母的喪禮(第一回)、范進之母的喪葬禮(第四回)、嚴監生之正室王氏妻的喪禮(第五 回)、嚴監生去世(第五回)、荀玫之母喪(第七回)、魯編修去世(第十二回)、權勿用為母守喪(第 十二回)、蘧太守去世(第十二回)、洪憨仙去世(第十五回)、匡超人之父匡太公去世(第十七回)、
匡超人之鄭氏娘子去世(第二十回)、牛布衣去世(第二十回)、牛老兒去世(第二十一回)、卜老 爹去世(第二十二回)、鮑文卿去世(第二十六回)、倪廷珠去世(第二十八回)、婁煥文去世(第三 十二回)、莊紹光安葬途中所遇兩位老人過世(第三十五回)、蕭昊軒去世(第四十回)、余特及余 持埋葬父母靈柩(第四十四回)、王玉輝之三女兒殉節(第四十八回)、王玉輝老友去世(第四十八 回)及第四十五回書中人物談論葬禮一事。作者透過對婚喪的描寫，反映出明清時期看待人生 中的婚姻大事及死亡問題時的社會現實與民俗文化，《儒林外史》雖寫明代百年間事，卻也因 作者身處清代的時代生活背景而間接傳達兩個朝代的時代特色，反映近代人們日常生活與民 俗的密切關係，其中描寫採取不同人物眼光及敘事角度，或繁或簡、或詳或略地帶出作者對 社會的冷眼諷刺與理想寄託。
本研究首先從《儒林外史》儀式敘述的「禮」──祭禮以及婚喪禮儀的時代背景去探尋，
文本雖鋪演明朝中期的成化至萬曆年間事，但它的素材也許取自清朝前期的雍正、乾隆年間 的社會風習，故不僅應由文本所描寫的明代去觀察其儀式風俗的文化，也可從中發現明代至 作者所處的清代婚喪風俗的演變。《儒林外史》所敘述的儀式中，除了泰伯祭典之外，婚喪禮 儀總是不夠全面及完整，甚至穿插諸多滑稽插曲及突兀情節，當中或可表現出明清的風俗價 值觀，亦可傳達出作者不單單對士林人物、科舉制度多所諷刺，甚而呈現當時文人及市井小 民在實行「禮」的儀式是虛偽浮誇又別有所圖的。臥閑草堂評本的第一回後總評就如此說道：
「『功名富貴』四字是全書第一卷著眼處，故開口即叫破，卻只輕輕點逗。以後千變萬化，無 非從此四個現出地獄變相，可謂一莖草化出丈六全身。2」小說在敘述儀式過程中，亦多對其 人物功名富貴的追求面貌多所闡述，不論是人物婚配的理由及過程，還是喪儀禮教有所不遵 從的原因等諸多小說中值得探究的文化現象及時代特色。
《儒林外史》全書不僅在時間跨明朝百年事，其特殊的敘事結構也讓全書人物涵蓋數量 之多、階層之廣，並能使文本敘述空間隨著人物的遷移而遍及江蘇、浙江、安徽等地區，而 婚喪儀式的過程也從地點與地點的移動中彰顯各地的特色，隨著人物的聚散引領小說地點的 轉移，帶出人物的形象褒貶的批判，以及個人與社會情境的諸多不合理的對立，例如場景由
2【清】吳敬梓：《儒林外史彙校彙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 08 月，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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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愁湖宴饗之盛轉往泰伯祠祭典，就是以鮑廷璽需借銀為引線，將相關故事情節由杜慎卿敘 述至杜少卿，如此鋪衍須回溯至沈大腳作媒促成鮑廷璽與王太太的婚姻齟齬，使得鮑廷璽被 鮑老太逐出家門，為過活輾轉奔走各地。再提到泰伯祠人物他們短暫聚集於第三十三回至三 十七回的泰伯祠祭典，達到「星君維持文運」3的盛大景況，但又因種種社會適應方式，旋即 四散各謀出路。
在歷史的時空背景下，作者選擇以特定的社會禮儀及追求富貴名利的形貌，刻劃各樣人 物的人情世態，諸如官員、儒生、名士、市井小民、土豪劣紳、閨閣小姐、幫閒無賴等，羅 列出一幅明清浮世繪，反映出各式不同的價值觀，故讀者容易由故事敘述發現人物在進行儀 式當中，種種荒唐、偏執甚至悲哀之處，也從中體會作者有感於世態的不盡情理，而發出深 切的感慨。這層小說敘述策略，最直接可從人物形象描寫落實，由於人物性格的言行不一、
沽名釣譽或是深受科舉制度荼毒，他們多半演出令人發噱的錯誤行徑，例如才剛新婚仍念茲 在茲於舉業的魯小姐、其弟新喪卻藉此巧取豪奪的嚴貢生、兩度再婚到處招搖撞騙的牛浦郎 及匡超人、好色納妾卻故作風流的季葦蕭和杜慎卿等等，對此，作者常常立於冷靜旁觀的筆 觸，而將人物的荒謬與不可置信安排於不同的禮俗儀式當中，供讀者用一種道德倫理的禮儀 價值，去觀察批判人物本身的盲點、缺憾及矛盾。由上述人物描寫與讀者認知的衝突面，構 成文本反諷意味的基調，也可供理解為何作者採取儀式場景之原因：「民間風俗是深層文化非 理性形式的表現，……傳統儒學觀念雖然指導著風俗及行為方式，但畢竟逃不出『心裡想要 如此』這種內傾化的局限，……這樣的風俗儀式即實存的真相世界。」4在儀式場景的論述，
本研究將從人物性格及視角的運用、過程詳略虛實的安排，去探討作者對禮儀風俗的理想，
以深入文本內在的諷刺意涵。
3《儒林外史》楔子：「貫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天可憐見，降下這一夥星君去維持文運。」
4胡益民、周月亮：《儒林外史與中國士文化》，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1995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