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係產生於中國封建社會的後期,資本主義萌芽因素開始出現的時代,《西 遊記》中的神話故事並不是出於對自然力的不理解,它包含了更為豐富、更為複 雜的社會意義。
一 、反映多慾多求的內心世界
信仰源自於內心,人們因為疾病,恐懼,幻滅,等感情上隱微的內心在需求,
而求助於信仰,來代替信心與力量。但人們總習慣囫圃吞棗,將各種價值觀,或 他人的論定、譏諷,全盤吸收,他們單純地把傳說當成真的,傳說中的林林總總,
在有形或無形之中,自然地成為百姓心理上或生活中的圖騰禁忌。因此,人們潛 意識中所認定的「物老成精化人」,幾乎成為《西遊記》所有奇幻種族的來源。
其次,中國特有的信仰文化為:只要有求,就不分高下、貴賤,他們把信仰 對象神格化,拜佛也好,拜石頭也好,想像牠是一個萬能者,能為自己賜福一切,
求什麼就會給什麼,可以賜恩,可以赦罪,需要發財的時候,趴在地上磕頭、燒 香,就以為可以得到賜福了,此種為私欲而求助於神,是民眾普遍的心態,也造 就了《西遊記》眾神諸妖一個活躍的舞台。
「有誠則靈」使《西遊記》誕生了形形色色、變化萬千的奇幻種族,但是賦 予他們不朽生命的,卻是根深柢固存在於人們心中那一套「善惡到頭終有報」的 因果觀。在中國理性文化裡,不語怪力亂神是理性,但感情上,怪力亂神卻是隨 時隨地在社會的各角落重復搬演,百姓們基本上不但相信這些神怪的存在,而且 將之正義化,世俗化,使之能隨人而行,也是一種勸善淑世的方法.
《西遊記》有詩曰:「山高必有怪,嶺峻卻生精」(p.246),而《西遊記》以 因果觀所勸善的動機則為:「人身難得」,所以觀書中的眾魔群妖,一旦化為人身,
便能展現出人性。在小說中,魔怪依人而行,也是人人視為當然。
二、反映慾望與理性的拔河
誠如本論文第四章談到:西方路上的妖魔鬼怪,他們的種種行為歸結起來,
無非是縱口腹之貪婪,逞淫亂之色慾,放斂財之野心,恣凶頑之野性,一言蔽之,
皆是與善相對立的惡念;無論變換何種花樣,都不過是人心中的魔鬼。這些在人 性中心靈的惡魔,從宗教的立場上看,是阻礙修真養性的大敵,理當根絕,方能
「了性」,達到「諸法皆空」,「三界空而百端治,六根淨而千種窮」的境界。
所以整部《西遊記》九九八十一難中,所穿插的種種奇幻種族,除了是「具 像的災難」外,隱藏在其不尋常外形下更深一層的涵義則是,藉由這些奇幻種族 所表達的深藏在人們內心種種的欲望。他們當中,有好有壞,有各自的優點和缺 點,正反映人世慾望與理性日復一復的拉距戰。也正是這樣複雜卻真實的人性在 其中縱橫交錯,讓《西遊記》不只是一個驚險刺激的冒險故事,更讓人得以在故 事中找到自己生命中類似的本質,進而對生命與人性有著更多的質問和思索。
這些隱藏在人心的欲望如果不被克制,將會如何呢?健部伸明在《怪物大全》
一書中曾引用尼采和佛洛依德的見解加以詮釋:
尼采在《查垃圖斯特拉如是說》這本著作中,對於潛藏人類深層心理 的「怪物」或所謂的「深淵」一詞,使用了許多單宇。這些單字共通之處,
在於字首都是否定意味的(un-)。由此可見,怪物們係經由「非~者」「本 質相異者」這樣的字眼,為世人所認知的。例如:Ungetiim (不屬於特定 族群的)、Ungeheuer (詭譎可怕的、巨大無比的)、Unhold (不優美的) 、 Untier (非動物的)……,這樣的詞彙。
心理學的創始人佛洛伊德則將人類的心理區分為自我(ich)、支配本 能的超自我(iiberich) ,以及隱藏於背後受列扭曲的本能(es) 。在一般 心理學用語中,先將德語譯為拉丁語,再以英語解釋為自我(ego)、超我 (super-ego)、本我 (id,或稱原我)。本我的可怕,也經由心理實驗逐漸 得到證實。228
如此看來,更令世人切身感受到所謂的怪物,並非來自外在的環境,而是由 人的內在逐漸顯露出來。是以人們面對本該感到恐懼的怪物時,一種莫名的熟悉 感也隨之油然而生。換句話說,從某種角度說來,《西遊記》文中所描述的的各 路妖靈,也許正意味著讀者身影的一部份:。而這也提示我們,一般尋常的市井 小民,如果去除社會規範,依然潛藏著化身為怪物的可能。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感 發生,人們必須培養出不受周遭環境影響,能夠堅定自持的道德感。
而《西遊記》也反映出,不論是神或是魔,其實都有其理性薄弱的一面。藉 著活躍在《西遊記》舞台的他們,藉著理解他們在自我慾望與理性之間的拔河,
身為平凡人的我們,儘管不曾身負拯救世界的重任,也能理解自己和他人軟弱的
228見健部伸明/著,蘇竑嶂/譯,《怪物大全》,台北市:奇幻基地出版,2008.02,pp.24。
一面,並進而學會與自己的內心對話,正視自己內心湧現的善惡之念,在每一次 試煉我們的心魔出現之時,擁有與其對抗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