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戒》作者托爾金曾提出一個重要觀念,那就是文學的「潛創造」概念。
他認為,藝術的最高表現在於創造和諧一致的次世界,以窺見完美的初民世界。
奇幻文學的重點不是其中的奇幻事物,而是呈現一個有時間系列和地理格局的另 個世界。次世界可以用多種形式表現,而小說最合適。想像世界的寓言特性,能 修飾並深化我們的真實經驗,引導我們的靈。托爾金也認為,小說是精神層次、
其至神秘性的,故事本身之外另有真實。我們清楚閱讀奇幻小說最有趣的就在於 其介於真實與虛構之間,它的真實誠如托爾金所言:「所有的小說情節終將成真。」
閱讀小說或任何文學者,都必須承認,在文本中或多或少反應真實世界的生活,
建構在次世界(第二世界)60的宇宙空間,正是現實生活寫照的另一呈現。在現 實的基礎中,想像的世界裡,我們讀到的是神話精神的延續,是人類共有的、集 體式的夢想。61
《西遊記》藉著如天馬行空般迅速而多變的想像力,把民間人們想像中的天 宮、地府、佛境、仙鄉,設計出一個完美的宇宙,把一條小瀑布想像成「花果山 福地,水簾洞洞天」。他又隨機想出一些可愛的小神祇,例如要刮風下雨,便設 計了佈霧郎君、推雲童子、風婆婆等(四十五回)。
《西遊記》中還有一些巧妙的小設計,給許多神祇妖怪以不同的法力及法器。
孫悟空會七十二變化,手上的金箍棒是鎮海神珍鐵。紅孩兒會噴火、如來能鎮妖 猴、老君有金鋼琢,兩度使用,金銀角大王有五種寶貝,黃眉大王有金鐃,鐵扇 公主有芭蕉扇。唐三藏什麼法力也不會,什麼法器也沒有,但是他會緊箍咒,控 制幾乎什麼都會的孫悟空。
在這樣豐富的《西遊記》中,處處可見高超的意境、深遠的含意,又以含蓄 暗示的方法來表現,並不比許多成功小說的象徵手法遜色。
所以寫作《百變大聖取經行:漫話《西遊記》》的譚倫傑,才會叫我們「要 剝去外殼看內核」62。
一、 「人味」的神話
夏志清在<西遊記>一文中提及:「作為一部有趣的幻想故事,《西遊記》可
60托爾金在奇幻文學的領域中提出次世界的概念,部分的文本譯為第二世界,指的是相同的被創 造出的空間。
61 轉引自關凱玲《奇幻文學的探索旅程-以黑暗元素三部曲為例》,台東: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 學研究所,指導教授:張子璋,2004/09,p.118
62譚倫傑,《百變大聖取經行:漫話《西遊記》》,臺北市: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2000 年 10 月 p.131
以很容易地納入西方想像的領域中,即使西方讀者,也會發現這是一部很有教養 和高雅的書。….靜觀世界的終極形式應該是笑,這同佛家堅持超然是一致的。
在這部小說中,喜劇居於神話與寓言之間。…《西遊記》的神話意義並不在於他 利用印度的、佛家的以及道家的神話,而在於它能解釋基型人物與事件。….」63 譚倫傑認為,無論過去或現在,都有人運用古典神話學派的理論,極力反對 胡適的「神話」而擁戴魯迅的「神魔」。他們說:遠古時代才產生神話,它是原 始先民一種不自覺的集體口頭創作,表現了他們對自然和和社會現象幼稚的、神 化的理解,他們相信神是真實的存在;而《西遊記》中的神魔主要來源於後世的 民間傳說和宗教故事,它是作家自覺的文學創作,作者自己並不相信也無意讓讀 者相信書中所寫是實有其事,他只是藉神奇的故事,來反映社會現實和寓託自已 的思想情感,這同遠古時代的神話有著質的區別,因此不應稱為神話小說。胡適 本人大約也感到《西遊記》不同於原始意義的神話,所以他又補充說,《西遊記》
是「人化過了」的神話,有「人的意味」的神話。64 二、「變」的神話
魯迅說,《西遊記》是神魔小說,其中神魔多矣。這類故事離我們比較遙遠。
所謂「遙遠」是雙重的:在時間上,體現不是很明確的以前;在空間上,則展開 一幅幅離奇變幻的圖景,神佛、妖精、人變獸、獸變人…..的虛幻可望而不可及 的世界。65
相傳伏羲作八卦、文王演周易,我們的遠祖無不懷著敬畏之情,祭禱皇天后 土,日月星辰,風雨雷電,水火山川,以至竈王爺等等,還有其他諸多主宰著萬 物的各階層鬼神。他們迷信卜筮龜策,凡事不論大小都要通過占卜來問吉凶,決 進止。他們迷信五行生尅,天人感應,編造了圖諱讖說來預言人間的興衰治亂。
秦皇漢武更墮入方士的騙局,向海上仙山求長生之術,不死之藥。諸凡今天看來 都屬愚昧可笑的記載,充斥於《漢書》和前此的史書,其中獨少「變」的神話。
這許是在四書五經的正統模式的束縛和限制下,信守「子不語怪力亂神」的教條 的緣故。
唐遨在《西遊話古今》中,針對這點也提出了他的見解:
《左傳.莊公八年》:齊襄公田於見丘,見豕。從者曰:「公子彭生 也。」公怒曰:「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懼,墜車,傷足喪履。這許是 兩千五百年前有點「變」的味道的神話的孤例。至於可能成書於戰國時期 的《山海經》和《穆天子傳》,內容怪誕,不乏怪人、怪獸、怪鳥、怪魚,
63轉引自趙天池《西遊記探微》台北市:巨流圖書公司 1983.12,p.22。
64譚倫傑,《百變大聖取經行:漫話《西遊記》》,臺北市: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2000 年 10 月,
Pp.39-40。
65徐勇強《奇特的精神漫遊一西遊記新說》,頁 166。
以及奇花異木的記述,除前者的「女媧之腸化為神」和後者的「靈鼓變為 黃蛇」與「變」沾邊外,很難找到更多的例子。……東漢後期,道家編了
《列仙傳》,「變」的神話才多起來。如赤松子能入火不燒,隨風雨上下;
寧封子積火自燒而隨煙氣上下;偓佺能飛行,逐走馬;王子喬化為白蜺,
其屍化為大鳥;琴高入涿水取龍子,乘赤鯉魚而出等等,顯然是受佛經的 影響。……晉人的志怪小說如王嘉《拾遺記》、干寶《搜神記》、葛洪《神 仙傳》等,記錄了不少「變」的神話,也都是在佛典大量翻譯之後,出於 道途的模仿與附會。66
除了表現手法之「變」,《西遊記》這個「變」的神話還有什麼更深的意涵呢?
趙聰在<說西遊>一文中提出了《西遊記》中的「天宮之變」正是明代統治的反 映的現實之說,他評說:
「孫悟空善變,最熟習孫悟空的吳承恩卻善用遮眼法,他佈置的煙幕成功 了,使有清一代讀西遊記者都受了他字面上的誘引而鑽入牛角尖,不再尋求他的 真意。」67
接著趙聰又指出:「一個有才有抱負而志高氣傲的吳承恩,處在這樣一個邪惡 不堪的時代環境裡,一生遭遇壓抑屈辱而不得出人頭地,不消說就有滿肚子的憤 懣不平。…….於是他借用固有唐僧取經神話的情節,加工塑造了這樣一位英雄
--孫悟空,更奇的是,他把自己身上的一些特點,如樂觀、詼諧、高傲以及一 生所壓抑委屈,也都寫在了這位理想的英雄身上。……並用了兩面手法:一面在 字面上放出煙幕,一面在細節描寫上摻入了他自己所要表達的意思。…….在孫 悟空這個全書的主角身上,作者寄託了他自己的理想,有些地方簡直就是在寫他 自己。….這一次的天宮之變,也仍是現實的縮影,明代中葉那些內亂外侮,還 不是由於主政者的措施不當招致了來的?作者藉著反天宮暴露了玉帝統冶的腐 敗,也正是明代統治的反映。」68
吳承恩的詩文作品中已經看出,他對現實有著強烈的不滿,儘管他沒有也不 可能根本否定當時封建的社會制度,但他以敏銳的覲察力和勇敢的批判精神,對 一些政治和社會痼弊做了無情的揭露和尖銳的諷刺。《西遊記》中,同樣也表達 出了他的這種思想和態度。
三、
「笑」的神話趙天池在《西遊記探微》中引用胡適的話說:「這部《西遊記》至多不過是 一部很有趣的滑稽小說、神話小說,他並沒有什麼微妙的意思,他至多不過有點 愛罵人的玩世主義。」69
66唐遨《西遊話古今》台北市: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1992/5,Pp,38-9。
67轉引自趙天池《西遊記探微》台北市/巨流圖書公司 1983.12,P21
68趙聰<說西遊>,見香港文學世界四十三期,民國五十三年九月出版。
69胡適《胡適文存》二集卷四<西遊記考證>,轉趙天池《西遊記探微》台北市:巨流圖書公司
劉勇強在《奇特的精神漫遊一西遊記新說》也提到,《西遊記》是浪漫文學 的代表,重要的是,《西遊記》有意突破傳統的功利觀念,有意擺脫冬烘俗儒的 迂拘固陋,更主動地追求文學的審美愉悦。那種靜穆和悅的古典美學法則,那種 傳經佈道式的貧瘠板滯,甚至裝模作樣的敘述風格,被一掃而空,代之而起的是 活潑跳盪、疏落俊爽的飛動之致,是褫魂奪魄的奇思異想和毫無拘束的、快活的 謔浪笑傲。它讓人們在對帝王仙佛、天宮地獄、妖魔鬼怪的盡情嘲謔中,恢復久 被禁錮和貶抑了的尊嚴,獲得心理的愉悅和滿足。70
鄭明娳在《西遊記探源》》中更提到,《西遊記》文字的活潑,甚至運用在人 物的命名上。六賊名叫「眼看喜、耳聽怒、鼻嗅愛、舌嘗思、意見慾、身本憂」
(十四回),從名字上就可見到六個活生生的人物。西遊記替小妖命名,尢有雅 興:四十一回的六個小妖分別是:「雲裏霧、霧裏雲、急如火、快如風、興烘掀、
掀烘興」。六十二回碧波潭的小妖是「奔波兒灞、灞波兒奔」。八十九回的小妖叫
「刁鑽古怪、古怪刁鑽」,無不涉筆成趣。71
但《西遊記》中涉筆成趣的並絕不只是人物的命名,例如孫悟空對付妖怪的 伎倆就令人忍俊不住。孫悟空最喜歡跳到敵人的肚子裡搗蛋,第一次是跳進黃風 怪的肚子裡:「現了本相,理起四平,那妖滾倒在地」(十七回),後來又跳進老
但《西遊記》中涉筆成趣的並絕不只是人物的命名,例如孫悟空對付妖怪的 伎倆就令人忍俊不住。孫悟空最喜歡跳到敵人的肚子裡搗蛋,第一次是跳進黃風 怪的肚子裡:「現了本相,理起四平,那妖滾倒在地」(十七回),後來又跳進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