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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呂夷簡政治生涯的結束
慶曆 2 年 12 月宰相呂夷簡風眩，仁宗下手詔拜司空，特別遵奉呂夷簡 3、
5 日中書議事，呂夷簡也因病數度求罷。當時對遼和議仍正進行，對夏戰爭未 平，宰相生病對國家來說並非好事。所以仁宗非常憂心，甚至聽信傳言說鬍鬚 可以醫病，自剪鬍鬚賜呂夷簡。史稱夷簡「其寵遇如此」。133
呂夷簡從政謹小慎微，任何典禮、出入進止都恰到好處，不差分毫。但一 日見皇帝時誤忘還有一拜便起身。呂相失儀成為朝廷笑談。但當時張紘卻說：
「呂公為相久，非不詳審者，今大朝會而失儀，是天奪之魄，殆將亡 矣。」後旬餘，遂感風眩云。134
慶曆 3 年（1043）呂夷簡生病，許多官員言路大開抨擊呂夷簡為政之失。
諫官歐陽修屢次言宰相「招權收恩」，呂夷簡也數度求罷，但仁宗禮遇不許。
轉運使孫沔（996-1066）上書說了一個衰退的故事。他說：
祖宗有天下，垂八十餘載，未嘗以言廢人。景祐以前，綱紀未甚廢，
猶有感激進說之士。觀今之政，是可慟哭，無一人為陛下言者，臣誠 痛之，願陛下留聽。
孫沔歷數宰相夷簡從政以來，「多忌而不用正人」、「黜忠言，廢直道」，秉政「不 進賢」只知自固權位，做事姑息為安，避免遭受謗議。他更抨擊夷簡三冠輔相，
仁宗言聽計行得君之專但朝政對西夏戰事多敗、對契丹增幣。孫沔認為呂夷簡 無以報答皇帝知遇之恩。135
133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38，〈慶曆二年十二月〉，3329。
134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38，〈慶曆二年十二月〉，3330；司馬光，《涑水記 聞》，〈呂夷簡朝會失儀〉，54。
135 詳參孫沔奏疏，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39，〈慶曆三年正月〉，3345-3347。
徐自明，《宋宰輔編年錄》，卷 5，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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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沔指出今天下稱賢的才人仁宗多不用，而且多遭仁宗左右人詆毀成「纖 邪」、「朋黨」。他建議如果仁宗要使景德（1004-1007）、祥符（1008-1016）之 風復見於今，必須「振紀綱」、「修廢墬」、「選賢任能」、「節用養兵」。他認為：
夷簡意謂四方已寧，百度已正，欲因病默默而去，無一言啟沃上心，
別白賢不肖，雖盡南山之竹，不足書其罪也。136
由上述可知，孫沔說得衰退的故事主要論述集中於呂夷簡當政不才，故國家愈 來愈走向下坡。這是篇極有說服力的政論。他的目的要薦舉另外的賢才。仁宗 見此書並無降罪孫沔。呂夷簡見到孫沔這篇奏章也不生氣，反而告訴他人說：
「元規藥石之言，但恨聞此遲十年爾。」眾人也佩服呂夷簡他的器量。
3 月呂夷簡頗具自知之明，再度辭位，史載：
帝御延和殿召見，敕乘馬至殿門，命內侍取兀子輿以前。夷簡引避久 之，詔給扶，毋拜。戊子，罷相，為司徒、監修國史，軍國大事與中 書、樞密院同議。137
呂夷簡雖然罷相但是官拜司徒仍舊得以參與中書、樞密的軍國大事會議，未能 完全下放權力。同日，章得象（978-1048） 、晏殊（991-1055）拜相，夏竦（985-1051）任樞密使、富弼任樞密副使。4 月又因為宋對夏事未平，使范仲淹、韓 琦專責處理，兩人並任樞密副使。舉凡孫沔所提及賢士，一時都在朝中主政。
石介作《慶曆聖德詩》歌頌群臣。138但這樣的團隊關係並不簡單，晏殊雖然提 拔范仲淹、歐陽修二人，但是並不贊成他們好發議論的方式。章得象為政深知 世故，多不隨范仲淹、富弼一同改革。139
136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39，〈慶曆三年正月〉，3647。
137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40，〈慶曆三年三月〉，3358-3359。
138 脫脫，《宋史》，卷 432，〈石介傳〉，12834-12836。
139 劉子健，《歐陽修的治學與從政》，162-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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諫官蔡襄（1012-1067）上疏抨擊呂夷簡在家指示兩輔大臣辦事讓世人竊 笑。他指出呂夷簡在中書省 20 餘年，凡所奏事仁宗都聽信施行，但是至今卻 無任何功業，「但為私計」。他又說呂夷簡：
假託人主威權以逐忠賢，以泄己怒，殊不念虛受惡名。立性不臧，欲 人附己，見為介特而自立者，皆以好名、希求富貴汙之。善人恥此，
往往退縮，以避好名、干進之毀。140
後來，仁宗終於同意呂夷簡請罷軍國大事。但不許罷監修國史的俸祿。慶曆 3 年（1043）9 月夷簡請老以太尉致仕。同月，身為諫官的歐陽修附合蔡襄上奏 說，呂夷簡掌政導致內外交迫，「百姓內困，愚賢倒置」，20 年間天下大亂。他 又說：
人臣大富貴，夷簡享之而去，天下大憂患，留與陛下當之。夷簡罪惡 滿盈，事跡彰著，然而偶不敗亡者，蓋其在位之日，專奪主權，脅制 中外，人皆畏之，不敢發。及其疾病，天下臣庶共喜姦邪難去之人且 得已為天廢。141
不久，歐陽修又上奏懷疑已經退休的夷簡「暗入文字」干政。他說呂夷簡「筋 力已衰，神識昏耗」，生病退休後應該閉門自守，不再參與朝政。若仍想報國 應該見當今主政之臣共議，豈可「暗入文字」。其次，夷簡罹患癱風，手足皆 不能動，凡有奏疏必定不能自己書寫。他提醒仁宗要防範有人偽造或洩漏機密，
「暗入文字」不合體制。因此，歐陽修總結說：
臣聞任賢勿貳，去邪勿疑，見今中外群臣各有職事，苟有闕失，自可 任責，不可更令無功已退之臣，轉相眩惑。142
140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40，〈慶曆三年四月〉，3367-3369。
141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43，〈慶曆三年九月〉，3445-3446。
142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43，〈慶曆三年九月〉，3446。歐陽修，李之亮 箋 注，《歐陽修集編年箋注》（成都：巴蜀書社，2007），第 6 冊，卷 101，〈論呂夷簡 札子〉、〈論呂夷簡僕人受官札子〉、〈論止呂夷簡暗入文字札子〉，156-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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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修上奏防「暗入文字」是深怕夷簡仍然透過其勢力控制朝政，不利自己的 團體。他將呂夷簡描寫成「姦邪」之人，就如上述孫沔、蔡襄奏疏都用「姦邪」
形容呂夷簡。主要原因是呂夷簡在位時，西夏兵革再起，國家綱紀大壞。但是，
雖說宰執是主要策劃國家大事的人，但是國之大事並非取決於一個人、一群團 體可以決定。呂夷簡僅得君之專，三入為相皆是其多有操術能夠穩定大局，決 非無能之人。而且上奏言事者都是范仲淹、歐陽修的政治團體，自然力排夷簡 之勢力。如仁宗親政時貶劉后勢力。143所以，歐陽修再度上書言：「（李）淑自 來朋附夷簡，在『三尸』、『五鬼』之數，蓋夷簡要為肘掖。」144欲仁宗遠貶李 淑，去呂夷簡羽翼。
呂夷簡退休後，呂、范之間表面上的解仇成為美談。145蘇轍筆記說：
許公既老居鄭，相遇於途。文正身歷中書，知事之難，惟有過悔之 語，於是許公欣然相與語終日。許公問何為亟去朝廷。文正言欲經制 西事耳。許公曰：「經制西事，莫如在朝廷之便。」文正為之愕然。
故歐陽公為文正神道碑，言二公晚年歡然相得，由此故也。146
呂夷簡見范仲淹「亟去朝廷」，便告訴他說想要經制西事「莫如在朝廷之便」， 范仲淹聽完之後十分錯愕。不久，范仲淹遭知邠州、兼陝西四路安撫使。卲伯 溫說：「文靖公既老，其料天下事尚如此，智數絕人遠矣！」147
總括來說，呂夷簡在中書 20 餘年，功大於過。其事狀說：
文靖相仁宗得君之專，行政之久，他人莫敢望焉。而其輔贊彌縫，精
143 楊仲良，《皇宋通鑑長編紀事本末》，第 1 冊，〈反莊獻太后之政〉，560-562。
144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43，〈慶曆三年九月〉，3448。歐陽修，《歐陽修集 編年箋注》，第 6 冊，卷 101，〈論李淑姦邪札子〉，162-163。
145 有關呂、范的解仇公案，參見：劉子健，《歐陽修的治學與從政》，〈呂、范黨爭與 解仇〉，142-153。
146 蘇轍，《龍川別志》，卷上，69。
147 卲伯溫，《邵氏聞見錄》，卷八，77。有關范仲淹罷政之因，可參看：劉子健，〈梅 堯臣「碧云騢」與慶曆政爭中的士風〉，《兩宋史研究彙編》，103-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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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曲折，史冊有不能盡者。148
他在劉太后垂簾聽政時，協調太后與仁宗之間的權力問題，有賴他的政治 手腕，天下晏然無事。其次，西夏元昊反叛也多依賴夷簡之策解決。然而，以 增幣 20 萬應付劉六符求關南十縣、招募「萬勝軍」與用宗室補環衛官，增加 過多奉賜。這都是當時未能伸入考慮的計謀。149加上為相過久，難免「收恩避 怨，以固權利」，廢郭后時「遂成其君之過舉，咎莫大焉。」150
呂夷簡絕非一言以蔽之，用「姦邪」、「保守」可評論。從他參政的過程中，
他的政治風格謹慎、老練、熟悉行政程序，他絕非渾渾噩噩的宰相。而呂、范 之衝突，范仲淹的激進敢言，造成北宋中期以後士大夫對於氣節的重視，但也 興起朋黨論的餘波。151
慶曆 4 年（1044）9 月呂夷簡去世，享壽 66 歲。仁宗見輔臣哭著說：「安 得憂公忘身如夷簡者！」152追贈太師、中書令，諡文靖。時人論夷簡曰：
夷簡當國柄最久，雖數為言者所詆，帝眷倚不衰。然所斥士，旋復收 用，亦不終廢。其於天下事，屈伸舒卷，動有操術。153
范仲淹自參知政事後推行的慶曆改革。154雖然他天下為己任，「與富弼日夜謀 慮，興致太平。然規摹闊大，論者以為難行。……於是謗毀浸盛，而朋黨之論，
滋不可解。」155自北宋仁宗慶曆後，朋黨成為政治鬥爭的工具，他的淵源必須 追溯到呂、范之尖的黨爭。呂夷簡掌政的背景，來自於真宗、仁宗時期國家的
148 汪應辰，《文定集》，收入《清乾隆敕刻武英殿聚珍本》，〈呂文靖公事狀〉，12-2、
13-1。
149 脫脫，《宋史》，卷 311，〈呂夷簡傳〉，10210。
150 脫脫，《宋史》，卷 311，〈張士遜傳〉，10220。
151 脫脫，《宋史》，卷 314，〈范仲淹傳〉，10268、10275。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 卷 150，〈慶曆四年六月〉，3637。
152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52，〈慶曆四年九月〉，3698。
153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52，〈慶曆四年九月〉，3698。
154 劉子健，《歐陽修的治學與從政》，161-209。
155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50，〈慶曆四年六月〉，3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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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外交窘迫的情境下，造就他的專權以及形塑慶曆變法前夕，士大夫尚名 節的風氣。
總結來說，范仲淹政治情操與名氣使他成為「正義」的一方，與之相對者 容易成為非黑即白的二元論述。讓宰相夷簡等黨人「姦邪」之狀躍然於紙上。
這是本論文意圖反駁之處。蓋范仲淹等攻擊呂夷簡其實只是主張、作風的不同，
但後人卻以邪、正區分。人性邪、正又豈能一翻兩瞪眼。
呂夷簡並不是一位「壞」的宰相，而他會變得那麼「壞」的原因是呂、范
呂夷簡並不是一位「壞」的宰相，而他會變得那麼「壞」的原因是呂、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