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尉天驄之現代主義文學研究與創作
第二節 批判現代主義的文學場域─《文季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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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批判現代主義的文學場域─《文季季刊》
有別於《筆匯月刊革新號》創刊號刊登的是野獸派杜菲的畫作，《文季季刊》
第一期是以留法藝術家吳昊的畫作「後街」作為封面圖案，一幢幢緊密比鄰卻參 差坐落的破舊磚瓦厝，在櫛比鱗次的本島瓦、木質的窗櫺和門板間，卻唐突著鋁 製煙突、電線桿和電視天線……象徵著現代化下的傳統處境，也為《文季季刊》
的文學路線預留了鮮明的隱喻。
《文季季刊》是文季系列中，尉天驄最後主編的文學雜誌，十年後創刊的《文 季文學雙月刊》雖然慣性地被視為是文季系列的終點刊物，但尉天驄始終認為那 是由郭楓等人所發起，對這份刊物總帶有疏離感。若說《筆匯月刊革新號》是尉 天驄參與現代主義文學運動的起始，《文學季刊》、《文學双月刊》便是轉折，《文 季季刊》則既是結束，也是開始，結束尉天驄先前對現代主義文學的耽溺，結束 由尉天驄主導的文學傳播；而開始批判現代主義文學的種種流弊，開始闡揚建構 寫實主義的文學觀。
一、《文季季刊》與「唐文標事件」
對於《文季季刊》的創辦，尉天驄曾作過簡要的說明：
由於釣魚台事件剛過不久，我們所談的也就是以中國的未來問題為多。而 文學季刊停了，我開始寫些雜文。……這些雜文，這些對社會問題所提出 的批判，以及朋友們思想意見的交流，都使我愈來愈把寫作扎入現實的土 壤中。……我們這股對現實深一層的關心，便必然會引導出另一股文學的 潮流來，這就是後來所出刊的「文季」季刊。465
不過，他還特別提到：
要談到這個刊物，便必須先說一下轟動於民國六十一、二年間的唐文標事 件。……他的這些批評文字以後，固然獲得不少共鳴，卻也引發了現代詩 人們的不滿。然而，經過這番討論，現代主義在台灣的堅固力量因此發生 動搖，卻是不爭的事實。他們既不在理論上做有力的辯護，便只好採用戴 紅帽子的戰術，說唐文標是共匪的駐台代表，而我們這些和唐文標交往的 人也都在他們的邏輯下成為共匪的同路人。就在這種氣候下，我們便在民 國六十二年創辦了「文季」季刊。466
尉天驄的說明容易使讀者對《文季季刊》與「唐文標事件」產生聯想，但卻缺乏 完整的脈絡爬梳。乍思之餘，會以為《文季季刊》這份文學刊物的創辦是單純基 於對現代主義文學的覺察，其實，政治與社會的變動才是根本原因。
從運動的初衷來看，北美的保釣是徹底失敗的，一九七一年四月九日，美國
465 尉天驄：〈我的文學生涯（下）〉，《中國論壇》半月刊第 17 卷第 8 期(1984 年 1 月 25 日)，
頁 64-65。
466 尉天驄：〈我的文學生涯（下）〉，《中國論壇》半月刊第 17 卷第 8 期(1984 年 1 月 25 日)，
頁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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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務院仍舊罔顧各界華人沸騰輿論，宣佈翌年要將釣魚臺諸島交還日本。不過，
這個失敗對臺灣島內的影響則不容小覷，它撼動了僵化也劈開了新局。在北美的 保釣組織紛紛成立之際，相關訊息、思想、理論、刊物書籍等源源滲入臺灣，島 內的大學生於戰後首度以大規模的遊行抗議或同政府高層座談的模式強烈參與國 家議題的表達，對政治高壓是絕對地衝撞。當然，北美保釣的左傾意識也在國內 知識圈散播與感染，挑釁國民黨堅守的右翼政策。在此背景之下，臺灣的知識份 子似有存在透過屬於左傾的社會政治運動路線來挑戰政權腐舊思維的契機，然 而，國民黨政權恰逢權力交替之際，蔣經國積極部署接班，透過黨政人士本土化 來進行政權轉化，極力拉攏青年學者與學生領袖以爭取對新體制的認同，但隨著 新體制逐漸鞏固，政權本質如故，知識份子間又存在路線爭議，新舊體制過渡時 所騰出的政治空間勢必遭到填彌，一九七三年六月發生的「臺大哲學系事件」，正 可視為新體制延續舊體制之政權本質的政治行動，政治社會運動路線自此受阻。
根據論者郭紀舟的說法，蔣經國的權力部署在一九七一年就已接近完成467， 倘若如此，「臺大哲學系事件」已經算是遲來的了，期間，知識份子定然能感受到 緊縮的政治壓迫感，發生在一九七二年的「現代詩論戰」就是被迫撤離政治社會 運動場域轉換到文學場域爭權的產物468，這種轉換對戰後的臺灣知識份子並不陌 生，當年現代主義的堀起也拜政治高壓所賜，從政治運動轉換到文學著墨儼然是 知識份子突破時代出口自然又必然的圖存路徑。
「唐文標事件」一詞源自臺大教授顏元叔為駁斥唐文標社會實用與歷史佐證 的新詩觀，在《中外文學》第二卷第五期撰寫了一篇〈唐文標事件〉，唐、顏筆鋒 犀利逼人，「唐文標事件」成為「現代詩論戰」中最煙硝的一段。自此，這個詞成 了「現代詩論戰」的經典稱呼，就連尉天驄也如是作喚。談《文季季刊》卻先提 及「唐文標事件」，證明《文季季刊》的創刊與「唐文標事件」關係密切。表示《文 季季刊》的創辦是受到「現代詩論戰」影響，而「現代詩論戰」卻是政治社會運 動挫敗下的結果，因此，保釣運動失敗，政治社會運動挫阻才是醞釀《文季季刊》
創刊的根本因素。一九七○年十一月，在《中華雜誌》發表〈保衛釣魚台！〉一 文，促成北美留學生發起保釣運動的王曉波，日後也是促成台大保釣會這種在野 勢力興起的活躍角色，卻在「臺大哲學系事件」發生之後落拓不已：
那時，台大哲學系事件發生不久，曉波失業在家，以前常在一起的朋友避 之唯恐不及，所以精神上非常孤獨。那時我已搬家到木柵政大附近，他便 不時來聊天喝酒，三杯下肚，甚麼不如意便忘得一乾二淨，三字經一出，
真是聲震屋頂，波及四鄰。469
尉天驄側寫了當時知識份子在投身社會政治運動鎩羽後的萬狀苦悶，這樣肅殺氛 圍，運動爭取被阻絕了，能搖動的不再是大旗，而是知識份子隨手可得的筆桿。
唐文標，原名謝朝樞─一九七○年投身北美「保衛中國領土釣魚台行動委員
467 郭紀舟：《70 年代台灣左翼運動》(臺北市：海峽學術出版社，1999 年 1 月)，頁 37。
468 郭紀舟：《70 年代台灣左翼運動》(臺北市：海峽學術出版社，1999 年 1 月)，頁 46。
469 尉天驄：〈我的文學生涯（下）〉，《中國論壇》半月刊第 17 卷第 8 期(1984 年 1 月 25 日)，
頁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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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這位參與過北美保釣運動的健將，對於現代詩幾乎一律羅織違背詩騷傳統 之罪，似將整個社會簡約為貴族階層與普羅大眾，左傾的階級思想十分明顯，因 此在論戰中激烈地逼迫文學絕對地負載社會與歷史責任，文學則只是負載的形 式，他認為「純文學原不能存在的470」，這種現實的文學觀皆起於對局勢的反動。
對民族意識如此強烈的中國知識份子，其憂憤與急切是能被理解的。
然而，《文季季刊》和「唐文標事件」究竟存在何種關聯性呢？
一般論及「現代詩論戰」，多數意識到的參論者有關傑明、唐文標、顏元叔等，
並且常會囿於字面義而認知該論戰僅侷限於現代詩一類文體。目前，收錄該論戰 較完整的文本資料為趙知悌所編著的《文學，休走─現代文學的考察》，趙知悌在 序文直言：「這一回，與其說是一場現代詩的論戰，毋寧當他是對現代文學的本質 與意義的審察。471」所以，該書也同時收錄了尉天驄〈對現代主義的考察─幔幕掩 飾不了污垢兼評歐陽子的「秋葉」〉與〈對個人主義文藝的考察─站在甚麼立場說 甚麼話兼評王文興的「家變」〉，這兩篇論文所觸及的評論對象都是現代主義小說，
並且完成於一九七二年到一九七三年的論戰期間。職此，廣義而論，尉天驄也是
「現代詩論戰」中批判現代主義陣營的一員，「現代詩論戰」與《文季季刊》之間 確實存在某些隱伏脈索。它跟文季集團間的確有較為深厚的關聯，關鍵就在尉天 驄與唐文標有著一致的思想、理念和使命感。
「現代詩論戰」既以「唐文標事件」被廣泛稱謂，就代表唐文標在這場論戰 中舉足輕重的地位。事實上發起這場論戰的始作俑者當屬關傑明，反應雖有，未 蔚浪潮，直到唐文標發表的三篇論文472才引發雙方激辯。而唐文標自從一九六九 年與尉天驄相識後，就經常出入尉天驄木柵住所，也常在尉宅同王曉波、陳鼓應 展開清談激辯，更於此與黃春明因為〈蘋果的滋味〉的情節鬧過爭吵(致使當時黃 春明大部分作品轉向〈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發表)。因此，唐、尉兩人堪稱交情 莫逆，尉天驄是如此意味深長地描述：
大陸老輩作家柯靈回憶初見老唐的印象：「一見便知是一個落拓文人」。柯 老說的不完全對，他不了解上世紀五○年代成長於大陸以外地區的一批中 國知識分子；他們有些人背負著對中國苦難的回想，懷著「恨鐵不成鋼」
的心情，卻又無處可歸。他們事事關懷，一落到現實之中，卻又什麼也不 是，在暫時寄身的土地上，他們不屬於任何黨派，不左不右，又左又右，
沒有固定信仰的主義，言行之間卻又處處流露著理想主義的浪漫色彩，酒 喝多了義憤得成了激進派，冷卻以後又成為虛無主義者。說他們是民族主 義者，不如說他們是安那其的同夥。他們屬於追夢的一群，生來就是統指 者的批判者，落拓不羈，不畏權勢，不懂人間世故，一不小心，就會落入
470 唐文標：〈詩的沒落─香港臺灣新詩的歷史批判〉，見趙知悌 (孫萬國) 編：《文學‧休走─
現代文學的考察》(臺北：遠行出版社，1976 年 7 月)，頁 49。
471 趙知悌：〈文學，休走─現代文學的考察‧序〉(臺北市：遠景出版社，1976 年 7 月)，頁 2。
472 1973 年，唐文標發表三篇論文：〈僵斃的現代詩〉，《中外文學》第 2 卷第 3 期(1973 年 8 月)；
〈詩的沒落─香港臺灣新詩的歷史批判〉，《文季季刊》第 1 期(1973 年 8 月 15 日)；〈什麼時代 什麼地方什麼人〉，《龍族詩刊》第 9 期(1973 年 7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