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尉天驄之現代主義文學研究與創作
第一節 「筆匯」時期尉天驄之文學研究與文學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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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筆匯」時期尉天驄之文學研究與文學創作
尉天驄在《筆匯月刊革新號》上總共使用六個署名,發表十五篇文章:一篇 雜文,三首新詩,四篇評論,七篇小說,相關內容如下:
篇名 卷期 時間 署名 文體 性質
〈中國文學系往何處去〉 第一卷第二期 1959.04.06 尉天驄 雜文 文學創作
〈祭祖〉 第一卷第二期 1959.04.06 沙 陀 小說 文學創作
〈代子〉 第一卷第三期 1959.07.15 沙 陀 小說 文學創作
〈荒墳〉 第一卷第三期 1959.07.15 田 驄 新詩 文學創作
〈夏夜〉 第一卷第五期 1959.09.15 沙 陀 小說 文學創作
〈海之戀〉 第一卷第七期 1959.11.15 沙 陀 新詩 文學創作
〈老屋〉 第一卷第八期 1959.12.15 沙 陀 新詩 文學創作
〈內陸河〉 第二卷第三期 1960.10.01 秦 禺 小說 文學創作
〈奶奶與騎駱駝的〉 第二卷第七期 1961.05.15 貝 斯 小說 文學創作
〈匍匐之秋〉 第二卷第九期 1961.07.15 釋 迦 小說 文學創作
〈變調的玫瑰〉 第二卷第十期 1961.09.01 釋 迦 小說 文學創作
〈與胡適博士談現代主義〉 第一卷第三期 1959.07.15 端木虹 評論 文學研究
〈自然主義以後的流派〉 第一卷第九期 1960.01.20 尉天驄 評論 文學研究
〈波特萊爾簡論〉 第一卷第十二期 1960.04.27 尉天驄 評論 文學研究
〈論新詩的發展〉 第二卷第二期 1960.09.01 尉天驄 評論 文學研究 這些文章泰半集中在第一卷,主要是因為一九六○年六月之後,尉天驄政大畢業 後,從軍入伍,一九六一年退伍,當年十一月十二日,《筆匯》革新號便告停刊。
這十五篇作品中,後四篇評論屬於「文學研究」的範疇,其餘諸篇則是「文學創 作」。以下便針對「文學研究」與「文學創作」轄納各篇進行分析。
一、 文學研究
〈與胡適博士談現代主義〉先摘引胡適在《大學生活》主張的文學三要素:清 楚明晰、有力量、有美感,接著以批判胡論為基底,逐步開展論點。由於引言胡 適橋段,並未對「有美感」作出說明,因此尉天驄也無隻字片語回應,乃集中探 討前兩點。
開宗明義提出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形成不是有組織的運動,而是對世紀文明 不約而同的精神默契,他們擷取歷來思潮的優點,在重視傳統的基礎下突破傳統 的囿限。
其次,駁斥「清楚明晰」為文學必要條件。尉天驄引黎格爾150的觀點,認為 抽象藝術就是在於把握對象的不變形式,抽象極可能是最寫實的,為抽現的現代 主義不具寫實功能而辯駁。至於是否影響讀者的理解能力,他反駁胡適「求知」
150 又譯為李格爾(Alois Riegl,1858-1905),是奧地利藝術史學家,為二十世紀西方藝術史學的奠 基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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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審美觀,認為「藝術之欣賞是撇開邏輯思維而純任直覺的欣賞151」,個人理解與 否不能成為審判藝術高度的標準,進而以胡適與李商隱的詩相比,認為胡適的《嘗 試集》雖然清楚明晰,卻難登上品;李商隱的詩雖隱晦難喻,卻更具藝術價值,
採「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書寫策略,為現代主義的抽象難解提出辯解。
至於「文學清楚明晰就有力量」的看法,尉天驄以桐城為文明晰卻未必真具 力量,李商隱的詩雖隱晦難喻,卻深深吸引讀者,力量之大小乃取決於作者情感 而非明晰與否。
隨之,尉天驄將話鋒轉向自由中國的詩壇,認為當時三大詩刊的藝術成就遠 勝於五四時期,對於不乏故弄玄虛之作,尉天驄為詩人們安個難免出現不成熟作 品的理由,否認這是現代主義的弱點,強烈為現代主義護航的心態相當明顯。
最後他為「現代」下個定論,認為「只要用現代的手法,表現現代人的心靈,
他就是『現代底』152」,直指胡適的文學觀是不夠現代的。
該篇評論乃藉批判胡適對現代詩的觀感,以澄清世俗對現代主義/現代詩的誤 解,意在為現代主義撕掉抽象難解的標籤,樹立其乃契合現代人精神層面之文學 的新觀感,企圖呼籲讀者必須以五四文學革命的精神超越五四時期的文學觀。
〈自然主義以後的流派〉是一篇歐洲文學運動流變的書寫,從自然主義在歐 洲沒落談起,接著談反動自然主義的現代主義各派別:象徵主義、立體主義、未 來主義、表現主義、達達主義、超現實主義等,對各流派的沿革與主張都作了概 略性的說明。這篇評論雖然用了極大的篇幅論述現代主義各派別,但真正的用意 是闡述現代主義的精神、貢獻,並且澄清文壇對現代主義的誤解,這些論述全部 擺在「結語」一段。
尉天驄認為,雖然現代主義最初呈現的是「世紀末的」,是「頹廢的」,但它 真正的精神可說是「寫實」的,這種寫實並非自然主義注重表面的寫實,而是在 同一個時代藝術作品都染上的色彩,這種論述角度是企圖為現代主義常為人詬病 的與現實脫鉤作辯解。至於因為世紀末的、頹廢的精神以致作品呈現的晦澀與莫 名奇妙,尉天驄則認為它們為創作技巧帶來新方法:
這一時期可謂之傳統文學觀念總洗滌時期,至少它們已促進表現方法向身 處探求;並造成新語言之普遍運用,使之發揮最高度的性能。153
也由於這種新方法,可以表現更深的人生,因此現代主義目前所呈現的是有力、
活潑的、新生的精神。故此,它不會給文壇帶來逃避的精神與病態的影響,如此 一說,正為拉近國人與現代主義的距離,使之莫視為洪水猛獸而抗拒。
〈波特萊爾簡論〉是因應波特萊爾特輯所刊登的評論,全篇以波特萊爾的生 平為主軸,佐輔波特萊爾的詩作,來解析波特萊爾的創作沿革與創作風格,並且
151 尉天驄:〈與胡適博士談現代主義〉,《筆匯月刊革新號》第 1 卷第 3 期(1959 年 7 月 15 日),
頁 28。
152 尉天驄:〈與胡適博士談現代主義〉,《筆匯月刊革新》號第 1 卷第 3 期(1959 年 7 月 15 日),
頁 28。
153 尉天驄:〈自然主義以後的流派〉,《筆匯月刊革新號》第1 卷第 9 期(1960 年 1 月 20 日),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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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道:「人們熱愛波特萊爾,並非人類本身的墮落,而是在其中發現了自己。」154 這是對現代主義負面書寫的正面肯定。不過,尉天驄在正文的書寫力道還不及「附 記」來得直接、透亮。
「附記」所記才是尉天驄評論的真諦:
至於有人說,介紹波特萊爾會產生不良影響的話,我想還是會用戴望舒 的話回答吧:「對於指斥波特萊爾的作品含有『毒素』,以及憂慮他會給 中國新詩以不良的影響的意見,文學史會給更有根據的回答,而一種對 於波特萊爾的更深更廣的認識,也許會產生一種完全不同的見解。……
波特萊爾之存在,自有其時代和社會的理由在。……以一種固定的尺度 去度量一切文學作品,無疑會到處找到『毒素』的。」我想讀波特萊爾 是不會專學他那糜爛的生活吧!155
這段話強調被認為產生「毒素」的波特萊爾文學,乃根生於現實環境,是時代演 進與社會發展下的產物,換言之,波特萊爾的文學是與時俱進的,有進化的基因 在內。反過來說,誤解波特萊爾的文學即是漠視文學的進化,食古不化才是阻礙 中國新詩發展的毒素。在這裏,尉天驄藉著戴望舒論波特萊爾,再次挺身捍衛現 代主義的寫實性。
〈論新詩的發展〉原是尉天驄參加《大學生活》徵文比賽獲獎的作品,刊登 於該雜誌一九五九年元月一日發行的第四卷第九期。之後改寫,刊登於一九六○
年九月一日出刊的《筆匯月刊革新號》第二卷第二期。尉天驄在卷首便開門見山 地說:「現在我改正錯誤,把後半部整個重寫,以求教於讀者之前。」156比對前後 兩篇,真正改動的只有第六段,原段落標題為:「新興藝術思潮與新詩」,改動後 為:「現代詩的興起」,原段落初寫得比較雜蕪,一會兒論繪畫,一會兒論現代詩,
缺乏條理,但可明顯讀出是欲以現代畫的境界媒引對現代詩的追求;改寫後則聚 焦於現代詩,內容精粹多了。至於尉天驄所提到的改正「錯誤」,當是指原文這段 話:
縱觀自由中國的新詩,已漸從人們心中失去重量,這是詩本身的問題,不 能歸咎於讀者。157
改寫之後,尉天驄是這麼說的:
所以要求詩像蓮花落一樣,一聽即能了然實非藝術的目的。我們實不能硬 叫自由中國新詩人寫出通俗的大眾化的詩。……但詩卻仍無法拿到廣播電 台中當作廣播稿用,而以廣播或漫畫式的易懂為批評標準,是永遠無法與 藝術相接的。158
照原先的說法,詩是因為無法遷就讀者而遭致衰落,該改革的是詩本身;修正之 後,雖然幽微,沒能明講是詩本身的問題還是讀者的問題,倒是直陳:現代詩的
154 尉天驄:〈波特萊爾簡論〉,《筆匯月刊革新號》第 1 卷第 12 期(1960 年 4 月 27 日),頁 25。
155 尉天驄:〈波特萊爾簡論〉,《筆匯月刊革新號》第 1 卷第 12 期(1960 年 4 月 27 日),頁 26。
156 尉天驄:〈論新詩的發展〉,《筆匯月刊革新號》第 2 卷第 2 期(1960 年 9 月 1 日),頁 42。
157 尉天驄:〈論新詩的發展〉,《大學生活》第 4 卷第 9 期(1959 年 1 月 1 日),頁 46。
158 尉天驄:〈論新詩的發展〉,《筆匯月刊革新號》第 2 卷第 2 期(1960 年 9 月 1 日),頁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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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懂是具備相當的藝術風貌的,易懂─讀者接納現代詩的關鍵─是無法完整維持 現代詩表達複雜現代生活的書寫目的,並且難以登臻現代藝術的境界。無疑的,
尉天驄已經改變立場,站在維護現代詩的立場發言了。這樣的轉變恐非偶然,應 該是受到第三次現代詩論戰的影響。
第三次現代詩論戰可以簡單化約為「詩人」與「讀者」的論戰,詩人陣營主 將余光中曾在〈文化沙漠中多刺的仙人掌〉159一文提到「讀者應該提高對新詩的 鑑賞力,而非要詩人去遷就大眾」的論點。本論第三章第二節「不斷地追尋─《筆 匯月刊革新號》的理想實踐」曾提及《筆匯月刊革新號》深受現代詩論戰影響,
並且認同余光中對現代詩的主張,故第三次現代詩論戰後約四個月後更正後的〈論 新詩的發展〉當與此脫離不了關係。
除此,綜合這篇評論改寫前後的論點,它還為現代詩做了正本清源的工作:
除此,綜合這篇評論改寫前後的論點,它還為現代詩做了正本清源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