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尉天驄之現代主義文學研究與創作
第四節 走過梵林墩─〈唐倩回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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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走過梵林墩─〈唐倩回台灣〉
一九六七年,陳映真寫下了〈唐倩的喜劇〉;一九七二年,七等生續寫了〈期 待白馬卻出現唐倩─陳映真〈唐倩的喜劇〉之變奏〉;相隔十五年─一九八七年─
尉天驄又替唐倩寫了一篇〈唐倩回台灣〉,唐倩的確是個奇絕的女子270,在現代主 義風行臺灣的年代,從沒有誰能被如此反覆書寫著。
不過,隨著現代主義式微,距唐倩最後一次被書寫已經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照推估,倘若唐倩健在,業已八旬上下了,這二十多年來,與其說「唐倩回來了」,
倒不如說:唐倩一直沒離開,她以一種抽象的存在,被詮釋來象徵屬她那個世代 的知識份子心理,她的故事是他們的心路歷程。
(一)一九六七年的喜劇
唐倩原是陳映真小說筆下的主人公,寫這篇小說時,他已經反動起臺灣的現 代主義。
最初,唐倩只是現代詩人于舟的女友,在遇見醉心的存在主義「大師」老莫之 後,不惜打發走于舟,而與老莫發生了轟動知識界的試婚,履踐著柏特蘭‧羅素 的性的解放論。然而,終因墮了老莫的胎而兩人仳離,此後,毅然拋開「嬰兒時 代的鞋子」般的存在主義,成為新實證主義的舵手羅仲其的追隨者,言論鋒利而 煽動。不料,羅仲其卻在無法實證自我質疑後而自殺身死,唐倩在臺灣知識界的 傳奇旋即落幕。最後以留美青年喬治‧H‧D‧周的美眷身分離開國門,沒想到隔 年春天又改嫁在美國嫁給一位主持巨大軍火公司研究機構的物理學博士。
乍看命運波折,陳映真卻以「喜劇」來形容唐倩最終的歸屬─到達偉大的新世界 美國去,並且悠悠地寫到:「唐倩在那個新天地裡的生活,實在是快樂得超過了伊 的想像271」,顯然,唐倩的喜劇隱含辛辣的諷刺味。
與于舟、老莫、羅仲其、喬治‧H‧D‧周,還有一筆帶過的物理學博士的愛 戀,譜出了唐倩在臺灣知識界的「傳奇」,中間三位,陳映真特別著力,在其筆下,
他們都患有「心靈中的某一種無能和去勢的懼怖感272」。老莫是因為青春時與信仰 基督教的表妹一次戀阻而走向反神的存在主義和羅素的性解放論;羅仲其則是源 自童年家庭的災難以致瑟縮在純粹理智的邏輯形式和法則世界;而喬治‧H‧D‧
周則在留美之後無法安身立命在華人世界,中國人是一種羞恥使他亟欲擺脫;他 們同樣在床笫之間為了掩飾焦慮而顯露出非人性的舉措。至於唐倩,她的成長也 存在著缺陷,童年因父親的離棄而闇淡,將男人趨向困境曾是她的樂事,在和于 舟談分手的對話中,隱隱約約還可以看出她的這種傾向273。床笫之間,唐倩不斷 地感受被機械式實驗與操作所帶來的羞恥感,這種羞恥感同時也說明了唐倩面對
270 見陳映真:〈唐倩的喜劇〉,《文學季刊》第 2 期(1967 年 1 月 10 日),頁 111。
271 見陳映真:〈唐倩的喜劇〉,《文學季刊》第 2 期(1967 年 1 月 10 日),頁 125。
272 見陳映真:〈唐倩的喜劇〉,《文學季刊》第 2 期(1967 年 1 月 10 日),頁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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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權時意欲不果的屈辱與憤怒。
這些男人若不是學界引領風潮的知識領袖,就是喝過洋墨水的知識青年,莫 不是一時之選,然而他們卻妄想透過理論的主義救贖自身的殘缺,到頭來,在缺 陷的唐倩面前更暴露了原有的缺陷,陳映真顯然刻意要揶揄存在主義、新實證主 義與崇美心態。儘管如此,在陳映真筆下,唐倩也不是個揭露偽善的正直角色,
她與這些男人愛戀交媾只不過象徵著知識界蔓延的某些心態。
與胖子老莫的愛戀最初是起於崇拜,不是崇拜老莫的為人,是存在主義帶給 唐倩生平第一次對男人的崇拜,老莫為這個主義所揭示的痛苦與不安似乎喚醒她 生而為人必須自主的念頭,卻不料,她根本無法自主地為老莫留下懷了三個月的 胎,而老莫也無法自主地懷了「殺嬰的負罪意識」,老莫的去勢等於宣告唐倩對存 在主義崇拜的消逝,尷尬之餘,能追溯的就是不盡的盲目。不到一年半的時間,
重新來過的唐倩毅然選擇相信羅大頭提倡的純粹唯理論,揚棄了沙特與存在主義
,被賦予一種善變的形象。然而愛戀她的羅大頭卻無法以純粹的數學和物理學證 明自己,最後逼死於情緒作祟,唐倩與羅大頭的戀情顯然也存在矛盾。最後,唐 倩終於受不了這些主義的一再折騰,嚮往著喬治口中那個偉大的國度,並以之當 作達到目的跳板,在美國找到經濟後盾,也濟富了寡母,唐倩成為善掩心機,拜 金崇洋的女性。陳映真一再以「善良」、「敏慧」形容的唐倩,實則是盲目、善變、
矛盾,更叫人不齒的是:唐倩放棄了原有對精神解放的追求,一頭栽入資本主義 社會的拜金行列,所要投射的也就是陳映真所不諒解的當時臺灣知識份子的嘴 臉,據日後尉天聰表示,陳映真指涉的對象就是臺大哲學系。
(二)一九七二年的變奏
幾年之後,唐倩也被七等生寫進他的小說裏,那時,七等生早已搬離臺北,
回到通宵定居,並且與陳映真心生齟齬多年。
這是一篇很特別的小說,除了頭尾幾段,其餘幾乎都節錄自陳映真〈唐倩的 喜劇〉,就連題目也獨特:〈期待白馬卻出現唐倩─陳映真〈唐倩的喜劇〉之變奏〉,
乍看就能猜出必然意有所指。
首先,得揭開的是白馬所意指。一九七七年九月,遠行出版社曾經替七等生 出版了一本小說集,名稱就是取名自書中同名小說:〈白馬〉,這本書的封底有著 這麼一段話:
白馬是一個最明晰肯切的神力的意象,就像作者所寫,凡牠所經之地,其 土地變得豐饒,形成美麗的風景,促成平靜和安詳的田園生活。這種理想 意境,我們發現是作者早期閃現的一個重要的靈感,也因此變成他以後最 為困苦的憂鬱,和始終追求不捨的精神。274
〈白馬〉是七等生一九六二年的作品,在一九七二年的這篇小說中,「白馬」延續 如前的象徵意涵,因為七等生寫到:「傳說昔日有一隻白馬由山上奔馳下來,人們
274 七等生:《白馬》(臺北市:遠行出版社,1977 年 9 月),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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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隨牠來到這塊土地。……我守望在沙河岸邊,期待白馬再度的降臨……凡是白 馬路過地土地都會富饒起來。我這樣地期待白馬。275」只是,這樣的寫法仍是充滿 暗示,難以化暗為明,白馬究竟要豐饒七等生心中的什麼呢?
其次,意外顯現的唐倩在這篇小說中所營造的意象也頗耐人尋味。七等生重 述了一回陳映真的唐倩的喜劇,自然是將陳映真所不齒知識份子心態再投射一 遍,誠然,他是承認現代主義思潮出現過這樣畸形的追隨。在七等生自己撰加的 情節中,意外顯現的唐倩似乎想駕著小舟駛向「我」這邊的陸地,不料,小舟驟 然解體,落水的唐倩慌忙奔回岸上,脫去濕透的衣裳後,七等生形容唐倩「依然 如此地美麗動人」,並且說她「似乎永遠不變質」地倚立在對岸,這些形容都在再 再勾喚起讀者回憶陳映真對唐倩的種種型塑。末段,七等生寫到,唐倩隔岸呼喚,
聲音卻傳不到「我」耳裏,最後唐倩只好解下身上僅裹的兩條布片,赤裸著對「我」
揮動旗舞,但「我」依舊無法辨識與理解這種玩意,此刻唐倩儼然被七等生透過 舞動曼妙的胴體化身成一種勾魄的誘惑,而「我」卻始終無動於衷,顯然地,七 等生並不願意唐倩這樣的女子進入沙河這頭「我」的空間來,「我」與唐倩及城市 裏的老莫、羅大頭與喬治之流清楚劃分開來。以此情節疊合陳映真對唐倩喜劇的 詮釋與投射,七等生所拒絕的恰是知識份子對現代主義各種思潮輸入時的盲目、
善變、矛盾與物質化的心態,也正可以交代小說何以附註題目為「〈唐倩的喜劇〉
之變奏」─並非所有知識份子接觸現代主義思潮後都與唐倩等同流。
至此,筆者也可以大膽推論,「我」其實就是七等生的化身。眾所皆知,七等 生始終擁護現代主義,澈底堅持他所書寫的種種現代主義特質,是個根本不變的 現代主義小說家。一九七二年陳映真還在獄中,唐文標則已掀起了現代詩論戰,
臺灣現代主義的發展遭到嚴苛挑戰,雖然作為文壇的隱遁者,時代的氛圍也必然 繚繞著離城後的七等生。小說最後,他寫著:
我這樣確信著:當唐倩的時代過去後,白馬會降臨。無疑,我是這樣期待 著。在沙河岸邊,我搭蓋了一間小屋,我在此居住,在此等待。276
白馬的降臨得等唐倩的時代─也就是錯誤認知現代主義思潮的時代─過去,七等 生既然窮畢生之力信仰想現代主義,白馬又是他最為困苦的憂鬱與始終追求不捨 的精神,併合思考,白馬的暗示也就隨之解開,七等生必然深信現代主義這匹白 馬終將為臺灣得文化界再次帶來豐饒的土壤。
七等生無視於唐倩的吶喊與誘惑,看似是駁斥陳映真的偏見,其實也是默認 陳映真的指控,因此,七等生必須變奏原型,無非是要標誌自我的獨特性,試透 過旁觀位置所拓出的空間,試著客觀與現代主義的批判風潮展開對話,孤執地堅 定對著現代主義的信仰。
(三)一九八七年的再現
275 七等生:〈期待白馬卻出現唐倩─陳映真〈唐倩的喜劇〉之變奏〉,收錄於七等生:《離城記》(臺 北市:遠景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3 年 10 月),頁 75。
276 七等生:〈期待白馬卻出現唐倩─陳映真〈唐倩的喜劇〉之變奏〉,收錄於七等生:《離城記》(臺 北市:遠景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3 年 10 月),頁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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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臺灣發生了鄉土文學論戰。自此,無論如何,現代主義再也抵 擋不住回歸傳統寫實的潮流,臺灣的現代主義運動旋即告一段落。十年後─一九
一九七七年,臺灣發生了鄉土文學論戰。自此,無論如何,現代主義再也抵 擋不住回歸傳統寫實的潮流,臺灣的現代主義運動旋即告一段落。十年後─一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