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代的創作者可說是幸運的,身處在一個「什麼都可以是藝術」的創作 環境中,創作形式的自由度確實使創作行為少了很多羈絆。而相對的,在高度自 由的創作環境中反而容易讓創作者失去真正的創作自由,創作者往往莫衷一是,
追隨潮流,人云亦云,忘卻自我。針對此,高行健先生在《論創作》中提出的一 連串問題值得深思:
面對藝術的終結,什麼都可以是藝術,藝術變成命名,在這樣一個 時代,藝術家還有什麼可做?是不是回到造型就一定意味保守,就一定 重複前人?造形藝術的領域是不是事情已統統做完了?造形藝術還有 沒有存在的理由?如果一個藝術家不追隨時代的潮流,還從事繪畫,是 不是還能有所創造?45
這些問題,是任何一位創作者所必須面對的,尤其是堅持傳統創作媒材與技 法的創作者。然而,當幾乎所有的可能性都已被嘗試過之後,「追隨時代的潮流」
不也是一種創作上的「保守」?與「重複前人」何異?呼應本文第二章對創作的 討論,筆者認為創作行為只要以「真誠」為前提,忠於自己的感受,則無需被「藝 術家還有什麼可做?」、「如果一個藝術家不追隨時代的潮流,還從事繪畫,是不 是還能有所創造?」等問題所困擾,因為「忠於自己」的創作,必定是獨特的創 作,與前人是否做過無關。塞尚的論點更增強了筆者在繪畫創作上的信念:
不要以追隨那些前輩畫家的美麗形式為滿足,要從大自然去探求,
去研究。我們不但要憑著自己的感覺來表現自我,同時,我們更要以我 們的思考去改變並呈現我們的視覺,因為只有這樣我們的精神才能獲得 真正的自由。46
的確,藝術創作的靈感泉源來自大自然,亦來自生活的感動,而不是前輩大 師所創造的完美形式。創作者只有在真誠面對自己的時候,創作才能獲得真正的 自由。據此信念,筆者在此將近年關心的主題與研究的內容陳述於後:
45. 高行健《論創作》, P.88-89。
46. 史作檉《尋找山中的塞尚》,典藏藝術家庭,台北市,2006,P.33。
第一節 人與自然
「自然」一詞,現今一般用來指稱吾人身處的「自然界」,亦即「天地萬物」;
然而古人使用「自然」一詞並非單純地指稱「自然萬物」,以中國古代哲學家老 子為例:
……在《老子》全書中,「自然」出現過五次,沒有一次是指自然 界。像「希言,自然」的意思是:少說話就合乎自己如此的狀態,「自 然」是指自己如此。古代談到天地萬物就是用「天地萬物」一詞,而不 用「自然界」。47
因此本文中的「自然」有兩層涵義,其一為有形可見、感官可以察知的「自 然萬物」;其二為「自然而然」,亦即「合乎自己如此的狀態」或「萬物依其本性 而如此」。前者屬於形而下的外在表象,後者屬於形而上的精神層次,然而不論 是表象的自然,或是精神的自然,由於社會變遷與生活方式的改變,已與人(或 人心)的距離越來越遠,這種負向關係,便造成了人與自然的悖離。在此將人與 自然的關係分「正向」與「負向」兩方面加以說明:
一、人與自然的悖離(負向關係)
自啟蒙運動、工業革命以後,人類科技的突飛猛進帶來了「人定勝天」的錯 覺,而該處所言之「天」可以理解為「自然」,因此,「人戰勝自然」與「人定勝 天」一樣,都是一種自大與荒謬。隨著文明的發展,以及「人類中心論」48的長 期影響,使原本來自自然的人逐漸遠離自然,兩者之間甚至形成了難以避免的衝 突。史作檉先生在《雕刻靈魂的賈克梅第》一書中提及了都市文明中人與自然之 間的疏離現象:
人與自然之關係,說說容易,為之卻甚難。「人」與「自然」人人 皆知,人人都有所見,但我們所知所見者,到底是一種概念?還是說真 及於「人」與「自然」之實體?說來說去,在一般情形下,我們對「人」
或「自然」之所知所見,都只不過是人文性都市文明中,通過某分工性 的工具技術,所得到的一些關係表象罷了!49
47. 傅佩榮《究竟真實:傅佩榮談老子》,P.176。
48. 參:曾春海《易經的哲學原理》,文津出版,台北市,2003,P.206。
49. 史作檉《雕刻靈魂的賈克梅第》,典藏藝術家庭,台北市,2007,P.70。
史先生所謂的「概念」與「實體」,即可理解為「表象」與「本質」,從知覺、
50. 傅陽主編《盧梭》,品冠文化,台北市,2007,P.143-144。
之屬「人」自然的「真實」。51
確實,真正的「回歸自然」便是一種「回歸自我」,因為人來自於大自然,
人就是大自然的一部份,換言之,遠離自然即是遠離自我。正如王凱在《自然 的神韻--道家精神與山水田園詩》書中論及《莊子․逍遙遊》時的有感而發:
人來自於大自然,可又逐漸遠離了大自然,並日益擴大同自然的對 立。若要緩解或消除這一緊張關係,就必須重返大自然,“游心於物之 初",在與天地精神的交流中獲得精神的自由解放。大自然既是道的顯 現,也是美感的泉源;既是審美的對象,也是安身立命的家園。52
(二)、自然而然
人既然是大自然的一部份,「回歸自然」亦為「游心於物之初」,則人與自然 最和諧的正向關係莫過於「物我合一」,即《莊子․齊物論》中所言:「天地與我 並生,萬物與我唯一。」(天地與我一起存在,萬物與我合為一體。)53傅佩榮先 生分析道:
「天地與我並生」,使我擺脫時間(變化生滅)的壓力,達到「無 時而非生」之境;「萬物與我唯一」,使我免除空間(物我之別、大小之 分)的困擾,體驗「無往而非我」之妙。54
自然萬物,莫不依其本性自然生成、自然幻滅,沒有時間的壓力,也不會有 空間的困擾,唯獨已遠離了自然的人類會對時間與空間的限制產生「憂懼」55。 因此,自然而然,才是自然的本然,方能接近「本質」,與「道」同行。反之,
人為對自然的不當介入,將產生失序的自然,使人遠離「本質」、背離「道」。人 類唯有順其自然,自然而然,才能與自然重新建立和諧的關係。
51. 史作檉《雕刻靈魂的賈克梅第》,P.46。
52. 王凱《自然的神韻--道家精神與山水田園詩》,人民出版社,北京市,2006,P.5。
53. 白話文部分引自傅佩榮著《傅佩榮解讀莊子》,立緒文化,台北縣,2002,P.37。
54. 傅佩榮《傅佩榮解讀莊子》,立緒文化,台北縣,2002,P.37-38。
55. 「憂懼」(angst)一詞為 2008 年 9 月 6 日傅佩榮教授講授「現代哲學聚焦存在」課程時所言,
意指「沒有對象的恐懼」。
第二節 相關創作析論
據前文論述,「自然」包含了有形可見的「自然萬物」與精神層面的「自然 而然」。前者有形可見,充滿變化;後者無形可見卻永恆不變。如同本章第一節,
筆者將「人與自然的關係」分為「負向關係」與「正向關係」兩大部分創作相關 作品。在「負向關係」部分的作品包含:《巴別塔》、《大洪水》、《倖存者》、《讓 我們看雲去》等;而探究「正向關係」的作品諸如:《伊甸園-1》、《伊甸園-2》
與《擦出一朵雲》等,在此將分別說明如下:
一、人與自然的負向關係
(一)、巴別塔
圖:4-1 胡朝景 巴別塔 2006 油彩畫布 200f
圖:4-2 胡朝景 巴別塔 2006 水彩、紙 × cm
「巴別塔」的故事取自聖經舊約全書的記載:
他們彼此商量說:“來吧,我們要做磚,把磚燒透了"。他們就拿 磚當石頭,又拿石漆當灰泥。他們說:“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 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56
經文中「做磚」、「拿磚當石頭」與「拿石漆當灰泥」等可以象徵人類文明的
洪水氾濫在地上四十天,水往上長,把方舟從地上漂起。……水勢 在地上極其浩大,天下的高山都淹沒了。水勢比山高過十五肘,山嶺都 淹沒了。凡在地上有血肉的動物,就是飛鳥、牲畜、走獸和爬在地上的 昆蟲,以及所有的人都死了;……只留下挪亞和那些與他同在方舟裡 的。61
大自然 的力量
希望與 救贖
消失的 文明
圖:4-3 胡朝景 大洪水 2007 圖:4-4 胡朝景 大洪水 2007 油彩畫布 200f 水彩、紙 全 K
作品《大洪水》(圖 4-3)的畫面構成主要分為三部分:以大洪水代表「大自 然的力量」,淹沒在海底的城市代表「消失的文明」,而畫面中央漂浮在雲上的船 象徵「希望與救贖」。圖 4-4 為《大洪水》的水彩稿,畫中木船原為擱淺在屏東 東港岸邊之廢棄漁船,該船與聖經記載的方舟形制不同62,然而如前所述,筆者 創作該系列作品時並非描繪聖經中的方舟或特定的神話故事,破舊木船在此僅具 象徵性。將水彩稿轉繪至巨幅油畫時,筆者作了幾處更改:其一,增加洪水高度,
使作品更具震撼力;其二,增加木船的窗口,使船看起來更巨大;其三,增繪淹 沒在水中的都市文明,暗指人類文明不論如何進步,與大自然的力量比起來依然 微不足道。
61.聖經舊約全書〈創世紀〉7:17-23。
62. 聖經舊約全書〈創世紀〉6:15-16,記載方舟之形制:「方舟的造法乃是這樣:要長三百肘,
寬五十肘,高三十肘。方舟上邊要留透光處,高一肘。方舟的門要開在兩邊。方舟要分上、中、
下三層。」
(三)、倖存者
圖:4-5 胡朝景 倖存者 2008 油彩畫布 120f
圖:4-6 胡朝景 屹立 2007 油彩畫布 10f 圖:4-7 胡朝景 倖存者 2007 水彩、紙
作品《倖存者》(圖 4-5)的畫面要素主要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畫面中央偏左 在和煦陽光下僅存的一棵樹,該樹的寫生作品為《屹立》(圖 4-6),描繪颱風過 後仍屹立於曠野中的一棵樹;另一部分為圍繞在綠樹青草四周荒蕪的山石。兩部 分的組合形成互為實存與虛幻的關係,若以荒蕪者為實景,僅存的樹則成為虛 像,意指「當一切都荒蕪之後,連倖存者都需要靠想像才得以『存在』」。反之,
如以綠樹青草為實景,荒蕪山石為虛像,則意指「若持續人與自然的負向關係,
將帶來無法弭補的悲劇」。
(四)、讓我們看雲去
圖:4-8 胡朝景 讓我們看雲去 2008 圖:4-9 胡朝景 讓我們看雲去 2008 油彩畫布 200f 炭筆素描稿
在作品《讓我們看雲去》(圖 4-8)中,筆者於前景描繪一小家庭背影,一派
在作品《讓我們看雲去》(圖 4-8)中,筆者於前景描繪一小家庭背影,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