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塞尚「水浴圖」的精神探究
第一節 塞尚的「水浴圖」
在塞尚創作晚期（約 1885 年以後）的探索中，「水浴圖」系列作品可被視為 經典代表，筆者認為塞尚藉由「水浴圖」來探索「人與自然最和諧的關係」。就 題材本身而言，「水浴圖」是人與自然最袒露、最親密的接觸。
自然，一直是塞尚最崇敬的導師，是他終生學習與研究的對象，尤其在晚年 寫給友人的書信中屢屢強調他對研究自然的重視，例如：分別於 1903 年 9 月 13 日與 1904 年 12 月 9 日寫給查理․卡莫凡（Ch. Camoin）的信中說：
……在看了掛在羅浮宮的巨匠作品之後，必須趕快到戶外與自然接 觸，將一些本能、我們內在的藝術情感賦予生機。124
只要擁有對於自然的情感，不論是誰，還有一些天賦的話，您必然 可以脫穎而出。125
另外於 1904 年 5 月 26 日寫給埃米爾․貝納爾（Émile Bernard）的信中更直 接強調「畫家必須完全努力於自然研究」：
……我會一直回到這點上：畫家必須完全努力於自然研究，並且努 力於生產成為一種教育的一些作品。關於藝術的一些閒談幾乎是無用 的。……人們對於自然不論如何謹慎、誠實與順從，都不為過；但是，
人們對於模特兒，特別是對於自己表現手段，多少一直都是主人，因此，
洞悉眼前的東西，並且以最可能的邏輯耐心地表現自我。126
在 1905 年同樣寫給貝納爾的信中重申相同的觀點：
羅浮宮是教導我們閱讀的一本書。但是，我們不能只滿足於記住我 們著名前輩的優美畫法。為了學習優美的自然，我們必須從中擺脫，努 力從自然中抽出精神，依據我們個人特質來表現自我。127
124. 塞尚等著，潘襎編譯《塞尚書簡全集》，藝術家出版社，台北市，2007，P.265。
125. 同註 124，P.273。
126. 同註 124，P.269。
127. 同註 124，P.277。
此類例證繁多，均顯示塞尚一貫的創作態度：面對自然、研究自然所獲得 的啟發與感動，往往比學習博物館裡大師留下的典範更加重要。儘管塞尚對古代 大師的臨摹研究未曾間斷，然而直接面對自然、探究自然的執著卻是他終生奉行 的創作方式，而塞尚確實也在大自然中找到了秩序與和諧，「水浴圖」系列作品 就是例子。
「水浴圖」這類人與自然最親密與和諧的組合，在當時著名畫家的作品中並 不少見，例如：庫爾培的《泉》（圖：6-1）、雷諾瓦（Pierre-Auguste Renoir，1841
~ 1919）的《浴女》（圖：6-2）等，然而筆者從塞尚的「水浴圖」系列作品中，
不難發現幾個特色值得深究：
圖：6-1 庫爾培 泉（The Source）
1868 油彩畫布 128x97 ㎝ 巴黎奧塞美術館
圖：6-2 雷諾瓦 浴女（The Great Bathers）
1885-1887 油彩畫布 118x170.5 ㎝ 美國費城美術館
圖：6-3 塞尚 浴女（Female Bathers）
1877 油彩畫布 38.1x46 ㎝ 美國大都會美術館
圖：6-4 塞尚 五位浴者（Five Bathers）
1885-87 油彩畫布 65.5x65.5 ㎝ 瑞士巴賽爾（Basle）博物館
圖：6-5 塞尚 沐浴者（Bathers）
1890-92 油彩畫布 60×82 ㎝ 巴黎奧塞美術館
圖：6-6 塞尚 沐浴者（Bathers）
1892-94 油彩畫布 24×25 ㎝ 巴黎奧塞美術館
圖：6-7 塞尚 沐浴中的女子（Women Bathing）
1895-1906 油彩畫布 47x77 ㎝ 丹麥哥本哈根美術館
圖：6-8 塞尚 沐浴者（Bathers） 1900-06 油彩畫布 127.2×196.1 ㎝
英國倫敦國家畫廊
圖：6-9 塞尚 沐浴者（Bathers）
1900-05 油彩畫布 133x207 ㎝
美國賓州巴尼斯基金會（Barnes Foundation）
圖：6-10 塞尚 沐浴者（Bathers） 1906 油彩畫布 208×249 ㎝
美國賓州費城藝術博物館
一、男女之別
綜觀塞尚的「水浴圖」系列作品，首先發現的一大特色即為男性與女性浴者 必分別描繪於不同作品。菲利普․克羅斯（Philippe Cros）在《保羅․塞尚》一 書中便提及：
有個明顯之處表達了他的禁制：兩種性別截然分開，而且從不出現 在同一畫面上。相反的，雷諾瓦大約在相同時期的習作，描繪出男性與 女性（浴者）之間輕鬆悠閒的關係。128
之所以截然分開兩種性別，筆者認為塞尚試圖呈現的並非視覺上的自然景 象，也不是奇幻式的美麗畫面，而是藉由浴者與風景之間的關係探究永恆性的和 諧構圖。因此，在塞尚的作品中，浴者不論男女均只是「媒介功能」的圖像。與 其認為塞尚區別了兩種不同「性別」，不如視之為區別了兩種不同「類型」：男性 浴者畫面顯得較為陽剛粗曠（如：圖 6-5、6-6），女性浴者畫面則顯得較為柔美
（如：圖 6-7、6-8），但同樣具有明顯的結構性。
除了男女浴者未曾出現在同一畫面外，理查․維爾第（Richard Verdi）在其
《塞尚》一書中提及男女浴者在畫面構成上也略有差異：
如果說塞尚對其女性浴者主題所最偏愛的構圖「形式」是金字塔形 式的話，那麼塞尚對其男性浴者主題所較偏愛的構圖形式則是飾帶形 式。129
江淑貞於碩士學位論文〈如歌歲月－－石濤、塞尚的研究對我創作的影響〉
中也同樣提到：
從 1874 年印象派時期起，塞尚一直以水浴圖來檢討與古代大師的 構圖技巧，一般而言女性浴者主題偏愛出以金字塔形式的構圖，而男性
128. Philippe Cros,《Paul Cézanne》, Edition Pierre Terrail, Paris. 2002, P.152.
｀A revealing detail says something about his inhibitions：the two sexes are strictly separated and never appear together on the same canvas. This contrasts with Renoir＇s practice at about this time, who depicted relaxed relations between males and femles in groups（Bathers）.＇
129. Richard Verdi 著，刁筱華譯《塞尚》，遠流，台北市，1997，P.128。
浴者主題較偏愛的構圖形式則是希臘楣牆飾帶形式。130
131. Philippe Cros,《Paul Cézanne》,P.152.
｀The anatomy of the bathers becomes even more unconventional. Cézanne boldly simplified his volumes
（which had an impact on the next generation of painters）, and his brushstrokes produced more and more geometrically delineated motifs, assimilating torsos and tree-trunks to the same figurative method.
Cézanne was mainly concerned not about the individualization of the figures but the harmony produced by the interrelationship of landscape and figure.＇
英國藝術史學家佛萊於 1926 年發表的〈塞尚藝術的發展〉中亦清楚提及塞 尚創作的原則：
他的詮釋是極為個人化的；他常掌握形式結構中二、三個成份，並 且幾乎忽略其表面的景觀［…］，這是塞尚詮釋形體的方法之特點，因 而掌握住幾個清楚相關、幾乎是幾何形的元素，然後在清晰的架構裡，
以其視覺敏銳性和帶有神經緊張的線描，竭盡所能地發現、紀錄其輪廓 各部位精微之變化。132
「整體」意味著各個局部無法單獨存在，每一道筆觸，每一片色塊不僅缺一 不可，且均為了整體而減約、強調，甚至大膽地改變。觀察的方式或關切的面向 決定創作表現的手法，筆觸與筆觸的交織，色彩與色彩的交疊，均讓塞尚的作品 存在著一種潛在的和諧。
三、永恆性的追求
不同於庫爾培對臃腫裸體的直接呈現，也不同於雷諾瓦對柔美肌膚與幻化光 影的捕捉，塞尚決意展現的是一種永恆性的結構。理查․維爾第以巨幅《沐浴者》
（圖 6-10）為例，說明塞尚對「永恆」的追求：
……塞尚決意要聚神於「重點」以敷造出一女性浴者的永恆性構圖－－
這幅永恆構圖不見任何細節，無論時間、地點、或情節的細節皆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塞尚超越了此一主題的所有敘事可能而採用了一比較
「類史詩」（epic）的表達態度－－而此表達態度是很能刻畫出人與永 恆的大自然界的相諧、相契的。133
此幅《沐浴者》至 1906 年塞尚辭世前仍未完成（畫中仍有甚多尚未敷色之 處）， 但可說是「水浴圖」系列作品中最具企圖心，也最為穩定的作品。不僅此 幅，在其他「水浴圖」中，塞尚完全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說明性，吾人無法明確 指出塞尚任何一幅水浴圖描繪的是何人、何處、何時。
外在世界千變萬化，雖有形可見，卻難以捉摸，唯掌握整體，探索規律，追 求內在精神，才不致自亂方寸，無所適從。而此「整體、規律、內在精神」等，
便是「永恆性」的體現。
132. 尤昭良《塞尚與伯格森》，宜高文化，台北市，2003，P.22。
133. Richard Verdi 著，刁筱華譯《塞尚》，P.231。
四、變動與永恆的結合
相對於穩定與永恆的追求，塞尚的畫面充滿不確定性的線條，相鄰的物體之 間大多沒有明確的輪廓區隔，以人體輪廓線為例，隨處可見類似“（（＂狀的線 條表現。理查․維爾第指出：
……塞尚成功地煽喚起感官知覺的多變及活力，且成功地調和、折 衷了在他自身的藝術中所存在的種種似乎彼此相反的傾向。這也就是 說：在永恆性的、權威性的圖樣之外，塞尚仍佐以視覺世界不停的變動 幻化，期能提醒觀者現實世界的流動異變。生命跳動著，在一連結「永 恆」與「易變」的形象裡跳動，彷彿力圖要網羅經驗的整體性及全面性。
134
自塞尚決意「使印象主義變得堅實且持久」135，以及「根據自然重畫普桑」
136開始，似乎註定了他一生致力於調和與折衷「他自身的藝術中所存在的種種似 乎彼此相反的傾向」。此種「彼此相反的傾向」即為他欲結合「外在的變動性」
與「內在的永恆性」兩個看似完全矛盾的現象，因此在其畫面中明顯呈現了不確 定性的線條表現與永恆而穩定的構圖。而這種不確定性的輪廓線與相互交織的色 塊被統合在一個完整而安穩的架構中，使其整幅作品不論對象物為何，均呈現出 一個充分交融的整體世界。
134. Richard Verdi 著，刁筱華譯《塞尚》，P.13。
135. 尤昭良《塞尚與伯格森》，P.7。
136. 同註 135，P.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