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本質的探索
一、藉由表象探索本質
根據康德的看法：在我們所認識的表象事物之外，有一個感官無法察知的「本 質世界」，亦即，我們無法知道事物的本質究竟為何，所能察知的只是事物的表 象：
物體向我們顯示的是一種現象與外表，也許與進入我們感官範圍之 前的外在世界的那個物體大不相同；那個本來的物體究竟是什麼，我們 永遠也不能知道。「物自體」可能是思維或推斷出來的物體（一種「本 體」），但它是無法被我們感知的，因為在被感知的過程中，它會因為傳 入人的感官和思維而改變。192
因此，事物本來的樣貌（康德又稱為「物自體」），無法透過感官來察知，吾 人所能查知者僅是事物的表象。而由於個體之間感官的差異性，使每個人所認知 的事物已不相同，因為「在被感知的過程中，它會因為傳入人的感官和思維而改 變」。簡言之，「世界是透過感官和表象被我們認識的」193。康德又說：
我們全然不知道物體獨立存在而又遠離我們感官的感受性時，它們 到底是什麼。我們只知道感覺它的方式，這種方式是人所特有的，並不 是每一存在物都有的。194
在此，康德不僅強調了「物自體」的「獨立存在」與「不可知」，同時也指 出了「人」在感知上的獨特性，唯有人會思索自身存在的價值，以及探求世界（萬 物）存在的意義。
既然，本質的世界不可見也不可知，則「本質或本體真的存在嗎」？該問題 類似「上帝真的存在嗎」？吾人無法以理性或科學來證明本質是否存在，正如同
192. 威爾․杜蘭特《哲學的故事》，好讀出版，台中市，2002，P.289-290。
193. 同上註，P.329。
194. 同上註，P.290。
理性與科學無法證實上帝是否存在，但設想如果世界只是有形可見的事物，那萬
195. 傅佩榮《哲學與人生》，天下遠見，台北市，2003，P.254-255。
196. 傅佩榮《究竟真實：傅佩榮談老子》，P.151-152。
論述至此，可知世界分為「表象的世界」與「本質的世界」。表象的世界可 Husserl, 1859-1938）的現象學的方法－－自由想像法198探尋事物的本質。二者
197. 塞尚等著，潘襎編譯《塞尚書簡全集》，P.287。
198. 「自由想像法」一詞乃參考傅佩榮教授「現代哲學百家爭鳴：胡塞爾」課程內容，2008.3.13。
分別說明如下：
圖：7-1 蒙德里安 紅黃藍構成
（Composition with Red, Yellow, and Blue）
1927 油彩畫布 49.5 x 49.5 cm 美國俄亥俄州克利夫蘭美術館
圖：7-2 蒙德里安 森林
1905-07 油彩畫布 65.7 x 72.cm 美國俄亥俄州克利夫蘭美術館
圖：7-3 蒙德里安 樹
1912 油彩畫布 53x70 ㎝ 東京富士電視畫廊
圖：7-4 蒙德里安 灰樹
1912 油彩畫布 78.4x108.9 ㎝ 荷蘭海牙市立美術館
圖：7-5 蒙德里安 開花的蘋果樹 1912 油彩畫布 78x106 ㎝ 荷蘭海牙市立美術館
圖：7-6 蒙德里安 構成第八號 1914 油彩畫布 94.4x55.6 ㎝ 紐約古根漢美術館
化」只能說是「秩序化」的手法之一。就「水平線與垂直線」與「三原色」來看，
極易令人聯想到荷蘭畫家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 1872 ~ 1944）以黑色水平線與 垂直線及三原色為畫面要素所創作的抽象作品，例如《紅黃藍構成》（圖：7-1）。
（Cubism）作品對他的震撼201，也看到他如何透過「簡化」及「秩序化」的一 貫方式來發展自己的風格體系。尼吉爾․溫特沃斯進一步指出：
（Georges Braque，1882—1963）等人探索內在秩序的一種方式，蒙德里安並不 複製這種方式，他以作品來開拓其獨特的創作之路。再者，蒙德里安作於 1905-07 年的《森林》（圖：7-2）與作於 1927 年的《紅黃藍構成》（圖：7-1）在「表象」
上是完全迴異的風格呈現，但在「本質」上又有何異？因為在《森林》畫面中，
同樣可以看到《紅黃藍構成》所呈現的內在秩序。
（二）、現象學的方法－－自由想像法
胡塞爾的現象學即是「立根於純粹直覺（reine Anschauung）中的一種研究 本質問題的哲學」203，其具體的方法為「自由想像法」。在應用胡塞爾的「自由 想像法」探索「本質」之前，須先對他對「本質」的看法稍作理解：
胡塞爾認為，本質屬於現象，存在於現象中，可以被直覺到，它不 是躲在現象背後或內裡而不出現的。他並認為本質具有自在性、客觀 性，能提供一種必然的準則（Normen）來規定事物，使之成為事物。倘 若事物從本質脫離開來，它便離開了由準則而來的規定性，便不能維持 該事物的狀況了。204
在此可見得胡塞爾論述「本質」的兩個特色，即：「現象與本質的不可分割」
與「本質可以被直覺到」。就「現象與本質的不可分割」來看，胡塞爾似乎與老 莊道家的「萬物與道的不可分開」觀點同調，但就「本質可以被直覺到」的看法 便顯然異於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與康德「物自身不可知」的觀點：
至 1913 年他寫完重要著作《純粹現象學通論》…在這部巨著中，
他反對人不能認識物自身的說法，暗中表示人是可把握物自身的……他 所反對的，是透過以思辯方式進行的、抽象地求取物自身的那種思想，
他並不否定物自身的存在，亦不否定我們人類可以本質直覺的方式來接 觸物自身。205
胡塞爾所言之「本質直覺」其實近似於康德的「睿智的直覺」206，但胡塞爾
203. 吳汝鈞《胡塞爾現象學解析》，台灣商務，台北市，2001，P.33。
204. 同上註，P.34。
206. 同上註，P.38。
205. 參：吳汝鈞《胡塞爾現象學解析》，P.55。「睿智的直覺是超越的認知機能，沒有經驗內容，
也不認知經驗現象或對象，而是認知事物的在其自己，或物自身，也即是一般說的本質。」
反對康德將「睿智的直覺」歸於上帝獨有而人不能擁有的說法207，因此胡塞爾
210. 參考傅佩榮教授「現代哲學聚焦存在：德日進」課程內容，2008.6.23。「反省的門檻」語出 法國哲學家德日進（Pierre Teihard de Chardin,1859-1955），意旨：意識達到反省的程度，可以 意識到自己，亦即出現自我意識，此即人之形成。
使人因而「存在」，而非「存而不在」。「存在」一詞，就傅佩榮教授的解釋是「選 擇成為自己的可能性」：
存在的問題在此就凸顯出來－－人必須做選擇，存在就是選擇成為 自己的可能性，存在變成了動詞；你可以選擇成為自己，也可以不選擇 成為自己，或者選擇不成為自己。211
因此，從「存在」的角度來看，人的本質至少包含了兩個層面：其一為「選 擇」，另一為「成為自己」。首先，「選擇」意味著「自由」，人有選擇的權利乃因 為人是自由的，這種自由指的是意識的自由。法國哲學家沙特甚至認為：「人被 偶然地拋入世界，即『被判定』為自由的。我命定是自由的，我就命定要做選擇，
並且一直選擇下去。」212因此，人有「絕對自由」，人之所以不自由，是因為人
「自由」的選擇了不自由。劉笑敢在《兩種自由的追求：莊子與沙特》書中比較 了莊子與沙特的自由觀之後，吾人發現沙特所說的自由是一種積極性的自由：
…沙特的自由不是逍遙自適的自由，而是不斷行動的自由，這種行 動的自由又表現為選擇的自由。……自由意味著自己選擇，這種自由是 無法擺脫的，「事實上，我們就是進行選擇的自由，而並非選擇自由狀 態。我們被判處了自由這樣一種徒刑。」213
其次，「成為自己」即為「存在」的意義，亦即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故人有 自由可以選擇成為自己，也可以不選擇成為自己，或者選擇不成為自己。以海德 格的觀點來說，人一旦「選擇成為自己」，代表人發現了自我存在的價值，
同時也離開了「眾人」的庇蔭，成為「本真存在」的狀態，反之，則是失去自我，
成為「非本真的存在」：
…由於人是屬我的，故在他的存在中，他有兩個基本的可能性：堅 決把握著他的可能性是他自己的，正視這點而作出抉擇，這樣，他選擇 了他自己而成為真正的自己，他得到本真的存在；另方面，他不願正視 他自己的可能性，逃避它，接受別人給他的選擇，於是他失去他自己，
成為非本真的存在。214
211. 傅佩榮《究竟真實：傅佩榮談老子》，P.155。
212. 引用自傅佩榮教授「現代哲學聚焦存在：沙特」課程講義，2008.6.16。
213. 劉笑敢《兩種自由的追求：莊子與沙特》，正中書局，台北市，1994，P.72。
214. 陳榮華《海德格存有與時間闡釋》，台大出版中心，台北市，2006，P.35-36。
無奈多數人遺忘了成為自己的可能性，或不願選擇成為自己，畢竟自由與選 擇隨之而來的就是責任，甚至是孤獨。因此，「選擇成為自己」說來容易，實際 上需要極大的勇氣，因為人云亦云，追隨潮流，躲在眾人之中會令人充滿安全感，
但付出的代價將是成為眾人的一部分，失去自我，亦即失去作為人的本質。歷史 上任何一位偉大的藝術家，莫不勇敢地離開眾人並選擇成為自已，正如史作檉先 生論及賈克梅第時所言：
…歷史上一切真正的藝術家，不可能不在這種現世的孤獨與追求屬 人存在性本質表達的自由之間，走進了那漫漫長夜般之孑然而孤立於大 自然宇宙中、恐懼、不安、悵然而焦慮不止的追求的世界中。215
高行健先生在《論創作》中亦言：「對藝術家有意義的並非是尋求認同，恰 恰要找尋差異，創造正來自於差異。」216藝術家若一味「尋求認同」，便會失去 本真的自我而逃避於眾人之中，這正可以解釋為何賈克梅第要離開超現實主義團 體，塞尚要離開印象派，而勇敢地走向焦慮、孤獨的創作之路。藝術家真正的焦 慮，不僅來自於遠離眾人的孤獨，或「選擇成為自己」的孤獨，同時也來自於追 求本質、探索未知世界的孤獨，賈克梅第如此，塞尚亦是如此。
此外，提及沙特與「人的本質」，便不能不附加說明沙特的「人的存在先於 他的本質」的觀點，沙特在其〈存在主義即是人文主義〉一文中說：
……至少有一個東西它的存在先於它的本質，一個能被任何概念所 限定（defined）的存在於它之前的東西。這個東西即是人，或者如海 德格所言，為人之真實（Human Reality）那麼我們說存在先於本質到 底是什麼意思呢？我們的意思是：人首先存在，碰到各種遭遇，在世界
……至少有一個東西它的存在先於它的本質，一個能被任何概念所 限定（defined）的存在於它之前的東西。這個東西即是人，或者如海 德格所言，為人之真實（Human Reality）那麼我們說存在先於本質到 底是什麼意思呢？我們的意思是：人首先存在，碰到各種遭遇，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