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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特殊兩國論」及其後果

七月初,兩岸關係再度晴天霹靂。李登輝於七月九日在接受「德國之聲」廣播公 司訪問時說,一九九一年的修憲,將憲法的地域效力限縮在台灣,並承認中華 人民共和國在大陸統治權的合法性;九二年的憲改更進一步規定總統、副總統由 台灣人民直接選舉,「使所建構出來的國家機關只代表台灣人民,國家權力統治

的正當性也只來自台灣人民的授權,與中國大陸人完全無關」。

所以,李登輝強調,九一年修憲以來,「已將兩岸關係定位在國家與國家,至少 是特殊的國與國的關係」;正因為定位在特殊的國與國關係,所以沒有宣布台灣 獨立的必要。

海峽對岸在一陣錯愕後,反應極為激烈。先是由中共中央台辦、國台辦發言人十 一日晚間透過中央電視台,直接點名批評李登輝,「公然把兩岸關係歪曲為國與 國關係,暴露其一貫蓄意分裂中國領土和主權的政治本質」,中共「嚴正警告台 灣分裂勢力,立即懸崖勒馬,放棄玩火行動,停止分裂活動」。

十二日,陸委會主委蘇起再表示,今後台灣將不再使用「對等政治實體」和「一 個中國」,以及海基會董事長辜振甫也為「特殊的國與國關係」作說明後,香港 媒體報導中共可能在台灣海峽進行軍事演習,台灣股市立即暴跌二百五十九點。

兩岸關係急劇惡化。汪道涵十二日也要求辜振甫,澄清先前所說兩會會談是「國 與國會談」的說法,因為這樣的說法使海基會與海協會的「接觸、交流、對話的基 礎不復存在」。

接著,十三日,再傳出台灣將透過友邦向聯合國提案宣示兩國論,在國際宣傳 上,把兩岸定位為「國對國」或「一族兩國」。中共中央政治局此時再經思考後定 出反應基調,把特殊兩國論定位為李登輝個人意見,決定暫時不採演習等大動 作,但要表達強烈態度,觀察未來發展。大陸方面要求辜振甫「給個說法」,汪 道涵訪台之事因而延宕下來。

柯林頓政府的反應,則是對兩國論「深感不解」。由於在台協會台北辦事處處長 張戴佑結束在台三年任期,十四日面見李登輝禮貌性辭行,在會談中,李登輝 仍強調,他提出特殊兩國論並不代表台灣的大陸政策有「根本的」改變;他日前 的說法主要是從現實、法律、歷史的角度,進一步將兩岸關係的定位講得更清楚 明確。李登輝認為,就長期來看,這對兩岸關係有積極而正面的意義。

可能張戴佑為柯林頓政府傳遞了重要訊息給李登輝,此後,李登輝並不刻意強 調兩岸是特殊國與國關係,反而一再否認要搞台獨。

十八日晚間,柯林頓主動提議與江澤民通電話,江澤民自是痛批李登輝,而柯 林頓則表示美國的「一個中國政策」並沒有任何改變。由於台灣海峽上空已有中 共軍機的不尋常活動,數度傳出越過海峽中線;加上美國的反應顯然傾向不支 持特殊兩國論,李登輝於廿日下午在總統府召集高層會議,確定特殊國與國關 係的「內涵」,強調兩岸談判並非國對國談判,中華民國並沒有放棄統一的目標

廿一日,美國宣布,原訂的軍事訪問團將延後來台。

美國政府派出在台協會理事主席卜睿哲於廿二日抵達台灣,會見了台灣相關人 士。李登輝向卜睿哲說明:「中華民國推動建設性對話與良性交流的大陸政策,

並沒有任何改變……特殊兩國論絕對不是台獨;對於台獨,我是堅決反對的。」

據說,卜睿哲帶來美方一分書面提示,精準標明美方各項政策立場,並由卜睿 哲當面逐句向我方宣讀;其層次遠高於國務院,直達白宮柯林頓總統。台灣除說 明特殊兩國論的內涵,也向美方「保證」不會修憲,或修改諸如國統綱領、兩岸 人民關係條例等相關法律。

據說,美方關切的是台灣為何選擇此一時機發布,以及事先為何未知會美方

(許多支持台灣的美國人士相當在意此點);台灣方面的說法是,為因應汪道 涵即將來訪,兩岸即將展開政治對話,台灣有必要在此之前就兩岸定位做出釐 清。

經過慎重的研究,辜振甫於七月卅日舉行記者會說明,李登輝提出特殊兩國論 是為了奠定兩岸對等的基礎,以提升對話層次,進而建立民主和平的機制;這 個政治宣示其實等同「一個中國,各自表述」,兩岸站在這個基礎就是對等的,

便可進行政治對話、談判。

辜振甫的談話稿在下午二時記者會的同時傳真至北京海協會,可是,下午五時 許海協會將談話稿「退回」海基會。海協會並致函表示:「貴會所傳『談話稿』已嚴 重違背一九九二年兩會關於『海峽兩岸均堅持一個中國原則』的共識,我會不予 接收,現予退回。」儘管台灣方面多次申明歡迎汪道涵訪台,但大陸方面根本不 願回應,兩岸對話暫時中斷。

九九年亞太經合會在紐西蘭舉行,美國國務卿歐布萊特九月九日和中共外長唐 家璇舉行雙邊會談,談及台海問題時,歐布萊特重申美方對兩岸政策的「三個支 柱」──對「一個中國」政策的堅定支持、對兩岸必須有直接對話的信念、對兩岸 歧異以和平方式解決的不變利益。唐家璇則說:「……李登輝他就是中美關係能 不能得到發展的一個障礙,也可以說是最大的絆腳石。」

柯林頓在十一日與江澤民會面時對江說,李登輝發表的「特殊國與國關係」聲明 已經給中共和美國帶來「更多困難」;但如果中共要訴諸武力,將在美國「造成 嚴重後果」。到此時,美國的立場已很明確,不支持台灣的特殊兩國論,但也不 願意讓中共誤會為在美中台三角關係中,美國已傾中共的一方;美國不希望因 此事影響台海的穩定。

緊接著亞太經合會之後,這年的第五十四屆聯合國大會總務委員會十五日審查 議程,經三個半小時的激烈辯論,台北參與聯合國提案第七度闖關失敗。由於這 次提案首度蘊函特殊兩國論的精神,兩岸各自強力動員,有六十八國針對此案 發言;不過,更不妙的是,美、英、法三國打破六年來的沈默,首度在總務委員 會中發言,間接或直接表達不支持此案。中共駐聯合國大使秦華孫會後說:「李 登輝的兩國論在國際沒有市場,今天的會議是對李登輝兩國論的沈重打擊。」

的確,自一九九三年台灣正式推動參與聯合國以來,美、英、法三國從未在總務 委員會討論台灣參與聯合國提案時表態,因此,這項轉變深具政治意義;情勢 變得對台灣極為不利,因為,加上中共及俄羅斯一貫發言反對,聯合國五個常 任理事國均反對台灣參與聯合國,或「有意見」。雖然,李登輝還要說兩國論「鬧 得越大越好」,可讓國際上瞭解台灣的處境;不過,「李登輝路線」經過九九年 聯合國大會的這次嚴重挫敗,外交部長胡志強承認,「台灣目前已進入暴風雨階 段」。

李登輝為何在汪道涵可望訪台之前提出特殊兩國論?李登輝曾說這是經過一年 多縝密研究的結果,可是,在特殊兩國論提出後,中共與美國相繼做了反應,

而台灣方面的各種應對卻是立場一退再退,最後退到原點「一個中國,各自表 述」,還在聯合國遭到重大挫敗;這樣的結果,任誰也不會相信這是經過縝密研 究的,否則就是幕僚實在太差。

然而,從郭婉容在北京亞銀年會起立聆聽中共國歌,到江丙坤在西雅圖說出「以 一個中國為指向的階段性兩個中國政策」,再到辜振甫在上海重提「波茨坦宣 言」,特殊兩國論的提出其實有跡可循:如果,在汪道涵訪台提出一個中國時,

辜振甫以特殊兩國論為應對,這是兩岸的「政治對話」,中共不能有意見,美國 也不會意見;這才是經過縝密研究的策略,是一個「上策」。因此,很可能是在 幕僚研究出這個「上策」後,李登輝心裏藏不住話的個性,使它提前曝光;而糟 糕的是,蘇起等人又急著「闡釋」李登輝的說法,致使事情鬧得難以收拾。

台灣在外交上遭到挫敗,兩岸關係也暫時冰凍,中共寄望台灣選出第十任總統 後,兩岸關係可能有所轉機。一九九九年九月廿一日台灣發生集集大震,遭到重 大的損失。江澤民很快發表關切台灣同胞的談話,也很快提出賑災行動,但中共 藉機主張對台主權,卻使台灣人民極為反感。這表示,中共的舊思維,已越來越 不能適應兩岸關係的新發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