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永明時期的君臣關係 -以中前期(482-489 年)發展為中心
第二節 南齊初年的政治風波
齊武帝即位之初,多位大臣遭到武帝殺害。這些官員被殺的原因,
部分與其高帝建元時期的「失旨」事件有關。因此在分析齊武帝為何 殺害這些大臣的原因之前,有需要先對「失旨」事件作一處理。
一、建元元年(479 年)的蕭賾「失旨」事件5
這場發生於建元元年(479 年)的儲位風波,不見於《南齊書‧
武帝紀》與《南史‧齊本紀上》,而主要載於《南齊書‧荀伯玉傳》與
《南史‧荀伯玉傳》中,故以下有關此事的主要史料依據將以此二傳 之記載為主。6又根據唐春生的考證,此事約莫發生於建元元年(479
5 「失旨」一語見《南齊書》,卷 22〈豫章文獻王嶷傳〉,頁 409。
6 《南齊書》,卷 31〈荀伯玉傳〉,頁 573-574;《南史》,卷 47〈荀伯玉傳〉,頁 1168-1169。
年)六月至九月之間。7
蕭賾為齊高帝嫡長,又於建齊過程中立下汗馬功勞,故他在高帝 踐祚前,身分已與儲君無異,後「齊國建,(蕭賾)為齊公世子… …以 石頭為世子宮… …坊省服章,一如東宮。」8但由於蕭賾「自以年長,
與高帝同創大業」,故「朝事大小悉皆專斷,多違制度」;9且他「又多 僭侈」、10「賞賜什物,皆御所服用。… …於樂遊設會,伎人皆著御衣」,
其左右張景真「白服乘畫舴艋,坐胡牀,觀者咸疑是太子。」11關於 蕭賾與其左右張景真的違制之事,起初眾人礙於蕭賾之權勢,因此「莫 敢有言」者;後陳胤叔與豫章王司空諮議荀伯玉先後密啟高帝,至是 蕭賾與張景真的違制事蹟才告敗露。12齊高帝見知後,勃然大怒,檢 校東宮,並欲以其「素有寵」,13且個性「寬仁弘雅,有大成之量」的 次子蕭嶷取而代之。14
事發後,蕭賾雖立刻遣人收殺張景真,但內心仍是憂懼,遂「稱 疾月餘日」。15之後,在王敬則的主持與眾皇子皇孫的協同下,這場儲 位風波,才暫告終結。此事《南史‧荀伯玉傳》記載尤詳:
上(齊高帝)怒不解,晝臥太陽殿,王敬則直入叩頭,啟請往 東宮以慰太子。高帝無言,敬則因大聲宣旨往東宮,命裝束。
又敕太官設饌,密遣人報武帝,令奉迎。因呼左右索輿,高帝 了無動意。敬則索衣以衣高帝,仍牽上輿。遂幸東宮,召諸王
7 參閱唐春生,〈蕭嶷與齊武帝之「夙嫌」析-兼及與文惠太子之關係〉,頁 74。
8 《南齊書》,卷 3〈武帝紀〉,頁 44-45。
9 《南史》,卷 47〈荀伯玉傳〉,頁 1168。
10 《南史》,卷 47〈荀伯玉傳〉,頁 1168。
11 《南齊書》,卷 31〈荀伯玉傳〉,頁 573。
12 《南齊書》,卷 31〈荀伯玉傳〉,頁 573。
13 《南史》,卷 47〈荀伯玉傳〉,頁 1169。
14 《南齊書》,卷 22〈豫章文獻王嶷傳〉,頁 405。
15 《南齊書》,卷 31〈荀伯玉傳〉,頁 573。
宴飲,因游玄圃園。長沙王晃(齊高帝四子)捉華蓋,臨川王 映(齊高帝三子)執雉尾扇,聞喜公子良(蕭賾次子)持酒鎗,
南郡王(蕭長懋)行酒,武帝與豫章王嶷及敬則自捧肴饌。高 帝大飲,賜武帝(蕭賾)以下酒,並大醉盡歡,日暮乃去。16
這一攸關蕭賾太子之位能否存續的危機,於高帝大醉盡歡後,和平落 幕。此風波能平息,王敬則自然出力最大,但若非蕭嶷無爭位之心,
願「共襄盛舉」,這一事件也不會就此平和收場,因此筆者認為蕭嶷於 其中扮演角色的重要性,應不亞於王敬則。又從這「赴會東宮」之事 能進展如此順利的角度觀察,王敬則可能於事前已私下先和諸位皇子 皇孫,特別是與蕭賾、蕭嶷兄弟二人有暗中往來,並取得合作的共識。
故能得大臣的鼎力支持,弟蕭嶷於大位無所爭,是蕭賾能在此政治風 波中化險為夷的關鍵。
二、齊武帝於踐祚之初的殺戮
建元四年至永明元年之間(482-483 年),齊武帝相繼殺害若干重 臣。其中所包含的人物,有開國大將張敬兒,建元時期曾任吏部尚書 的江謐,以及向來為高帝所知重的荀伯玉和垣崇祖。關於武帝這一連 串殺戮行為的認識,呂思勉認為與武帝的猜忌性格有關;17唐春生則 指向是武帝對蕭嶷勢力的警惕提防(張敬兒之事外);18韓樹峰則另指 出垣崇祖遭殺,可能與垣崇祖為首的青徐豪族是當時暗中支持蕭嶷之 主要勢力有關。19筆者認為,呂、唐二氏之說法皆不無道理,另關於
16 《南史》,卷 47〈荀伯玉傳〉,頁 1169。
17 參閱呂思勉,《兩晉南北朝史》,第 10 章第 1 節〈齊武文惠猜忌殺戮〉,頁 408-410。
18 參閱唐春生,〈蕭嶷與齊武帝之「夙嫌」析-兼及與文惠太子之關係〉,頁 74-75。
19 參閱韓樹峰,《南北朝時期淮漢迤北的邊境豪族》,第 1 章第 2 節〈青徐豪族與南 齊高、武二帝關係之探討〉,頁 16-19。
韓氏之說法,由於青徐豪族普遍支持蕭嶷一事,現有史料未能有充分 證據,因此筆者暫持保留態度。
依筆者淺見,除上述之說外,若觀察這些被誅除者,他們也多與 當朝首要異姓權貴如王儉、王敬則、李安民等人有怨隙,因此武帝親 自誅殺這些大臣,似也有從群臣派系中篩選較能為己所用勢力的想 法。
以下先對齊武帝的殺戮重臣的事件稍作敘述,再對筆者上述之淺 見提出相關論證:
(一)齊武帝殺害江謐
《南齊書‧江謐傳》:
太祖(齊高帝)崩,(江)謐稱疾不入,眾頗疑其怨不豫顧命也。
世祖(齊武帝)即位,謐又不遷官,以此怨望。時世祖不豫,
謐詣豫章王嶷請閒曰:「至尊非起疾,東宮又非才,公今欲作何 計?」世祖知之,出謐為征虜將軍、鎮北長史、南東海太守。
未發,上(齊武帝)使御史中丞沈沖奏謐前後罪… …詔賜死。20
表面上江謐被下詔「賜死」,在於企圖煽動蕭嶷謀反不成所遭致的下場。
史料中提及他謀反的動機,全因其對於自己未能於永明朝顧命與遷官 而對齊武帝產生的「怨望」。不過若考慮到褚淵與王儉,是顧命時實際 得到顧命與遷官待遇的文臣,則江謐之「怨望」,可能也包含對褚淵與 王儉的妒忌。因此齊武帝處置江謐,不僅是用以樹立自己的威嚴,也 在於對王儉、褚淵現有地位的再肯定。21
20 《南齊書》,卷 31〈江謐傳〉,頁 570-571。
21 根據《資治通鑑》,江謐被賜死時,為建元四年(482 年)七月。這時褚淵雖已寢
另外,若將江謐曾為蕭嶷故吏的故事也納入考量(蕭嶷為湘州刺 史時,江謐為其長史),22則武帝殺江謐的深層動機,可能還在於避免 朝中與蕭嶷親近的人士集結成一股反動的勢力。
(二)齊武帝殺害荀伯玉、垣崇祖
根據史料,似乎齊武帝於永明元年(483 年)對荀伯玉、垣崇祖 二人的誣、殺,僅出自與他們過往的恩怨與其個人的猜忌心態。
《資治通鑑》載,「失旨」事件時,「驍騎將軍陳胤叔,先亦白景 真及太子得失,而語太子皆云『伯玉以聞』。太子由是深怨伯玉。」23 顯然武帝對荀伯玉的怨恨,在於荀伯玉對其「失旨」諸事的告發。
至於垣崇祖受武帝猜防的原因,在《南齊書‧垣崇祖傳》中記載 詳盡:
初,豫章王(蕭嶷)有盛寵,世祖(齊武帝)在東宮,崇祖不 自附結。及破虜,詔使還朝,與共密議,世祖疑之,曲加禮待,
酒後謂崇祖曰:「世閒流言,我已豁諸懷抱,自今已後,富貴見 付也。」崇祖拜謝。崇祖去後,上(齊高帝)復遣荀伯玉口敕,
以邊事受旨夜發,不得辭東宮,世祖以崇祖心誠不實,銜之。24
建元時期垣崇祖曾兩度「破虜」,皆發生於「失旨」事件之後,25所以 這一垣崇祖與武帝之間的會面,也必發生於「失旨」事件之後。史料
疾,曾自表遜位,但武帝並不許其辭官,故筆者此處仍將褚淵與王儉並提。參閱
《資治通鑑》,卷 135,〈齊紀一〉太祖高皇帝中建元四年條,頁 4249。
22 《南齊書》,卷 31〈江謐傳〉,頁 570。
23 《資治通鑑》,卷 135,〈齊紀一〉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永明元年條,頁 4254。
24 《南齊書》,卷 25〈垣崇祖傳〉,頁 463。
25 《南齊書》,卷 25〈垣崇祖傳〉,頁 462-463。
中所明示齊武帝對垣崇祖的猜忌,起因於他的「不自附結」;又齊武帝 對垣崇祖猜忌的加深,則在於此次會面後,崇祖因「邊事受旨夜發」, 未能向武帝告辭,加上口敕其夜發者為荀伯玉,故被武帝認為是「心 誠不實」,記恨在心。於是武帝在即位之後,先「以伯玉與崇祖善,恐 其為變,加意撫之」,再是於永明元年(483 年)四月,「下詔誣崇祖 招結江北荒人,欲與伯玉作亂,皆收殺之。」26
但齊武帝殺害兩人的動機,除上述史料所述的昔日嫌隙與猜忌外,
可能還有更多的考量,以下分兩點論述:
1.防止荀伯玉與垣崇祖以蕭嶷名義謀反:荀伯玉告發武帝「失旨」時,
為蕭嶷的司空諮議;而《南齊書‧垣崇祖傳》云「不自附結」前,又 特別提及當時「豫章王(蕭嶷)有盛寵」,故可知除武帝對垣崇祖的顧 慮,除「不自附結」外,還可能懷疑他於暗地裡支持蕭嶷。因此武帝 殺荀、垣二人,有避免他們聯合擁立蕭嶷的可能。
2.確立王儉為文臣領袖:荀伯玉告發武帝「失旨」後,「高帝重伯玉盡 心,愈見信任,使掌軍國密事,權動朝右。每暫休外,軒蓋填門。」27 而為建元年間官僚領袖的褚淵、王儉二人,似乎對荀伯玉權力之高漲 頗感不悅。《南史‧荀伯玉傳》:
(荀伯玉)嘗遭母憂,成服日,… …未到伯玉宅二里許,王侯 朝士已盈巷,至下鼓尚未得前,司徒褚彥回(褚淵)、衞軍王 儉俱進繼後方得前,又倚聽事久之。中詔遣中書舍人徐希秀斷 哭止客,久方得弔。比出,二人飢乏,氣息惙然,切齒形于聲 貌。明日入宮,言便云:「臣等所見二宮門及齋閤方荀伯玉宅,
政可設雀羅。」續復言:「外論云,千敕萬令,不如荀公一命。」
26 《資治通鑑》,卷 135,〈齊紀一〉世祖武皇帝上之上永明元年條,頁 4254。
27 《南史》,卷 47〈荀伯玉傳〉,頁 1169。
28
荀伯玉聲勢水漲船高對褚、王兩人權位所帶來的潛在威脅,從伯玉母 喪時「朝士盈巷」,褚、王二人弔唁後「切齒」的反應中一覽無遺。建 元四年(482 年)八月,褚淵亡故,輔政大臣僅剩王儉一人,這時武 帝再殺「權動朝右」的荀伯玉,無疑有討好王儉的動機存在。而此事 之後,也讓王儉於朝中的領袖身份更為凸顯。
固然,齊武帝殺害荀、垣二人有出自私人恩怨成份,但這並不代 表齊武帝殺害重臣的理由,僅出自個人一時的好惡。觀察荀伯玉的背 景可知,他與蕭嶷關係親近,又與王儉關係有所對立。因此武帝剷除
固然,齊武帝殺害荀、垣二人有出自私人恩怨成份,但這並不代 表齊武帝殺害重臣的理由,僅出自個人一時的好惡。觀察荀伯玉的背 景可知,他與蕭嶷關係親近,又與王儉關係有所對立。因此武帝剷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