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齊功臣集團與齊初的君臣關係
第五節 齊高帝建元時期的統治集團與君臣關係
即便如學界所指出，蕭道成於淮陰時結識青徐豪俊，是他勢力轉 盛的關鍵。124但並不可因此過度強調這批豪俊之於蕭道成建齊的重要 性，這股勢力在日後也並未受到朝廷的充分重視。
永明十年（492 年），齊武帝詔前朝功臣六人配饗太祖蕭道成廟庭，
他們分別是（11）褚淵、（32）王儉、（33）柳世隆、（24）王敬則、（26）
陳顯達、（13）李安民。125這六人除李安民外，皆非蕭道成於淮陰時 期所交結的對象；且李安民雖是蕭道成鎮淮陰時與之結識，但他亦非 青徐本地人士。雖然這六人能於永明時期被視為重要功臣，除了與他 們對蕭道成建齊事業起了相當關鍵的作用之外，還多少與他們在建國 後的地位相關。但從這份名單的成員無青徐人士之點而論，它大抵仍 能反映青徐豪族絕非蕭道成當時所獨重之勢力；且更能說明青徐豪族 雖對南齊建國有所貢獻，然日後他們在功臣集團中並未得到特殊的寵 遇。如此也能一定程度上印證羅新之論，即青徐豪族雖對蕭道成創業 有功，但這支勢力並未充分發展。且他們在南齊所起的作用與地位，
既不能與劉宋時期的北府集團相提並論，也不能與日後於梁代崛起的 雍州勢力同日而語。126
第五節 齊高帝建元時期的統治集團與君臣關係
123 參閱陳寅恪，〈魏書司馬叡傳江東民族條釋證及推論〉，頁 107-109。
124 如註 3 所引安田二郎、陳寅恪、吳慧蓮、羅新、韓樹峰、李文才之文。
125 《南齊書》，卷 11〈禮志上〉，頁 134。
126 參閱羅新，〈青徐豪族與宋齊政治〉，頁 171。
齊高帝建齊後，地方州刺史之職雖主要由功臣集團成員與宗室成 員所瓜分，但由於蕭道成功臣集團中的文人並不多見，因此當時的許 多文官要職需要由未參與建齊的門閥士族來擔綱。面臨此一新局勢，
已身居天子的齊高帝如何讓原功臣集團成員再次效忠，並使未參與建 齊的門閥士族願意歸心，為本節所欲治之課題。
一、建元時期（479-482 年）的核心官僚組成
下文將以清人萬斯同〈齊將相大臣年表〉與〈齊方鎮年表〉所臚 列之建元時期重要官僚作為主要參考為根據，127並按官職性質加以分 類：
（一）居任顯要文官者：128褚淵、蕭嶷、王儉、張岱、張緒、何 戢、江謐、王奐、王延之。其中褚淵、王儉與江謐 3 人為功臣集團中 的異姓成員，僅蕭嶷一人為宗室人物，而張岱、張緒、何戢、王奐、
王延之 5 人則是非功臣集團之異姓，且皆出身高門。
（二）居禁中任顯要將官者：129蕭嶷、李安民、陳顯達、蕭映、
張敬兒、張岱、王敬則、蕭晃。其中蕭嶷、蕭映與蕭晃 3 人為宗室人 物，李安民、陳顯達、張敬兒、張岱、王敬則 5 人為功臣集團中的異 姓成員，僅張岱為非功臣集團之高門士族出身。
127 （清）萬斯同，〈齊將相大臣年表〉，收於二十五史刊行委員會編《二十五史補編》
（上海：開明書店，1936 年），頁 4311-4312；（清）萬斯同，〈齊方鎮年表〉，
《二十五史補編》，頁 4317-4318。
128 於萬斯同所製的〈齊將相大臣年表〉中，屬於這類官職的有司空、司徒、尚書令、
尚書左右僕射、吏部尚書、中書監、中書令。
129 於萬斯同所製的〈齊將相大臣年表〉中，屬於這類將官的有驃騎將軍、車騎將軍、
領軍將軍、中領軍、護軍將軍、中護軍、揚州刺史。
（三）居任方鎮長官者（越州刺史與事蹟不詳之邊鎮刺史除外）： 蕭嶷、蕭順之、王延之、蕭晃、崔文仲、王敬則、周山圖、柳世隆、
垣崇祖、蕭長懋、周盤龍、蕭景先、王玄邈、傅琰、劉悛、蕭映、蕭 鸞、盧紹之、蕭赤斧、崔慧景、明惠照、王僧虔、陳顯達、蕭暠、垣 榮祖、蕭曅、桓康。130其中蕭嶷、蕭順之、蕭晃、蕭長懋、蕭景先、
蕭映、蕭鸞、蕭赤斧、蕭暠、蕭曅 10 人為宗室人物，崔文仲、王敬 則、周山圖、柳世隆、垣崇祖、周盤龍、劉悛、崔慧景、明惠照、陳 顯達、垣榮祖、桓康 12 人為功臣集團中的異姓成員，而王僧虔、王 延之、王玄邈、傅琰、盧紹之 5 人則是非功臣集團之異姓，其中屬高 門出身者僅王僧虔與
王延之兩人（他們皆瑯琊王氏一族）。
若以上列整理的名單為主體，再輔以其他線索，可發覺以下幾個 特徵。
首先，出身宗室的人物頗為可觀，但齊高帝如此的人事安排，所 衡量者應非認為他們這時已具備出掌機要官職的實力，因為他們皆蕭 道成的皇子、皇孫或族子，且這些人除了齊高帝次子蕭嶷與從子蕭景 先外，其他人皆未滿三十歲。因此齊高帝此舉的目的，當在於趁早培 養宗族晚輩於政務上與軍事上的能力，好日後能輔佐太子蕭賾【建元 元年（482 年）六月，齊高帝立蕭賾為太子】。131畢竟核心官僚中的異 姓官僚雖多為蕭道成之舊識，然其於官場所累積之人脈，自然難皆由 蕭賾所日後承繼，因此他再引大量宗室成員入政，應是期待血緣紐帶 能在日後的政權穩固上發揮效用。
其次，若留意名單中的「居中任顯要將官者」與「居任方鎮長官
130 蕭道成三子蕭曅不在萬氏二表之中，然其於建元年間曾出鎮為持節、都督會稽東 陽新安永嘉臨海五郡軍事、會稽太守，故本文仍將其以建元時期的方鎮長官視 之。參閱《南齊書》，卷 15〈高祖十二王‧武陵昭王曅傳〉，頁 625。
131 《南齊書》，卷 2〈高帝紀下〉，頁 34。
者」二類人物，則可發現功臣集團中原出身將官者，在齊高帝時期大 多仍為高帝所親任，並使他們出鎮地方或掌管禁軍，與宗室人物同為 軍鎮長官的兩大來源。而史料中也未見高帝有對功臣集團武將猜忌或 殺戮的情形，其他朝代立國前後常見的「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 事，並未出現於南齊。桓康直至建元 4 年（482 年），方獲方鎮長官之 職。在受任之前，高帝特別謂桓康曰：「卿隨我日久，未得方伯，亦當 未解我意，政欲與卿先共滅虜耳。」132無論齊高帝的立言動機是發自 由衷、或是純粹安撫桓康，從其語意可推知，他認為功臣集團武將之 中凡為己親者，於情於理，理應得方鎮要員之職的肯定，即便如桓康 這類出身門客、軍容等低微身分者，也不該在建國後有所冷落。
最後，前已提出，齊高帝的功臣集團當中，少有前朝重要文臣參 與；加上為高帝所親的兩位青徐文人蘇侃與崔祖思又在建國不久後相 繼逝世，故於顯要文官的派任上，難單以功臣集團成員來充任，勢必 再從未參與建齊的前朝高門文官中援引，畢竟這時期的清要文官，慣 例由中上層士族所壟斷。所以這時曾居顯要文官的九人之中，就有張 岱、張緒、何戢、王奐、王延之五人為非參與建齊的高門士族，占超 過總數中的半數。另外，此名單中，出身不為高門者僅皇子蕭嶷與江 謐，又其中蕭嶷所任職為司空，此職於南朝純屬尊寵之位，並不承擔 實際朝政。故南齊建國後，高門士族仍是構成重要文官大臣的主體。
綜之，高帝時期的核心官僚組成，在重要的文官人事安排部分，
是以高門子弟為主要來源。至於重要軍職與方鎮的出掌，則以功臣集 團中的勛貴為主體。另外，皇子與宗子也漸序地承擔軍政要職，尤以 擔任方鎮長官最多，此舉應是期盼往後宗王能作為王朝外藩之屏障。
二、齊高帝與統治集團大臣的互動
132 《南齊書》，卷 30〈桓康傳〉，頁 558。
南齊建立後，齊高帝與原功臣集團的互動，依然憑藉著長久以來 的情誼與信任關係為基礎，給予這類臣下優寵與尊重。此處較無反覆 論述之必要，故僅舉諸例作為佐證。例如高帝曾對李安民說：「署事有 卿名，我便不復細覽也」；133又建元二年（480 年）時，北魏攻打淮、
泗，王敬則為當地方鎮都督，卻因恐懼而「委鎮還都，百姓皆驚散奔 走」，高帝卻「以其功臣，不問，以為都官尚書、撫軍」；134面對褚淵，
則「朝廷機事，多與諮謀，每見從納，禮遇甚重」。135
沈攸之與袁粲的起事失敗之後，高帝雖已順勢將主要的反對勢力 加以鏟除。但除了功臣集團成員之外，原仕於劉宋的士族群體並不會 由於新朝的建立而自然對蕭道成積極效忠，少數人甚或對宋齊禪代之 情景有所厭惡。
在齊高帝需要援引不少非功臣集團之高門居樞要文官的情況下，
高帝需與他們有所互動。詳細的交流狀況如何？君臣關係是緊張對立 或和睦？以下將就史料所見數例試釋之。
例一：「高帝方圖禪代，思佐命之臣，以（謝）朏有重名，深所欽屬」。
136謝朏出身自第一流高門陳郡謝氏，在禪代之際為蕭道成首要援引的 對象。但謝朏可能出於為宋順帝「天子四友」的考量，137因此對蕭道 成將行禪代、殺害宋帝一事並不贊同，無意替蕭道成立齊的合法性背 書。一次蕭道成置酒，對謝朏談魏、晉故事：「石苞不早勸晉文（司馬 昭），死方慟哭，方之馮異，非知機也。」138即云石苞當年不即早勸
133 《南齊書》，卷 27〈 李安民傳〉，頁 507。
134 《南齊書》，卷 26〈 王敬則傳〉，頁 481。
135 《南齊書》，卷 23〈褚淵傳〉，頁 429。
136 《梁書》，卷 15〈謝朏傳〉，頁 262。
137 《梁書》，卷 15〈謝朏傳〉，頁 262。
138 以上馮異勸劉秀登基之事參閱《後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5 年 5 月），卷
司馬昭稱帝，直到司馬昭死後才痛哭不已，與東漢馮異相比，石苞可 說是不明時機。蕭道成引馮異之例與石苞相比，是因為新莽末年馮異 果斷地率眾勸劉秀登基，所以成為東漢立國功臣。他欲藉此暗喻示謝 朏應為其佐命。但謝朏卻回道：「晉文世事魏室，必將身終北面；借使 魏依唐、虞故事，亦當三讓彌高。」此語意旨司馬昭畢生侍奉曹魏，
想必他此生就應該面北稱臣，不該有非份之想；就算曹魏主動依唐虞 故事讓賢，那司馬昭恐怕也該多次辭讓來顯示自己的高風亮吧！謝朏 藉由此語回應表明不願為宋齊禪代效力，當下引來蕭道成的不悅。139 之後蕭道成正式受禪時，謝朏正當值侍中。按禮，他受禪時需將
想必他此生就應該面北稱臣，不該有非份之想；就算曹魏主動依唐虞 故事讓賢，那司馬昭恐怕也該多次辭讓來顯示自己的高風亮吧！謝朏 藉由此語回應表明不願為宋齊禪代效力，當下引來蕭道成的不悅。139 之後蕭道成正式受禪時，謝朏正當值侍中。按禮，他受禪時需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