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齊功臣集團與齊初的君臣關係
第二節 蕭道成的家世與早年仕
一、蕭道成的家世背景
兩晉之際，中原板蕩，大量江淮以北的人士避亂南下，僑居江左。
這類北人之中的寒門士族，他們非屬晉朝衣冠顯要，難居於首都建康，
為求身家安全與人事便利，多聚居於建康東郊的京口晉陵一帶。由於 當時該區地廣人稀，離皇都未遠，北有長江天險之庇護，又非江左土 著的既有勢力範圍，因此自然使大量北方流民避居於此。6蕭道成先祖 蕭整屬於上述這批渡江北人之一，原與宗族長居東海蘭陵，渡江之後，
蕭整一房始累世居於晉陵武進。7
東晉時期的武進一房，屬於寒門將家，在仕歷上並不突出，8也無 顯赫事蹟流芳於世。9劉宋時期，位於曲阿的另一渡江蘭陵蕭氏分房，
憑藉與劉宋皇族的姻親關係雞犬升天，躍為「外戚令望」；10這時的武 進蕭氏，也透過這層關係，有著比東晉時期較好的仕進機會。11如蕭
6 參閱陳寅恪，〈述東晉王導之功業〉，原刊《中山大學學報》1956 年第 1 期，後 收入《金明館叢稿初編》，頁 66-67。
7 《南齊書》、《梁書》、《新唐書》載有蘭陵蕭氏一族世系。一般認識，渡江前的記 載，後世托附斧鑿的痕跡斑斑，不可盡信；渡江之後，這些世系始如實登記各房 支脈的發展。關於早期世系之不可信，最明顯者為《南齊書》、《梁書》俱稱其族 為漢相國蕭何之後，也把漢御史大夫蕭望之視作先祖，但根據《漢書》，蕭何與 蕭望之並不為同宗，可見其中必有攀附。關於東晉以前蘭陵蕭氏世系的討論，可 參閱王淑嫻，〈蕭子顯與《南齊書研究》〉，頁 14-28；曹道衡，《蘭陵蕭氏與南朝 文學》（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 7 月），第 1 章〈蘭陵蕭氏的世系〉，頁 1-8。
8 蕭道成先祖多任縣令與武職，官品皆在六品以下。參閱王淑嫻，〈蕭子顯與《南 齊書研究》〉，頁 26-27。
9 東晉蘭陵蕭氏唯蕭鎋（蕭整之子）一人之事蹟可見於正史，然蕭鎋僅僅為鎮戍北 疆的普通太守，無特殊功業。參閱趙以武，《梁武帝及其時代》，緒論〈東晉南朝
「僑姓」蕭氏的發跡史〉，頁 5-6。
10 《南史》（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 6 月），卷 18〈蕭思話傳〉，頁 496。
11 後世為了分辨武進與曲阿兩族，遂將武進蕭整一支號為「齊梁房」，因整為日後 齊梁皇族共同先祖；曲阿蕭氏則稱「皇舅房」，係其為宋外戚。參閱趙以武，《梁
道成父承之，即是受曲阿房蕭源之、蕭思話父子的提攜，在戰事中立 下軍功，取得進位封爵的機會。
然縱使劉宋時期蘭陵蕭氏已漸入佳境，但整體來說，武進一族在 蕭道成崛起前，其門第仍是受高門所輕的將家。12不過武進蕭氏雖為 將門，隨著門第的提高，蕭承之也對文化素養，讓蕭道成等子隨江左 名士雷次宗習儒。13故史籍所載的蕭道成能力，並不偏重將才部分，
還有許多文藝方面的才華。14
二、蕭道成的早年仕歷15
蕭道成 14 歲時（440 年），放棄學業，隨父親戍守豫章，開啟戎 馬生涯。於元嘉中後期（440-453 年），他身居武職，南征北討，歷經 過宋魏之間的交兵，也參與多次「討蠻」活動。孝建時期（454-456 年），蕭道成始於都城任官，曾二次為建康令。在宋明帝劉彧甫登基時
武帝及其時代》，緒論〈東晉南朝「僑姓」蕭氏的發跡史〉，頁 6。
12 相關論述可見註 1 所引之文。另外，值得補充的是，學界曾圍繞著蕭道成於臨終 前自稱「吾本布衣素族」一語展開討論。一般認識，「素族」一詞也常為士族的 異稱，因此蕭道成如此自稱，並不能說明其門第不為顯望，只能說明其族本非皇 室。上述論說的統整，可參考陳爽，〈近 20 年中國大陸地區六朝士族研究概觀〉，
《中国史学》第 11 期（2001 年 10 月），頁 18；王永平，《六朝家族》（南京：
南京出版社，2008 年 3 月），第 3 章第 1 節〈蘭陵蕭氏之早期世系及其門第之興 起〉，頁 210-211。
13 《南齊書》（北京：中華書局，1972 年 1 月），卷 1〈高帝紀上〉，頁 3；《南齊書》， 卷 45〈宗室‧衡陽元王道度傳〉，頁 787。
14 根據王淑嫻的整理，史籍明載的蕭道成才藝，有「經、史、文、樂、棋、書、畫、
評論、抄撰群書、佛」項目，參閱王淑嫻，〈蕭子顯與《南齊書研究》〉，頁 31。
關於蕭道成的文化素養，尚可參考王永平，《六朝家族》，第 3 章第 3 節〈南齊皇 室之門風及文化〉，頁 223-224。
15 為了行文方便，這裡的「早年」仕歷，以泰豫元年（472 年）以前為斷。是年，
宋明帝崩，遺詔蕭道成與袁粲等人共掌機事，此時蕭道成才正式進入宋權力核心。
參閱《南齊書》，卷 1〈高帝紀上〉，頁 7。
（465 年），他時任右軍將軍一職。16
當時宋明帝皇位的取得，並非出自正常的繼承之道，乃藉其親信 阮佃夫等聯合前廢帝左右，於竹林堂行刺前廢帝的方式謀得，17故一 即位後，馬上引發各方勢力的征討，他們在江州長史鄧琬等人的主導 下，尊奉前廢帝三弟、時任江州刺史的晉安王劉子勛於尋陽（今江西 九江）起事，史稱此陣營當時「備置百官，四方並響應，威鎮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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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宋明帝在蔡興宗與蕭道成等朝官的支持下，最終撲滅了劉子 勛陣營的起事（466 年），但明帝對此事件的善後事宜有所失當，使原 舉兵響應劉子勛的淮北諸州郡長官，在徐州刺史薛安都的起頭下，放 棄乞降中央的念頭，相繼獻其屬地於北魏。以此為開端，宋魏於淮北 交兵三年，結果是原屬劉宋所有的青冀領土盡歸北魏。19此後，劉宋 的北方防禦工程只有以淮為界，把淮陰、鍾離、義陽等緣淮城鎮打造 為北防的前線重鎮。20交兵期間（467 年），明帝認為淮南孤弱，遂使
16 《南齊書》，卷 1〈高帝紀上〉，頁 4-5。
17 關於劉彧與前廢帝間衝突的始末，可參考張雅慧，〈沈約與宋之恩倖政治－由《宋 書‧恩倖傳》考察〉（嘉義：國立嘉義大學史地學系碩士班碩士論文，2010 年 7 月），頁 85-87。
18 《宋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 10 月），卷 80〈孝武十四王‧晉安王子勛傳〉，
頁 2060。關於宋明帝與晉安王劉子勛的皇位之爭，除了具宗室內鬥與中央－地 方之對抗的性質外，根據安田二郎的考察，這場內戰的性質也是受門閥體制所排 斥的寒門、將門、豪族、土豪階層為提高自身身份的一次運動，他們也是這場內 戰的主要參與者。參閱（日）安田二郎，〈「晋安王子勛の叛乱」について－南朝 門閥貴族体制と豪族土豪〉，原刊《東洋史研究》25：4（1967 年），後修補收入
《六朝政治史の研究》，第 2 編第 6 章〈晋安王劉子勛の反乱と豪族‧土豪層〉，
頁 275-305。
19 有關劉宋失淮北淮西、青齊地區的始末，可參閱陳金鳳，《魏晉南北朝中間地帶 研究》（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 年 5 月），第 4 章〈南北朝中間地帶的爭 奪－以宋魏淮北之爭為中心〉，頁 80-102；蔡金仁，《北魏與宋戰略關係研究－
從國家戰略觀點的解析（下）》（新北市：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1 年 9 月），第 6 章第 1 節〈北魏取宋淮北淮西、青齊之地〉，頁 324-351。
20 下列兩則史料可佐證淮陰為東晉南朝時期江淮地區的重要交通樞紐、戰略要地。
蕭道成行徐州事，將近千人屯淮陰以為軍隊後盾，21至是蕭道成於明 帝泰始年間（467~471 年之間），多以邊將身份戍守於淮陰一帶。
蕭道成於初鎮淮陰之時，勢單力薄，史稱當時「新失淮北… …不 滿千人，每歲秋冬閒，邊淮騷動，恒恐虜至」，22身處危患之中。遭逢 此困境，蕭道成非坐以待斃、或僅圖謀自保，而是利用其淮陰戍主的 身分，廣納各方才俊入其麾下，《資治通鑑》云其時「道成收養豪俊，
賓客始盛」。23這些才俊之中，又以宋末因淮北淪喪而南渡之青徐豪族 子弟為大宗。由於淮水一帶向來民風勇悍，24因此蕭道成與這些豪俊 的相結，也就自然充實了其武裝勢力，讓他能從尋常將官搖身一變為 邊鎮要將，得以於日後憑恃其軍事實力為後盾，參與劉宋中樞決策。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