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齊功臣集團與齊初的君臣關係
第三節 蕭道成與宋齊嬗代始末
東晉荀羨云：「淮陰舊鎮，地形都要，水陸交通，易以觀釁。沃野有開殖之利，
方舟運漕，無他屯阻」；〈南北對境圖〉載：「淮陰縣距淮五十步，北對清河口十 里，進可以窺山東，內則蔽沿江，晉、宋以為重鎮。」以上分別見《南齊書》， 卷 14〈州郡志上〉，頁 257；《資治通鑑》（北京：古籍出版社，1956 年 6 月）， 卷 104〈晉紀二十六〉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太元四年條胡三省註引，頁 3290。
21 《南齊書》，卷 1〈高帝紀上〉，頁 6；《資治通鑑》，卷 132〈宋紀十四〉太宗明皇 帝中泰始三年條，頁 4137-4138。
22 《南齊書》，卷 28〈蘇侃傳〉，頁 527-528。
23 《資治通鑑》，卷 132〈宋紀十四〉太宗明皇帝中泰始三年條，頁 4138。
24 《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 11 月），卷 92〈伏滔傳〉：「（淮南）其俗尚 氣力而多勇悍，其人習戰爭而貴詐偽，豪右并兼之門，十室而七；藏甲挾劍之家，
比屋而發。」（頁 2400）；《隋書》（北京：中華書局，1973 年 8 月），卷 31〈地 理志下〉：「考其（指徐州）舊俗，人頗勁悍輕剽，其士子則挾任節氣，好尚賓遊，
此蓋楚之風焉」（頁 872）。
25 蕭子顯作贊云：「（蕭道成）作牧淮、兖，始基霸業，恩威北被，感動三齊。青、
冀豪右，崔、劉望族，先覩人雄，希風結義。」可見當時的人也認為蕭道成於淮 陰積聚豪傑的經歷，實是其於宋末崛起的一大要因，參閱《南齊書》，卷 28〈垣 崇祖傳〉，頁 532。關於蕭道成於淮陰的經略，前人著墨已多，此處為行文方便，
暫不做深入論述。相關研究可參考本章註 3 所引之文，此處不贅。另外，關於劉 宋時期淮北一帶豪族的發展概況，可參閱唐長孺，〈北魏的青齊土民〉，《魏晉南 北朝史拾遺》，頁 93-100。
一、蕭道成宋末崛起的背景
唐長孺在討論西晉（265-316）宗王政治的文章中提出，魏晉南北 朝時期的皇室是作為一個家族駕於其他家族之上，皇帝是這個第一家 族的代表以君臨天下，因而其家族成員有資格也有必要取得更大權勢 以保持其優越地位。26
劉宋開國皇帝劉裕為了保障其政權不落入其他家族之手，亦仿效 西晉的政策，以宗室出鎮要地、都督軍事，掌握軍權。27如他以荊州 位處「上流形勝，地廣兵強」，是長江中游要鎮，故於臨終遺詔「諸子 次第居之」；28又認為鎮守京口的北府「去都邑密邇」，因此「自非宗 室近戚，不得居之」。29如此一來，劉宋要州的軍權，往往由宗室獨占。
30然劉宋把軍權集中於宗室的後果，乃是皇帝若與宗王有所摩擦對立，
則宗王能於地方舉兵與中央兵戎相見；又部分劉宋皇帝為了鞏固權勢，
往往以大肆屠殺宗室的手段來根除潛在異己勢力，因此劉宋時期宗室 間的骨肉相殘事例屢見不鮮。31時人云：「遙望建康城，小江逆流縈，
前見子殺父，後見弟殺兄。」32便是描述劉宋骨肉相殘的具體寫照。
又羅振玉曾將劉宋世系羅列為表，得出劉宋本支一百五十八人中，僅 有三人能得善終，卻有一百零三人死於骨肉相殘，此亦足見當時宗室
26 參閱唐長孺，〈西晉分封與宗王出鎮〉，《魏晉南北朝史論拾遺》，頁 141。
27 東晉南朝的軍隊，大多掌握於地方都督、刺史（不含單車刺史）手中。參閱毛漢 光，〈五朝軍權轉移及其對政局之影響〉，頁 281-285 。
28 《宋書》，卷 68〈武二王‧南郡王義宣傳〉，頁 1798。
29 《宋書》，卷 78〈劉延孫傳〉，頁 2019。
30 據毛漢光統計對宋各階級出任刺史都督任年之統計，宗室佔有過半的刺史都督任 年。參閱毛漢光，〈五朝軍權轉移及其對政局之影響〉，頁 288-289。
31 關於劉宋時期宗王政治的認識，本段參酌吳慧蓮的見解。參閱吳慧蓮，〈六朝時 期的君權與政制演變〉，《漢學研究》第 21 卷第 1 期（2003 年 6 月），頁 139-140。
32 《魏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 6 月），卷 97〈島夷劉裕附駿傳〉，頁 2142。
自相翦屠之嚴重性。33如此惡性循環的結果，劉宋末時，宗室在軍事 上已全然不能作為國家的軍事憑障，而讓異姓武將有出鎮要州的機會，
此則蕭道成能於宋末出鎮淮陰並趁勢崛起的背景。
二、蕭道成入朝輔政與宋後廢帝之死
宋明帝深知太子劉昱「幼弱」，恐其日後無力承繼，因此在位期間 大量地誅除可疑之宗王與異姓將相百官；臨終前則以親信大臣與「恩 倖」作為輔佐新帝的主要成員，盡力排除宗王與外戚有參政的可能。
明帝雖然對於身處淮陰、正忙於厚結地方勢力的蕭道成亦有所猜忌，
但由於明帝猜忌主要的殺戮對象仍在宗室，因此蕭道成能夠逃過劫 難。
明帝臨終前既希望以異姓大臣和「恩倖」作為輔政成員，那麼已 儼然為劉宋要將的蕭道成，自然為可能的輔政成員之一，蕭道成遂於 明帝親信大臣褚淵的引薦下，在後廢帝（劉昱）踐祚後進入中樞，與 多位大臣共同輔政。明帝遺詔中，任其為右衞將軍，領衞尉，又尋解 衞尉，加侍中，領石頭戍軍事，與領軍劉勔和右衛將軍王道隆（明帝
「恩倖」）等共掌禁軍。34
後廢帝元徽二年（474 年），江州刺史桂陽王劉休範舉兵東下，直 指建康。禁軍大將劉勔和王道隆皆歿於此役，獨蕭道成有效運籌帷幄，
率軍平亂。是役之後，蕭道成官遷中領軍，都督南兗徐兗青冀五州軍 事等職，躍居劉宋軍政核心。在軍事上，劉勔與王道隆繼死，蕭道成 始通過中領軍一職控制禁衛軍；在中央，他能與「袁粲、褚淵、劉秉
33 參閱羅振玉，〈補宋書宗室世系表〉，收入羅振玉著，羅繼祖主編，《羅振玉學術 論著集（第八集‧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 12 月），頁 3-4。
34 關於宋明帝輔政格局的討論，可參閱李文才，〈宋明帝安排輔政格局及其破壞〉，
《濟寧師專學報》第 21 卷第 2 期（2000 年 4 月），頁 20-23。
更日入直決事，號為四貴」。35胡三省特於此事後註云：「道成自此得 政矣」，36可知此時他於朝中地位之重。
劉休範事平後，隨著蕭道成於朝中的勢力日益高漲，後廢帝對他
「深相猜忌，幾加大禍」。37元徽四年（476 年），蕭道成又協助朝廷平 定另一起由劉景素發動的宗王起事之後，後廢帝對蕭道成的猜疑日甚 一日，蕭道成也開始有密潛廢立的意圖，並暗中與直閣將軍王敬則、
後廢帝左右楊玉夫等二十餘人勾結。元徽五年（477 年）七月，楊玉 夫等人趁後廢帝醉熟無所知，遂斬殺廢帝於仁壽殿。38此事之後，蕭 道成迎立年稚的順帝劉準即位，其欲代宋之心已昭然若揭。
三、宋末的反蕭勢力與蕭道成建齊
蕭道成的舉動，自然引起不少劉宋朝臣反動。當初宋明帝曾指定五 人為顧命大臣，其中蔡興宗與劉勔已歿，僅褚淵、袁粲與沈攸之三人尚 在，時褚淵已投身蕭道成陣營，於是反蕭道成的人馬，主要有以司徒袁 粲與荊州刺史沈攸之為首的兩大勢力，分據京師與荊州。
昇明元年（477 年）十二月，沈攸之舉兵，順江東下；隨後京師 以袁粲為首的反蕭道成人馬亦於都城近郊的石頭舉事相應。面臨內憂
35 《資治通鑑》，卷 133〈宋紀十五〉蒼梧王上元徽二年條，頁 4128。
36 《資治通鑑》，卷 133〈宋紀十五〉蒼梧王上元徽二年條胡三省註，頁 4128。
37 《南齊書》，卷 1〈高帝紀上〉，頁 10。
38 關於蕭道成謀刺後廢帝一事，《南齊書》與《南史》僅載楊玉夫等行刺後廢帝一 事，未明言蕭道成與楊玉夫等有實際勾結；《宋書》則記蕭道成與王敬則有謀，
而王敬則又另與楊玉夫有謀，亦未明言蕭道成與楊玉夫等有實際勾結。但在《魏 書》與《建康實錄》中，皆明載蕭道成與楊玉夫共謀之事。慮及此事於《南齊書》
與《宋書》的記錄有「為尊者諱」之嫌，本文此事從《魏書》與《建康實錄》的 記載。以上分別見《南齊書》，卷 1〈高帝紀上〉，頁 10；《南史》，卷 4〈齊本紀 上〉，頁 101；《宋書》，卷 9〈後廢帝紀〉，頁 189-190；《魏書》，卷 98〈島夷蕭 道成傳〉，頁 2162；（唐）許嵩撰，張忱石點校，《建康實錄》（北京：中華書局，
1986 年 10 月），卷 15〈太祖高皇帝〉，頁 582。
外患，蕭道成從褚淵建言，先內後外。39於是他先是迅速瓦解在京師 的反對勢力，再是著手與上游的沈攸之對抗。沈攸之於荊州雖「素蓄 士馬，資用豐積，至是戰士十萬，鐵馬二千」，40起兵後在上游又得梁 州刺史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等人的支持，看似 大有可為，然蕭道成卻早對荊州的沈攸之有所牽制，命其人馬張敬兒 鎮雍州，好從上游鉗制江陵；又以柳世隆行郢州事，防遏其迅速向東 推進。此外，張敬兒鎮雍州時不僅「厚結攸之，信饋不絕。得其事迹，
密白太祖」。41又與攸之司馬劉攘兵情款，使之為內應。因此沈攸之 軍甫東下，已為柳世隆軍阻於夏口，軍心渙散；其後，雍州張敬兒又 趁江陵虛弱，率軍襲擊；使沈攸之腹背受敵，無路可逃，只能以自盡 了結餘生，時人稱其「師出境而城潰，兵未戰而自屠」。42至此，兩 大反蕭道成勢力皆為蕭道成勢力所滅。
肅清袁、沈勢力後，蕭道成已無對手，在清除等殘餘反對人物後，
在褚淵與王儉的主持下，依序完成繁複的「禪讓」過程。昇明三年（479 年）四月，順帝遜位，蕭道成正式以齊代宋，改元建元元年，史稱齊 高帝。不久，順帝與其他劉氏子孫遭到殺害。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