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參章、暴力於兒童文學的褪形
第二節 印刷書籍蓋出的道德囚牢
在上一章曾經提過混合文化的現象是很危險的，不論是外來民族的入侵或是 科技、經濟於社會上的轉變都容易導致社會價值觀重新洗牌，而本節的主旨便是 指出兒童文學如何反映出這些道德變遷，以及當代的兒童文學是否也正處於重新 洗牌的狀態之中？
在此首先延續上一節的內容，波斯特曼認為中世紀的歐洲在印刷術出現之前 並沒有童年的概念存在，因為：「欠缺識字能力、欠缺教育的概念、欠缺羞恥心 概念，這些原因導使中古世紀的歐洲，沒有兒童、童年的概念。當然，我們還要 考慮到當時生活困苦，尤其是嬰兒死亡率居高不下。或許由於兒童沒有能力生存 下去，成人不能也不願提供正常的感情承諾支持。」134可以看出在「童年之死」
的論述中，童年與道德都被認作是印刷文化下出現的產物。儘管波斯特曼也提到 了生活困苦這件事實，不過他的重點仍然放在印刷術上，強調是十五世紀的活版 印刷技術發明之後人們才逐漸開始重視童年的概念，他認為是印刷術開啟了一個 知識與理性的時代教育了社會大眾，並且在十六世紀的出版品消費制度、教育制 度的推波助瀾下才使得童年的概念逐漸在歐洲成形，接著在十七、十八世紀經歷 啟蒙運動直至十九世紀才終於確立現代定義的童年。135
但是正當印刷術逐漸在十五至十八世紀的歐洲掀起知識與理性的社會改革 時，我們接著切換一下視角，將焦點從印刷文化身上轉移到這個時期因生活困苦 而與印刷書籍無緣的人們身上，從他們說故事的方式開始檢視他們是否真的如波 斯特曼所說，是由於缺乏視讀能力的開化才導致欠缺羞恥心及兒童的概念？
─農民社會的小女孩
歷史學者羅伯‧丹屯（Robert Darnton）在考掘了啟蒙運動時期法國社會各
134 波斯特曼，同前書，頁 25。
135 參見波斯特曼，同前書，頁 58-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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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層的世界觀以後指出：「啟蒙運動有漏網之魚。說到那些未受啟蒙的民眾，他 們的心智世界似乎是一去不返，難以追溯。」136這裡指的是十五至十八世紀的法 國農民階層，儘管這個時代已經有了文字以及印刷術，但這些農民彷彿還處在沒 有文字的原生口語文化世界裡，印刷書籍帶來的啟蒙運動還沒有對他們產生什麼 太大的影響，農民們只是受著當時封建制度與絕對君主制的壓榨，過著千篇一律 貧窮困苦的生活：
在鄉村層面看來歷史是靜止的，因為領主體制和自給經濟把村民束縛 在土地上，原始的農業技術使得他們根本沒有機會擺脫束縛[…]大多數 農民的農村生活是一場生存競爭，有幸存活下來意味著站在足以糊口 和三餐不繼的分隔線上方[…]嬰兒有時候被自己的父母悶死在床上──
根據主教發佈禁止父母和未滿周歲的小孩同床共寢這樣的事實來判斷，
這裡說的意外事故相當常見。一家人擠在一張或兩張床舖上，家畜圍 繞以便取暖。因此父母從事性活動時，小孩成了無法置身事外的旁觀 者。沒有人會把小孩當作一派純真的受造物，也沒有人會把兒童本身 當作跟青少年、青年與成年判然有別[…]兒童一旦能夠走路，就是跟在 父母身邊一起勞動。137
法國近代農民的生活就像波斯特曼說過的中世紀歐洲，既沒有什麼童年純真的概 念、成人不會向兒童遮掩什麼秘密，孩子也是年紀輕輕就要像個小大人開始工作，
不過與其說這是由於農民們處於缺乏印刷視讀能力的狀態、沒有印刷書籍與文字 為他們開闢出童年的概念，不如說是封建制度下的壓榨及農業技術不足導致的貧 困才是童年無法在此萌生的理由。應該說，「童年」的概念在農民社會其實也是 存在的，但「童年」在這裡的意義與現代社會很不一樣。除此之外，由於農民階 層這時還尚未掌握文字視讀能力，因此也無法發表他們對於「童年」的概念有何
136 羅伯．丹屯（Robert Darnton）。呂健忠譯。《貓大屠殺：法國文化史鉤沉》（The great cat massacre and other episodes in French cultural history）。臺北市：聯經出版公司。2005 年。頁 1。
137 丹屯，同前書，頁 2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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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見。138
諷刺的是，現代人所熟知的〈灰姑娘〉、〈睡美人〉、〈穿長靴子的貓〉等彷彿 是為了兒童量身打造的童話故事，正來自這些不識字、沒有現代童年概念的農民 社會。只不過這些故事一開始並非是為了兒童量身打造的，在當時這些故事屬於 農民鄉間口述傳統（oral tradition）中的民間故事，農民們會在入夜後圍坐在火 爐旁聽著、說著這些故事，而透過這種在法國稱之為「爐邊夜談」（veillée）的 習俗這些古老的故事一代又一代流傳下來，早在被紀錄成文字之前許多民間故事 就已經透說口述的方式流傳了好幾個世紀。139
而既然是民間故事，這些口述故事也直接或間接地，反映了當時說故事的農 民社會所處的生活環境與精神狀態。丹屯指出：「近代法國初期的農民生活在一 個舉目皆是後母與孤兒、天地不仁、勞力無止盡、感情生活之粗糙與壓抑令人不 忍卒睹的世界。」140當時的民間故事確實不乏虐待、棄嬰、饑餓、詐騙等元素，
絕大部分都是關於如何在殘酷的環境中求生存的故事。例如，現代人耳熟能詳的 童話故事〈小紅帽〉雖然在今天有個眾所周知的圓滿結局，那就是被大野狼吞下 肚的祖女兩被路過的獵人所解救、並且大野狼得到了惡有惡報的懲罰，然而此版 本的〈小紅帽〉是來自於十九世紀德國格林兄弟的改寫，若再往前繼續追溯則會 回到近代法國的民間故事，而這個版本的故事內容與結局則超乎現代人預期的殘 忍與無情。
在丹屯提供的原始農民口述版本裡小紅帽尚未存在，存在的是一個要去探望 奶奶的普通小女孩。小女孩在路上被一隻狼搭訕問她要去哪裡，她便回答：「去 奶奶家。」「妳要走哪條路？尖尖的路還是針針的路？」「針針的路。」狼聽見以 後轉身離開走了尖尖的路搶先一步到奶奶家，牠不僅先將奶奶殺了，還將她的血
138 參見黑伍德，同前書，頁 7-10。他表示十九世紀以前歐洲的農人們幾乎不紀錄自己的生活，
就連當時上流社會的人士也不太描述與兒童有關的論述。
139 參見丹屯，同前書，頁 16-17。
140 丹屯，同前書，頁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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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進瓶子裡、把她的肉切成薄片擺在盤子上，接著牠穿上奶奶的睡衣躺到床上等 候。等到小女孩終於登門拜訪，狼便誘騙她先吃下奶奶的血肉，再指示她將衣服 一件一件脫掉後到床上陪牠睡覺，接著展開童話史上最著名的驚悚對談：
小女孩上了床，說：「奶奶，妳的毛好多啊！」
「我的小可愛，毛多才保暖。」
「奶奶，妳的肩膀好大啊！」
「我的小可愛，肩膀大方便扛木柴。」
「奶奶，妳的指甲好長啊！」
「我的小可愛，指甲長抓癢才過癮。」
「奶奶，妳的牙齒好大啊！」
「我的小可愛，牙齒大才方便吃妳。」
說著，狼把小女孩吃了。141
故事就此結束，沒有獵人來解救、狼也沒有得到懲罰，現代社會下的成人應該難 以想像如何向兒童說這種床邊故事。不僅現代社會難以接受，即使是在當時農民 版本的〈小紅帽〉還在法國鄉間流傳時，也已經有另外一個社會階層無法接受這 種看似非理性的殘酷故事，那就是高雅文化的社會階層。
─沙龍裡的小紅帽
農民的民間故事在傳入中上階層的沙龍（Salon）142以後開始產生變化，出 生於上流社會的夏爾‧貝洛（Charles Perrault）在這裡將這些民間故事紀錄、改 寫，並且把慘不忍睹的部分做了潤飾後於 1697 年印刷成書，變成了迎合中上階 層聽眾品味的《鵝媽媽故事集》（Contes de ma mere l’oye）。
141 轉引自《貓大屠殺》頁 2-3。這則口述故事的小紅帽僅僅是民間流傳最普遍的一個版本，而 非唯一的版本。
142 十七世紀時盛行於法國上流社會的社交集會，集會性質通常圍繞在時尚、文學、藝術、政治 等討論上，這個場所之後成為法國文學史上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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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裡的小女孩在貝洛的筆下開始戴上紅色帽子從此成為眾所周知的 小紅帽，雖然貝洛筆下的小紅帽在故事結局同樣也被大野狼吞下肚子裡難逃一死，
但故事內容為了避免壞了上流社會的品味，因此在情節的描述上比起農民的版本 已經溫和了一些，丹屯指出：「他調整故事語調，以便迎合比較世故的聽眾的口 味。這麼一來，〈小紅帽〉故事中什麼尖尖的路和針針的路，還有吃祖母的肉這 類荒誕的成分都不見了。」143除此之外，貝洛還賦予了此故事一則道德啟發的教 訓韻文讓小紅帽的死有了意義：
教訓
在這裡我們看到一些孩子，
特別是年輕女孩兒──
漂亮、身材均勻、溫柔又有禮，
卻不智地聽任所有人的話。
所以，這麼多人被狼兒吃下肚，
可是一點兒也不奇怪。
但提到狼這動物，
還分成很多種：
有的真討人歡心──
平靜、幽默、不慍怒，
私底下體貼、親切、又殷勤。
跟著年輕小姐到了家、進了房，
唉！誰不知甜言蜜語的狼，
正是最危險的狼！144
貝洛在每一則故事的結尾都會加上一至兩則道德訓誡，事實上《鵝媽媽故事集》
143 丹屯，同前書，頁 86。
144 轉引自〈鵝媽媽與仙女：法國民間故事 1690-1715〉，古佳豔；收錄於《中外文學》第三十二 卷，第五期。2003 年。頁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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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正式書名正是《具有道德寓意的往昔故事》（Histoires ou contes du temps passé
avec des moralités）
。145而形成對比的，則是丹屯強調農民的民間故事並不太管道的正式書名正是《具有道德寓意的往昔故事》（Histoires ou contes du temps pass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