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回到那個看似矛盾的後浪漫主義童年觀,應該將「兒童既是天使又是惡 魔」這個觀念的矛盾等同於詭異(uncanny)的共在,就像暴力與和平共在於語 言一樣,將天使與惡魔的形象共在於兒童本身,而衝突的源頭正如我試著在下文 說明的,是來自於具有排他性的攻擊性與社會性本能。
在這裡語言仍然是瞭解這個概念的關鍵。古希臘稱呼兒童為 Nepion,指「不 會說話的人」(the one who does not speak),而古羅馬稱兒童為 Infans,意思是「不 說話的」(not speaking)。61但是兒童完全不會說話嗎?他們當然會,只是所使用 的語言與成人不同;值得注意的是 Barbaros 一詞是擬聲詞,由來是古希臘人認 為外國語聽起來就像胡言亂語故此命名之,在此外國人與兒童這兩種人因為語言 的關係而連結起來了:他們都會說話,然而若是想進入某個特定的文化並且被認 可,光是會說話還不夠,必須熟練的使用這個文化的語言才行,否則他們都是被 排斥在文化秩序外的野蠻人。62
我想兒童與外國人皆因為語言的關係而被區分到社會文化之外並不只是單 純的巧合,因為語言在這裡指的並不是特定某一個國家的語言,而是指那個能夠 連結人們與社會的語言,也就是文化意識形態、制度、法律、禮節等已經被符號 化的語言形式。然而兒童與外國人仍然有所不同,他們被一條界限給劃分開來,
那就是:在一個從未受過文化衝擊、呈現恆定狀態的社會裡,兒童沒有選擇的餘 地接受成人所給予的文化洗禮、教育,因此兒童在學會語言以後將會是同一族群 內的份子。外國人則不同,他們是已經有了自己的語言的人,儘管他們能夠學習 其他文化的語言仍然屬於外來者的角色而不會成為真正的族內份子。威廉士定義
61 Lerer, Seth. Children’s Literature: A Reader’s History, from Aesop to Harry Potter.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8. p. 20. 作者也指出這個時期的兒童一學會說話就要接受公眾演 說的朗誦訓練,以及早進入社會盡公民的責任。
62 Pagden 指出古希臘人十分看重口語表達能力,甚至認為語言是區分人與動物的能力,因此一 個說不好話、無法說話的人其社會地位將受到貶低。見註 14,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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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的其中兩個意涵分別為「威脅」與「無法駕馭的」,對於自認文明的人而言 野蠻人就是這樣一個角色,他們來自熟悉的文化之外、行為不受控制,文明人因 此感受到威脅;因此在這個恆定狀態的社會裡,真正的野蠻人只能是外國人──
在此外國人的定義不再是按照字面上的解釋,而是指一個絕對的他者(Other):
一個我們在文化上永遠無法瞭解、無法接受其行為的陌生人。63反之亦然,一個 社會裡若出現了某個我們無法理解、接受其行為的人,根據勞倫茲的種內攻擊定 律,我們也會將這個人劃分到這個他者的位置上去排斥他(例如妥瑞氏患者與過 動兒)。
當然,「真正的野蠻人只能是外國人」這句話很快就會碰壁,若按照這個思 路走下去便無法解釋為什麼後浪漫主義的童年觀是詭異的,因為如果兒童到最後 終究會是文化的族內份子的話,兒童就不會成長為一個他者,然而後浪漫主義反 映的正是這樣一種焦慮:如果兒童受科技革命的影響變成了他者,該怎麼辦?
─科技革命與失控的童年
後浪漫主義的童年觀之所以詭異,至少有部分的原因出在於現代並不存在所 謂恆定狀態的社會,也就是像《記憶傳授人》那樣絕對穩定、僵化、不變的社區 文化並不存在;正好相反,不論是逐漸改變或劇烈的轉變,文化總是會改變的,
至少就我們已知的大多數文化是如此,而改變經常導致難以避免的衝突,勞倫茲 要我們小心文化的變遷:
一個文化裡,一切社會行為特質的各個準繩間平衡的交互作用,說明 了一個事實:混合文化常是非常危險的。消滅一個文化,往往會帶來 文化與文化間的接觸。被征服的人民於是輕視一切他們以前認為是神 聖不可侵犯的風俗。64
63 參見齊澤克,同前書,頁 31-51。
64 勞倫茲,同前書,頁 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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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合文化的現象在西方文明進入工業革命以後特別明顯,西方文化的轉變越來越 快同時也導致了全球化,不論東西方各國在家庭模式、科學知識、兩性關係、工 作內容都起了大風吹,此現象導致現代文明社會每一個世代之間存在著越來越大 的文化鴻溝,而我們知道現代社會的年輕人也習慣將過往的文化貶為迷信、過時、
保守的,相對的成人則批評下一個世代的年輕人是忘本的、崇外的、墮落的。勞 倫茲也表示了相同意見:
大約在一九○○年出生的世代和下一個世代之間,傳統的連續性出現一 段警告性的終止[…]現在較年輕的一輩幾乎沒有人有機會看到他們父 親工作的情形;只有寥寥無幾的學生在和老師一起研究時,才學到一 些舊有的東西。農夫、技工、甚至科學家的情形也是如此。工業化使 得世代間產生距離,就是最深厚的親密力、以及我們引以為傲的最民 主化的忍讓,也無法將它補償[…]許多漸要廢除的社會標準和儀式被一 些老一輩的人認為是有價值的。由於技術的發展,生態和社會以極快 的速度在變化,因此使得許多習俗在一個世代內就變得適應不良了。
對民族價值的浪漫式的崇拜顯然已經不適合今日的時代,而且對這時 代只有害處,沒有好處。65
勞倫茲指出在混合文化環境下成長的年輕人受到的影響最大,因為在青春期前後 年輕人開始不再服從流傳下來的傳統文化,而開始會去質疑過往的價值觀並且開 始向外找尋新的價值觀,而外來文化正好提供了選擇:「那段生命的日子,可能 就是目標固化的敏感期間,非常像似動物在找尋固定目標的烙印(imprinting)
期間。」66他舉的例子是在二次大戰後,德國的青少年開始接受美國的口香糖、
可樂、彩色漫畫等外來文化,而這些外來文化對德國成年人而言則是毫無價值的。
65 同上註。
66 同上註,頁 236。銘印(imprinting)是由勞倫茲於 1953 年於首次提出的概念,指的是動物在 出生後一段時間內會隨著他第一次接觸到的動物進行學習,在自然環境下這個對象通常是父母,
而在銘印完成後牠所學到的行為將成為牠終生的習慣。在《攻擊的秘密》中文版代序中提到此書 是勞倫茲首次將銘印效應運用在人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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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在這時勞倫茲關注的還是混合文化對年輕人的影響,然而正如下文即將提到 的,電子媒體時代以後混合文化的影響對象年齡層越來越低,以至於一個對文明 社會未來感到絕望的矛頭指向了兒童。
文化與科技的轉型在二十世紀帶來的差異,似乎使得成人眼中的兒童漸漸地 成為一個陌生的他者,然而卻也還不是完全的他者,因為兒童擁有「未來」的可 能性,而這個可能性就是成為成人眼中的兒童(Nepion 意義的兒童,最終將成 為成人的兒童),或是成為成人眼中的他者(Barbaros 意義的他者,最終是無法 理解的陌生人),而在混合文化的過程當中,兒童更像是半生不熟、既不是成人 想像的兒童也不是他者的詭異存在;儘管因科技革命造成的詭異童年觀在十八世 紀的浪漫主義時期之前就可以找到跡象,不過此概念在現代社會由於受到媒體科 技的影響,或許變得更比以往都更加地明顯與複雜。巴金漢指出現代的童年受媒 體科技的影響,產生了兩個看似形成對比的觀點,一派是認為媒體科技正在使兒 童未來走向墮落、衰敗、毀滅的「童年之死」,我們暫且將這一派的觀點視為反 映了兒童在成人眼裡逐漸他者化的現象;而另一派則認為新的媒體科技是解放兒 童的工具,賦予了兒童更大的權利並且讓未來充滿希望的「傳播革命」派,在此 我們將這一派先當成反映了兒童仍然是成人眼中的兒童。
先說以波斯特曼為首在 1980 年代提出的「童年之死」悲觀看法,儘管波斯 特曼並非這個概念的創始人,然而巴金漢認為由於他的著作是眾人當中流傳最為 普遍的,足以當作這個概念的代表:「波斯特曼在其著作中最為明白地表達這樣 的看法:我們目前對於童年所懷有的概念,是藉由印刷品而創造出來的;而電視 則是正在摧毀這個概念的東西。」67這派論者認為西方現代定義的童年觀是透過 印刷術而成形,因為書面文化將識字的成人與不識字的兒童區隔開來,成人生活 中的秘密(如性愛、暴力、政治等議題)得以透過文字保密,因此兒童直到進入 學校並學會文字的視讀能力(literacy)之前都不會知道現實的黑暗面,得以在童
67 巴金漢,同前書,頁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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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保持純真的狀態下接受來自成人的正確指引,然而電子世代的來臨卻打破了文 字的限制,為二十世紀的兒童帶來很不一樣的童年。電視上的血腥畫面、性愛暗 示、犯罪新聞現在一覽無遺地呈現在兒童面前,這種改變導致了兒童無可避免的 道德腐化,甚至之後還有更加肆無忌憚的網際網路緊接而來,成人再也無向孩子 隱藏秘密了,二十世紀末的童年於是前途看似暗淡無光。
我們不妨將「童年之死」的觀點與威爾斯的《時光機器》做個比較,指出這 兩人雖然相隔一個世紀,卻同樣都因為面臨文化與科技的變遷而對社會未來感到
我們不妨將「童年之死」的觀點與威爾斯的《時光機器》做個比較,指出這 兩人雖然相隔一個世紀,卻同樣都因為面臨文化與科技的變遷而對社會未來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