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閱讀,一場遠離暴力的誤會

第參章、暴力於兒童文學的褪形

第一節 閱讀,一場遠離暴力的誤會

良好的閱讀習慣能夠讓社會遠離種種主觀暴力嗎?來自各界的意見普遍給 予肯定的答覆:行政院新聞局在 2009 年發行的《中小學生優良課外讀物選集》

序文裡提到,一名因吸毒而進入少年觀護所的青少年向推廣閱讀的志工表示,要 是他能再早一點看到《嗑藥》(Junks)這部小說或許就能避免吸毒了,而這件事 說明了為兒少群眾挑選好書的重要性;在另外一套註明了「新手父母文學名著優 選」的經典外國文學改編作品集裡,它推薦父母購買的理由是經過編譯者的細心 改編、註解以及針對每個故事章節結束後對讀者提出的提問,可以循序漸進的啟 迪兒少讀者的心智使他們的視界更開闊變得可以明辨是非,而不會受電視、卡通 與漫畫等影響變得目光狹窄不分善惡。其他類似以上例子的說法,只要在任何一 間書店的兒童文學區裡頭隨手抽幾本書便能見到。推薦者與出版社經常會試圖說 服消費者,從小就給孩子培養良好的閱讀習慣不僅能帶來智慧、善良與和平,同 時還能因此提升寫作能力及語文素質避免而讓兒少讀者誤入歧途。

認為提升寫作能力及語文素質可以避免讓人因愚蠢陷入墮落、邪惡之中,英 國作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在此概念上屬於非常積極的擁護者,他曾 經寫下不少文章為此作為論證,在他最著名的其中一篇文章〈政治與英文〉裡,

他宣稱好的文法、精確的字詞能夠使人頭腦保持清醒、邏輯與理智並避免被花言 巧語給矇騙,因為:「思想能夠弄糟語言,語言同樣也能混淆思考。」95在這一 篇文章裡,歐威爾主張人應該要學會「好的」英文才能避免被政治語言所欺騙,

他肯定地認為當時的政治亂象必然與語言的敗壞有關:

人可能因失敗感而酗酒,而因酗酒變得更為失敗。在英語語言方面幾 乎存在著同樣的問題。思維的淺陋讓我們的語言變得粗俗而有失精准;

95 參見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郭妍俪譯。《政治與英語》(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

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 年。頁 21。

64

而語言的隨意凌亂,又使我們更易於產生淺薄的思想。關鍵問題在於,

這個過程是可逆的。現代英語,特別是在書面語中,存在著很多壞習 慣,而這些壞習慣因彼此效仿傳播;但事實上只要人們花些工夫,就 完全可以避免。而如果能夠避免這些壞習慣,那必然就能夠使思維更 清晰,而清晰的思維則是走向政治革新所必須邁出的第一步。96

按照歐威爾的思路來看,那麼培養兒少讀者良好的閱讀習慣、學習優美的書面語 言就等於在培養一個新時代的革命家!但是相反的,若放任兒少群眾不去閱讀好 作品,或者是讓他們盡情閱讀傷風敗俗、文筆不優美的作品則會導致他們變得盲 目且暴力、思想淺薄,因此成人有責任要為兒少讀者挑選適合他們的好作品,並 且禁止他們接觸可能會腐化心靈的粗俗讀物才行。值得注意的是,歐威爾認為優 良的語言及思想是一場紙上談兵的工作,也就是說,文明的戰場在於書面語。

本節的主旨就在於質問以上種種說法果真如此嗎?兒少群眾真的可以藉由 透過優良的閱讀習慣、完美的語言及作文能力,避免觸發主觀暴力的行為嗎?培 養「好的」語言真的能夠讓讀者思路變清晰、理智,為社會帶來革新嗎?如果培 養了「壞語言」的習慣,道德必然就墮落、犯罪率便會提升嗎?筆者認為儘管這 些說法或許多少也有些道理在,但它仍然在相當程度上簡化、誇大了閱讀能夠帶 來的效果,並且忽略了個人經驗在閱讀效果的解讀之間可能產生的種種複雜性。

甚至於,如前文所說,這種語言沙文主義彷彿是把與自己不同語言風格的人給野 蠻化了。然而,類似的說法在今日的兒童文學裡依然隨處可見,因此值得我們去 探究並進一步質疑這種「良好閱讀習慣帶來文明,敗壞的閱讀習慣帶來野蠻」的 說法究竟從何而來,以及它是否擁有充足的證據來說服我們。

96 《政治與英語》,頁 3。

65

─童年之死與閱讀的迷思

印刷視讀能力與暴力存在著什麼樣的關係?我們暫且只從波斯特曼的觀點 來思考這個問題。正如在上一章已經提過的,波斯特曼認為現代定義的童年觀是 在十九世紀透過印刷術及學校的合作之下,將兒童與成人的生活隔離開來才得以 形成的,因為印刷品要求讀者花時間學習讀與寫的視讀能力(literacy),因此還 無法閱讀報紙、書籍、信件的兒童對於成人的世界便一無所知,他們必須先去學 校接受按部就班的教育、按照年齡施予不同的教材去引導他們的心智成長。「童 年之死」的論者們普遍相信這段由印刷術與校園教育交織而成的年代是個美好時 期,因為當學習過程結束後,兒童就不再是盲目無知而是有智慧的文明人了,他 們開始有能力參與成人的社會,波斯特曼表示:「兒童透過獲得我們認為是優良 閱讀的能力,才能發展成人:強烈的個人意識,有能力邏輯思考,有能力區分符 號與自己的關係,有能力駕馭高層次的抽象工作,有能力延後滿足,忍受挫折。」

97可惜好景不常,二十世紀開始電視的入侵破壞了那個美好的學習環境,讓思想 還未成熟的兒童太早接觸到成人世界,因此文明的社會開始「退化」了:「電視 提供一種相當原始、又難以抗拒的選擇,得以取代印刷文字裡的線性、程序性邏 輯,而且也讓整個文明教育的嚴謹性變得無關緊要。」98結果就如上一章說過的,

兒童開始變得假世故、不純真、為非作歹,因此成為了社會治安的隱憂。

以上的思考脈絡明確表示波斯特曼的主張,也就是將視讀能力視為文明社會 的基本條件,因為透過印刷書籍的訓練,兒童才得以吸收知識、培養邏輯思考、

批判能力,並且在此過程中也學會了「閉口不語、靜如處子、沉思、精確的控制 身體功能」99等種種自制的美德。然而光是有視讀能力還不夠支撐一個文明社會,

他認為文明社會要成立還有第二個必要條件:

97 波斯特曼,同前書,頁 56。

98 同上註,頁 86。

99 同上註,頁 56。

66

羞恥心是人類文明過程中的基本元素,是人類克服天性必須償付的代 價。書籍的學習世界,僅勉強代表人類克服動物本能的勝利,建立一 個文明的識字社會,羞恥感是必須存在的[…]印刷品將訊息本身與送訊 息的人分離,創造抽象思考的世界、要求身體聽命於心靈,強調沉思 的重要,因此也就相當藐視身體。印刷品賦予人類一個剝奪掉身體的 心靈,卻沒有告訴我們如何處理身體的其他部分。羞恥感就是用來控 制這個問題的方法。100

暫且不論這段解釋是否過於簡化了羞恥心的來源問題,可以肯定的是波斯特曼主 張現代社會應該要感到不安,因為既然來自印刷品的視讀能力是文明社會的基本 條件,而必須先有了視讀能力人們才接著會有羞恥心,因此反過來說一個不注重 印刷品的社會便稱不上什麼文明,而電視這種不要求觀眾學習任何視讀能力的科 技將導致兒童缺乏相關的訓練,文明也就成為不可能之事了。在這裡若以二元對 立的定律來檢視此說法,那就是說不閱讀的社會便是不文明的,不文明的社會則 是毫不羞恥的、沒有智慧的、克制不住衝動的原始人,而波斯特曼確實在論述過 程中一再試圖證明此事。101

巴金漢指出有「童年之死」不少論者都提出過類似觀點,他們一致認同透過 印刷品學習而來的視讀能力能夠帶來抽象的、批判的、道德的思考等種種文明美 德,而不具備這種能力的人例如文盲或識字程度不夠的人,在他們眼中便相對的 比較野蠻、頭腦簡單等等。102當然,這類的宣稱在當代的學術界已經受到了廣泛 的質疑,就如前一章第三節曾經提過的,這些宣稱被批評流於誇大、戀物式否定、

100 同上註,頁 58。雖然波斯特曼也承認自己礙於篇幅關係而簡化了羞恥心的來源,但這並不影 響他對於印刷術與羞恥心之間必然存在著密切連結的看法。

101 詳見波斯特曼,同前書,頁 84-85, 136-138。下文也會舉例說明。

102 巴金漢提出的另一個例子是巴利‧山德斯(Barry Sanders)在其著作”A is for Ox”裡提出的論 點,山德利認為:「口述文化所解讀的『謀殺』,與讀寫文化所解讀的『謀殺』,其實是不同的概 念。一個人不能『取走』他人的生命,因為一個區分明確、充份表達內化的生命只存在於視讀活 動中。」在這段論述裡可以看見「童年之死」對於視讀能力的迷思,認為只有在印刷文化裡人們 才有理解抽象概念的能力,而口語文化的社會只懂得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因此山德利主張電視無 疑是有害的。詳見巴金漢,同前書,頁 41-44。

67

科技決定論以及帶有菁英主義對大眾文化的偏見。而在種種的批評聲浪中,巴金 漢提出一個特別值得受爭議的問題:

最關鍵的議題仍是當我們一開始使用「視讀能力」這個詞彙時,所指 的究竟是什麼意思。波斯特曼等人直接反對以一種簡化的定義來界定 視讀能力──這種定義僅僅從印刷文字編碼與解碼的機制來看待視讀能 力。雖然他們不使用「文化視讀能力」這個詞彙,他們的議題卻環繞

最關鍵的議題仍是當我們一開始使用「視讀能力」這個詞彙時,所指 的究竟是什麼意思。波斯特曼等人直接反對以一種簡化的定義來界定 視讀能力──這種定義僅僅從印刷文字編碼與解碼的機制來看待視讀能 力。雖然他們不使用「文化視讀能力」這個詞彙,他們的議題卻環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