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制度與「保護兒童」

本章開頭說明過，諾德曼認為儘管檢查制度是成人以保護兒童為出發點，卻 可能因此剝奪了兒童接觸多元文化的知識管道；相對的，巴金漢則強調也有些以 保護兒童為名的檢查制度從一開始就與兒童無關。他指出由於現代社會越來越重 視兒童，結果導致兒童經常被用來做為替代政治學（politics of substitution）的 工具使用。意即是說，當某些成人呼籲我們應該要實施某些檢查制度來保護兒童 的身心健康發展時，表面上的理由看起來雖然好像是為了兒童的利益著想，實際 上的目的卻是要藉此向社會大眾灌輸某種特定的政治立場：

針對成人而設的檢查制度可能被視為威權主義或侵犯個人自由，因而 遭到拒絕，但是保護兒童的呼籲卻令人難以抗拒。尤其在美國，因為 這項呼籲特別具有博得政治同意的效能，童年這個觀念已經逐漸取代 了「國家安全」的觀念，成為使檢查制度合理化的藉口。¹⁸¹

一個常見的例子是反同性戀團體以保護兒童的情慾為理由，查禁、打壓同志議題 的出版、上架與校園討論，而反同性戀團體的政治立場多半來自保守福音教派的 教義，因此不論已經有多少科學研究與人權報告指出同性戀做為正常的性傾向不 應該遭受偏見的歧視，反對者仍然戀物式否定的宣稱成人如果太早讓兒童知道同 性戀的存在將導致種種道德扭曲，以進一步恐嚇社會大眾覺得有必要建立一套檢 查制度。¹⁸²在此情況下檢查制度已經超越了關懷兒童的目的，結果不只是剝奪兒 童知識上的權力，宗教、政治迫害甚至營造了性別歧視的環境。¹⁸³不過，巴金漢 也同意除了刻意為之的政治動機之外，以保護兒童為訴求的檢查制度有時確實只

181 巴金漢，同前書，頁 189。

182 詳見巴金漢，，同前書，頁 15, 31-33, 141。

183 相關案例在國外已有相當數量的報導，至於在國內可見由保守教派組成的真愛聯盟不留餘力 的反對教育部落實國中小性別平等教育有關同志議題的部分。該團體於 2013 年由於以扭曲教材 內容等方式散播不實謠言及道德恐慌而被教材編輯者提出集體告訴。詳見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 之聲明：http://www.coolloud.org.tw/node/7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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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出自成人單純的擔憂與關切，畢竟成人不希望兒童見到殘忍、危險、暴力及恐 怖等事物乃是情感上的本能，因此並不一定每件以呼籲保護兒童為名的檢查制度 都帶有明確的政治立場。

不論如何，巴金漢認為兒童究竟是否會受到媒體暴力的影響而進行盲目的模 仿犯罪（copycat crime），相關的研究結果即使是在學術界也有各種分歧的看法，

因此支持言論自由的成人若想用「表達自由」或「藝術品質」來反對檢查制度對 兒童的監控難有說服力，至於要以檢查制度無可避免的「政治性」而質疑它則過 於一廂情願。¹⁸⁴同時，諾德曼也指出許多支持言論自由、反對檢查制度的成人往 往在面臨他們不喜歡的議題時態度也會變得矛盾，一位來自佩斯大學（Pace Universtity）的讀者甘納（Sue Gannon）在試讀過諾德曼對檢查制度的觀點後便 如此回覆：

我發現許多人隨時準備要大聲說出審核制度的可怕，但製造了預期的 噪音之餘，卻未能真正用心思考其中包含的議題[…]如果我要他們把焦 點放在他們個人強烈反對的議題上，他們通常就會說：他們其實也不 希望在童書裡看到那樣的內容。可見，處理真正的問題和處理他們分 裂的情緒，其實是很不一樣的。¹⁸⁵

也就是說，想完全廢止檢查制度是很難的，提倡言論自由的人士很容易就會遇到 局限，例如，自由派人士經常引用英國作家霍爾（Evelyn Beatrice Hall）的名言：

「我不同意你的意見，但我以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¹⁸⁶但是當種族主義者以相 同邏輯說那他們也該享有讓自己的孩子閱讀充滿歧視與偏見訊息的文本時，衝突 就出現了。

184 巴金漢，同前書，頁 198。

185 詳見諾德曼，同前書，頁 132。

186 由於這句話出自他對伏爾泰的思想詮釋作品《伏爾泰的友人們》，因此經常被誤會成出自伏爾 泰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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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澤克認為這種徘徊在贊成自由與反對自由之間的惡性循環已是一種古老 的悖論，而打破這種惡性循環的出路只有一條，那就是：「拒絕接受問題由以提 出的那些的術語。正如德勒茲不斷強調的，世上不只存在對和錯的問題解決方案，

也存在對和錯的問題提法。」¹⁸⁷也就是如上一章所說明過的，我們要拒絕被假誘 餌（lure）主導我們的思路，並且總是退一步去檢視構成某個問題的背景及脈絡 是如何形成的；巴金漢的看法也相同，他認為與其困擾應該選擇支持或反對檢查 制度不如先分析此現象本身：「我並不相信擁護全盤的自由意志主義是實際的做 法，至少就兒童而言不是。為了各種相當真誠的理由，成年人總是想要『檢查』

或控制那些提供給年輕孩子的影像或文本。問題不是這樣的檢查或控制是否在進 行，而是它如何、以及在何處進行。」¹⁸⁸ 因此，本節的主旨便是根據以上的論 述整理出檢查制度隱含的三個基本面向，說明當成人為了保護兒童而選擇支持或 反對檢查制度時，其背後的態度、動機與脈絡有可能是奠基於這三種面向之中的 哪一種，以及它們分別可能會如何、在何處執行它們的計畫。

─檢查制度的三種求救訊息

根據巴金漢的說明，檢查制度往往以「保護兒童」做為口號，因為兒童的情 感價值在現代比起過去重要許多，因此一個正在受傷害的兒童形象能夠煽情地引 起社會大眾的關注。在這裡可以將「保護兒童」的概念視同為齊澤克所稱的一種 緊急求救的呼叫（SOS Call），也就是檢查制度向我們發出的求救訊息，其訊息 內容告訴人們：「兒童正受到暴力的侵害，需要成人趕緊支持檢查制度才能保護 他們！」但是就如齊澤克提醒過的，別被這煽情的假誘餌給勾引住，首先要做的 反而是先退一步來分析檢查制度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出於什麼動機、最終目的 是什麼而發出求救訊息的。

187 齊澤克，同前書，頁 116。

188 巴金漢，同前書，頁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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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現在我們可以簡略地指出，檢查制度的求救訊息在不同的脈絡下可以 分為三種類型，分別由不同的動機及目的所帶動：第一種是替代政治學脈絡下的 求救訊息。檢查制度在此情況下帶有政治性目的、意圖主張特定的意識形態，並 且可能因此帶來迫害與剝奪；第二種是由防衛性本能所發出的求救訊息，檢查制 度在此情況下是成人對未知事物感到不熟悉、不理解或懼怕，因此採取拒絕讓兒 童接觸相關事物的決定，是出自一種真誠的表現；上述兩種求救訊息都要求成人 對暴力採取拒絕、隔離等查禁的動作，而最後一種求救訊息則相反，它反而要求 社會大眾被迫去面對暴力，就如同桑塔格所說的，這種求救訊息是一種邀請，因 此第三種是意圖與社會起寒暄（phatic）作用的求救訊息。

接下來我將以三本以霸凌（bullying）做為主題的少兒小說文本對這三種求 救訊息分別做進一步的詳細說明，以便瞭解檢查制度的求救訊息在兒童文學裡如 何運作：對應第一種求救訊息的文本是國內作家陳肇宜的《真相拼圖》，在這裡 我主要借用齊澤克與巴金漢的觀點，來說明檢查制度隱含的政治性、階級偏見與 文化品味等意識形態如何展現在兒童文學裡頭，以及為何我們最需要提防這一種 求救訊息；對應第二種求救訊息的文本是羅柏‧寇米耶的《巧克力戰爭》，在這 裡我將引用勞倫茲的攻擊性本能論，來說明成人在缺乏對某件議題的瞭解與知識 之下，會以諾德曼所說的恐懼、擔憂等態度來支持檢查制度，而儘管保持這種態 度可能將使讀者落入不可知（agnosis）的泥沼裡，但這種類型的求救訊息由於在 態度上比起前一種還具有開放、彈性的精神，因此也比較容易產生機轉。

至於第三種類型的求救訊息由於在性質上比起前兩種還要複雜，因此我將分 成兩個部分來說明：在第一部分我首先引用齊澤克的觀點來說明此一類型的求救 訊息如何與社會大眾起互動，在這裡對應的文本依然是《巧克力戰爭》。至於在 第二部分的說明中，我主要以傑伊‧艾夏（Jay Asher）的《漢娜的遺言》（13 Reasons

Why）來解釋此一類型的求救訊息為何對社會、對讀者而言都很重要，在此我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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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播的求救訊息，以及在許多情況下這才是真的代替了那些無法發聲、正受到暴 力對待的兒少群眾而發出震耳欲聾的求救呼喚。

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需要解釋，那就是為何選擇以霸凌（bullying）為主題 的少兒小說做為例證？筆者想說明的是，兒童文學的檢查制度在表面上或許看起 來只是成人要求圖書館或童書店，將某些他們認為兒少不宜的書給撤架、或者是 要求禁止出版社出版某些類型的文本給兒少讀者閱讀而已，然而如上一節所說明 過的，檢查制度的影響力並非如此單純而已：我們已經看到了高雅文化的書面文 化時期，檢查制度是如何「刻意」的排除了底層農民的心靈，並且還將這些排除 在書籍以外的心靈扭曲成無恥、不道德、愚蠢、非理性的暴民。根據定義，霸凌

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需要解釋，那就是為何選擇以霸凌（bullying）為主題 的少兒小說做為例證？筆者想說明的是，兒童文學的檢查制度在表面上或許看起 來只是成人要求圖書館或童書店，將某些他們認為兒少不宜的書給撤架、或者是 要求禁止出版社出版某些類型的文本給兒少讀者閱讀而已，然而如上一節所說明 過的，檢查制度的影響力並非如此單純而已：我們已經看到了高雅文化的書面文 化時期，檢查制度是如何「刻意」的排除了底層農民的心靈，並且還將這些排除 在書籍以外的心靈扭曲成無恥、不道德、愚蠢、非理性的暴民。根據定義，霸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