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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二 礼乐志第二
《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治身者斯 须忘礼,则暴嫚入之矣;为国者一朝失礼,则荒乱及之矣。人 函天、地、阴、阳之气,有喜、怒、哀、乐之情。天禀其性而 不能节也,圣人能为之节而不能绝也,故象天、地而制礼、乐,
所以通神明,立人伦,正情性,节万事者也。
人性有男女之情,妒忌之别,为制婚姻之礼;有交接长幼 之序,为制乡饮之礼;有哀死思远之情,为制丧祭之礼;有尊 尊敬上之心,为制朝觐之礼。哀有哭踊之节,乐有歌舞之容,
正人足以副其诚,邪人足以防其失。故婚姻之礼废,则夫妇之 道苦,而淫辟之罪多;乡饮之礼废,则长幼之序乱,而争斗之 狱蕃;丧祭之礼废,则骨肉之恩薄,而背死忘先者众;朝聘之 礼废,则君臣之位失,而侵陵之渐起。故孔子曰 :“安上治民,
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 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政、刑四达而不誖,则王道备矣。
乐以治内而为同,礼以修外而为异;同则和亲,异则畏敬;
和亲则无怨,畏敬则不争。揖让而天下治者,礼、乐之谓也。
二者并行,合为一体。畏敬之意难见,则著之于享献、辞受,
登降、跪拜;和亲之说难形,则发之于诗歌咏言,钟石、管弦。
盖嘉其敬意而不及其财贿,美其欢心而不流其声音。故孔子曰:
“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此礼乐 之本也。 故曰 :“知礼乐之情者能作, 识礼乐之文者能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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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明。明圣者,述作之谓也 。”
王者必因前王之礼,顺时施宜,有所损益,即民之心,稍 稍制作,至太平而大备。周监于二代,礼文尤具,事为之制,
曲为之防,故称礼经三百,威仪三千。于是教化浃洽,民用和 睦,灾害不生,祸乱不作,囹圄空虚,四十余年。孔子美之曰:
“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及其衰也,诸侯逾越法度,恶礼制 之害己,去其篇籍。遭秦灭学,遂以乱亡。
汉兴,拨乱反正,日不暇给,犹命叔孙通制礼仪,以正君 臣之位。高祖说而叹曰 :“吾乃今日知为天子之贵也 !”以通 为奉常,遂定仪法,未尽备而通终。
至文帝时,贾谊以为 :“汉承秦之败俗,废礼义,捐廉耻,
今其甚者杀父兄,盗者取庙器,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为 故,至于风俗流溢,恬而不怪,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
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夫立君臣,等上下,
使纲纪有序,六亲和睦,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人之所 设,不为不立,不修则坏。汉兴至今二十余年,宜定制度,兴 礼乐,然后诸侯轨道,百姓素朴,狱讼衰息 。”乃草具其仪,
天子说焉。而大臣绛、灌之属害之,故其议遂寝。
至武帝即位,进用英隽,议立明堂,制礼服,以兴太平。
会窦太后好黄老言,不说儒术,其事又废。后董仲舒对策言:
“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大者,在于阴阳。阳为 德,阴为刑。天使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长养为事;阴常居大 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阳出布 施于上而主岁功,阴入伏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
亦不能独成岁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务德教而省刑罚。刑 罚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今废先王之德教,
独用执法之吏治民,而欲德化被四海,故难成也。是故古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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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
教化以明,习俗以成,天下尝无一人之狱矣。至周末世,大为 无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又益甚之。自古以来,未尝以乱 济乱,大败天下如秦者也。习俗薄恶,民人抵冒。今汉继秦之 后,虽欲治之,无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一岁之 狱以万千数,如以汤止沸,沸俞甚而无益。辟之琴瑟不调,甚 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
乃可理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能胜残去杀 者,失之当更化而不能更化也。古人有言 :‘临渊羡鱼,不如 归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 不如退而更化。更化 则可善治,而灾害日去,福禄日来矣 。”是时,上方征讨四夷,
锐志武功,不暇留意礼文之事。
至宣帝时,琅邪王吉为谏大夫,又上疏言 :“欲治之主不 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时,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 之隆者也。其务在于簿书、断狱、听讼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
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礼义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以意穿凿,
各取一切。是以诈伪萌生,刑罚无极,质朴日消,恩爱浸薄。
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非空言也。 愿与大臣延及儒 生,述旧礼,明王制,驱一世之民,济之仁寿之域,则俗何以 不若成、康?寿何以不若高宗?”上不纳其言,吉以病去。
至成帝时,犍为郡于水滨得古磐十六枚,议者以为善祥。
刘向因是说上 :“宜兴辟雍,设庠序,陈礼乐,隆雅颂之声,
盛揖攘之容,以风化天下。如此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或曰,
不能具礼。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 过,或至死伤。今之刑,非皋陶之法也,而有司请定法,削则 削,笔则笔,救时务也。至于礼乐,则曰不敢,是敢于杀人不 敢于养人也。为其俎豆、管弦之间小不备,因是绝而不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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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小不备而就大不备,或莫甚焉。夫教化之比于刑法,刑法轻,
是舍所重而急所轻也。且教化,所恃以为治也,刑法所以助治 也。今废所恃而独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自京师有誖逆 不顺之子孙,至于陷大辟受刑戮者不绝,繇不习五常之道也。
夫承千岁之衰周,继暴秦之余敝,民渐渍恶俗,贪饕险诐,不 闲义理,不示以大化,而独驱以刑罚,终已不改。故曰 :‘导 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初,叔孙通将制定礼仪, 见非于齐、
鲁之士,然卒为汉儒宗,业垂后嗣,斯成法也 。”成帝以向言 下公卿议,会向病卒,丞相大司空奏请立辟雍。案行长安城南,
营表未作,遭成帝崩,群臣引以定谥。
及王莽为宰衡,欲耀众庶,遂兴辟雍,因以篡位,海内畔 之。世祖受命中兴,拨乱反正,改定京师于土中。即位三十年,
四夷宾服,百姓家给,政教清明,乃营立明堂、辟雍。显宗即 位,躬行其礼,宗祀光武皇帝于明堂,养三老、五更于辟雍,
威仪既盛美矣。然德化未流洽者,礼乐未具,群下无所诵说,
而庠序尚未设之故也。孔子曰 :“辟如为山,未成一匮,止,
吾止也 。”今叔孙通所撰礼仪,与律令同录,臧于理官,法家 又复不传。汉典寝而不著,民臣莫有言者。又通没之后,河间 献王采礼乐古事,稍稍增辑,至五百余篇。今学者不能昭见,
但推士礼以及天子,说义又颇谬异,故君臣长幼交接之道浸以 不章。
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移风易 俗,故先王著其教焉。
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
应感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以纤微憔瘁之音作,而民思忧;
阐谐嫚易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奋之音作,而民刚毅;廉 直正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和顺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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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散之音作,而民淫乱。先王耻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本之 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仪,合生气之和,异五常之行,使之 阳而不散,阴而不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暢交于中,而 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也,不使邪 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
王者未作乐之时,因先王之乐以教化百姓,说乐其俗,然 后改作,以章功德。《易》曰 :“先王以作乐崇德, 殷荐之上 帝,以配祖考 。”昔黄帝作《咸池》,颛顼作《六茎》,帝喾作
《五英》,尧作《大章》,舜作《招》,禹作《夏》,汤作《濩》, 武王作《武》,周公作《勺》。《勺》,言能勺先祖之道也。《武》, 言以功定天下也。《濩》言救民也。《夏》,大承二帝也。《招》, 继尧也。《大章》,章之也。《五英》,英茂也。《六茎》,及根茎 也。《咸池》,备矣。自夏以往,其流不可闻已,殷《颂》犹有 存者。周《诗》既备,而其器用张陈,《周官》具焉。 典者自 卿大夫、师瞽以下,皆选有道德之人,朝夕习业,以教国子。
国子者,卿大夫之子弟也,皆学歌九德,诵六诗,习六舞,五 声、八音之和。故帝舜命夔曰 :“女典乐,教胄子,直而温,
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敖。诗言志,歌咏言,声依咏,律 和声,八音克谐 。”此之谓也。又以外赏诸侯德盛而教尊者。
其威仪足以充目,音声足以动耳,诗语足以感心,故闻其音而 德和,省其诗而志正,论其数而法立。是以荐之郊庙则鬼神飨,
作之朝廷则群臣和,立之学官则万民协。听者无不虚己竦神,
说而承流,是以海内遍知上德,被服其风,光辉日新,化上迁 善,而不知所以然,至于万物不夭,天地顺而嘉应降。故《诗》
曰 :“钟鼓锽锽,磐管锵锵, 降福穰穰 。”《书》云 :“击石 拊石,百兽率舞 。”鸟兽且犹感应,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故乐者,圣人之所以感天地,通神明,安万民,成性类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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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自《雅》、《颂》之兴,而所承衰乱之音犹在,是谓淫过凶嫚 之声,为设禁焉。世衰民散,小人乘君子,心耳浅薄,则邪胜 正。故《书》序 :“殷纣断弃先祖之乐,乃作淫声,用变乱正 声,以说妇人 。”乐官师瞽抱其器而奔散,或适诸侯,或入河 海。夫乐本情性,浃肌肤而臧骨髓,虽经乎千载,其遗风余烈 尚犹不绝。至春秋时,陈公子完奔齐。 陈,舜之后,《招》乐 存焉。故孔子适齐闻《招》, 三月不知肉味,曰 :“不图为乐 之至于斯 !”美之甚也。
周道始缺,怨刺之诗起。王泽既竭,而诗不能作。王官失 业,《雅》、《颂》相错,孔子论而定之,故曰 :“吾自卫反鲁,
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是时, 周室大坏,诸侯 恣行,设两观,乘大路。陪臣管仲、季氏之属,三归《雍》彻,
八佾舞廷。制度遂坏,陵夷而不反,桑间、濮上,郑、卫、宋、
八佾舞廷。制度遂坏,陵夷而不反,桑间、濮上,郑、卫、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