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 ·219·
卷二十四下 食货志第四下
凡货,金、钱、布、帛之用,夏、殷以前其详靡记云。太 公为周立九府圜法:黄金方寸而重一斤;钱圜函方,轻重以铢;
布、帛广二尺二寸为幅,长四丈为匹。故货宝于金,利于刀,
流于泉,布于布,束于帛。
太公退,又行之于齐。至管仲相桓公,通轻重之权,曰:
“岁有凶穰,故谷有贵贱;令有缓急,故物有轻重。人君不理,
则畜贾游于市,乘民之不给,百倍其本矣。故万乘之国必有万 金之贾,千乘之国必有千金之贾者,利有所并也。计本量委则 足矣,然而民有饥饿者,谷有所臧也。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 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凡轻重敛散之以 时,即准平。守准平,使万室之邑必有万钟之臧,臧繦千万;
千室之邑必有千钟之臧,臧繦百万。春以奉耕,夏以奉耘,耒 耜器械,种饷粮食,必取澹焉。故大贾畜家不得豪夺吾民矣。” 桓公遂用区区之齐合诸侯,显伯名。
其后百余年,周景王时患钱轻,将更铸大钱,单穆公曰:
“不可。古者天降灾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救民。民 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于是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
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
小大利之。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民若匮,
王用将有所乏,乏将厚取于民,民不给,将有远志,是离民也。
且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为潢洿也,竭亡日矣。王其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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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听,卒铸大钱,文曰“宝货 ”, 肉好皆有周郭, 以劝农澹 不足,百姓蒙利焉。
秦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为名,上币;铜钱质如周 钱,文曰“半两 ”,重如其文。而珠、玉、龟、贝、银、锡之 属为器饰宝臧,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
汉兴,以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荚钱。黄金一斤。而不 轨逐利之民蓄积余赢以稽市,物痛腾跃,米至石万钱,马至匹 百金。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税租以困辱 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子孙 亦不得为官吏。孝文五年,为钱益多而轻,乃更铸四铢钱,其 文为“半两”。除盗铸钱令,使民放铸。贾谊谏曰:
法使天下公得顾租铸铜锡为钱,敢杂以铅铁为它巧者,其 罪黥。然铸钱之情,非殽杂为巧,则不可得赢;而殽之甚微,
为利甚厚。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
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
乃者,民人抵罪,多者一县百数,及吏之所疑,榜笞奔走者甚 众。夫县法以诱民,使入陷井,孰积如此!曩禁铸钱,死罪积 下;今公铸钱,黥罪积下。为法若此,上何赖焉?
又,民用钱,郡县不同:或用轻钱,百加若干;或用重钱,
平称不受。法钱不立,吏急而壹之虖,则大为烦苛,而力不能 胜;纵而弗呵虖,则市肆异用,钱文大乱。苟非其术,何乡而 可哉!
今农事弃捐而采铜者日蕃,释其耒耨,冶熔炊炭;奸钱日 多,五谷不为多;善人怵而为奸邪,愿民陷而之刑戮:将甚不 详,奈何而忽!国知患此,吏议必曰禁之。禁之不得其术,其 伤必大。令禁铸钱,则钱必重。重则其利深,盗铸如云而起,
弃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数不胜而法禁数溃,铜使之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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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铜布于天下,其为祸博矣。
今博祸可除,而七福可致也。何谓七福?上收铜勿令布,
则民不铸钱,黥罪不积,一矣。伪钱不蕃,民不相疑,二矣。
采铜铸作者反于耕田,三矣。铜毕归于上,上挟铜积以御轻重,
钱轻则以术敛之,重则以术散之,货物必平,四矣。以作兵器,
以假贵臣,多少有制,用别贵贱,五矣。以临万货,以调盈虚,
以收奇羡,则官富实而末民困,六矣。制吾弃财,以与匈奴逐 争其民,则敌必怀,七矣。故善为天下者,因祸而为福,转败 而为功。今久退七福而行博祸,臣诚伤之。
上不听。是时,吴以诸侯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后卒叛逆。
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钱布天下。
武帝因文、景之蓄,忿胡、粤之害,即位数年,严助、硃 买臣等招徠东瓯,事两粤,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 马相如始开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 民罢焉。彭吴穿秽貊、朝鲜,置沧海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 动。及王恢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 下共其劳。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相奉,百姓 抏敝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澹。人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 举陵夷,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而始。
其后,卫青岁以数万骑出击匈奴,遂取河南地,筑朔方。
时又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饷,率十余钟致一 石,散币于邛、僰以辑之。数岁而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 发兵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 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置沧海郡,人徒之费疑于南夷。又 兴十余万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 巨万,府库并虚。乃募民能人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 入羊为郎,始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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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四年,卫青比岁十余万众击胡,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 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转漕之费不与焉。
于是大司农陈臧钱经用赋税既竭,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请令民 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请置赏官,名曰武功爵,级十七万,
凡值三十余万金。 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 夫”如王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
军功多用超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道杂而多端,
则官职秏废。
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以峻文决理 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 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 与,坐而死者数万人,吏益惨急而法令察。当是时,招尊方正 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以实相,布被,食不重 味,为下先,然而无益于俗,稍务于功利矣。
其明年,票骑仍再出击胡,大克获。浑邪王率数万众来降,
于是汉发车三万两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 凡百余巨万。
先是十余岁,河决,灌梁、楚地,固已数困,而缘河之郡 堤塞河,辄坏决,费不可胜计。其后番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
河渠以为溉田;郑当时为渭漕回远,凿漕直渠自长安至华阴;
而朔方亦穿溉渠。作者各数万人,历二三期而功未就,费亦各 以巨万十数。
天子为伐胡故,盛养马,马之往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掌 者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 给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臧以澹 之。
其明年,山东被水灾,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虚郡国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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廪以振贫。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假贷。尚不能相救,乃徙贫 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余万口,衣食皆仰给 于县官。数岁贷与产业,使者分部护,冠盖相望,费以亿计,
县官大空。而富商贾或滞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 皆氐首仰给焉。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黎 民重困。
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造钱币以澹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
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岁 四十余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 亦盗铸,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 有司言曰 :
“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
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质而取鋊,钱益 轻薄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 。”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 缋,为皮币,值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 璧,然后得行。
又造银锡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 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白撰 ”, 值三千;二曰以重养小,方之,其文马,值五百;三曰复小,
橢之,其文龟,值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重如 其文。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犯者不可胜数。
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而桑弘羊贵 幸。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至产累千金,故 郑当时进言之。弘羊,洛阳贾人之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
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千 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
故吏皆適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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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明年,大将军、票骑大出击胡,赏赐五十万金,军马死 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 禄矣。
有司言三铢钱轻,轻钱易作奸诈,乃更请郡国铸五铢钱,
周郭其质,令不可得摩取鋊。
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 :“山海,天地之臧,宜属少 府,陛下弗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
官与牢盆。浮食奇民欲擅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
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 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使属在所县 。”使仅、咸阳 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益 多贾人矣。
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 :“郡国颇被灾 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 振元元,宽贷,而民不齐出南亩,商贾滋众。贫者畜积无有,
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之缗钱皆有差小,请算如故。诸 贾人末作贳贷卖买,居邑贮积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
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算一。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 千算一。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一算;商贾人轺车
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算一。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 千算一。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一算;商贾人轺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