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二節 原住民族傳統生態知識
一、 傳統生態知識的意涵
知名的加拿大學者Fikret Berkes 在 1999 年出版了傳統生態知識研究學界 的重要著作《神聖生態學(Sacred Ecology)》,該書主旨在於以全面而人性的方 法,探究那些琢磨人—環境關係的概念和論述,以建構「神聖生態學」,並且檢 視不同的傳統生態知識系統,並將人類社會視為生態系統中,一整張生命網的 其中一個部分,也就是說,地球是一套內含相互聯結關係的系統。
傳統生態知識一詞興起於1980 年代,但其實踐時間可回溯至狩獵、採集 文化的古早年代。在生態學研究中探究原住民知識則是近期之事,最早開始系 統性研究傳統生態知識的是人類學家,稱為民族生態學,主要關注一民族或一 文化所擁有的生態關係概念,為民族科學子集。人類學研究剛開始著重於物種 分辨和分類,而後推展到將人類對生態過程的理解及其對環境的關係納入考 量,包含:知識(對物種及自然環境的認識)、實踐(如何進行農耕、漁獵等生 計相關活動)、信念(如何看到自己在生態系統中的角色、如何與自然過程互 動)。
(一) 傳統生態知識的定義
即便傳統生態知識已被廣泛討論,但是現在仍然沒有統一接受的定義,事 實上,單就「傳統」和「生態知識」兩個字彙而言,本身就非常抽象。
就「傳統」的定義來說,有些學者認為,傳統是累積而開放改變的,是透 過歷史經驗而得的社會態度、信仰、原則、行為規範、實踐而傳遞的文化延 續。有些學者則是不喜用「tradition」,而偏好使用「indigenous」,因為覺得
「傳統」這個詞本身就有負面、墨守成規、守舊等意涵,然而,有許多學者則 持相反想法,認為傳統並無固守過去的不彈性,而是經歷時間考驗的。
若論及生態知識,不僅只是生物學下關心生物物理環境中相互關係的分 支,而是關於有生命的事物彼此間、和所處環境間的關係的知識。在Berkes 這 本書中,對於生態知識的定義則偏向於土地知識(Knowledge of the land)。另 外,傳統生態知識無法和社會性和靈性分離,故事和傳說都是文化及原住民知 識的一部分,這樣的意義和價值深植於土地,並和「地方感」息息相關。
雖然傳統生態知識沒有統一的絕對定義,卻有操作性定義,也就是要符合 一些條件,才可以稱為傳統生態知識,這些條件包括:一種認知的方式、動 態、建構在經驗之上、因改變而調整適應、一種對在特定土地上的資源使用具 備歷史延續性的社會屬性。換句話說,傳統生態知識是一種認知(knowing)
的方式或是過程,也是一種資訊(information,指已知的知識)。此外,也有 人強調,傳統生態知識其實是一種生活方式,意即不只是知道如何生活的知識
(靜態),更是真實以那種方式來生活(動態)。
(二) 傳統生態知識 vs. 西方科學生態知識
若比較傳統生態知識及西方科學生態知識,兩者有其相似之處,同樣是在 混亂中創造一套秩序的總體知識過程,因此雖然有所不同但不應過度誇大,這 些不同是程度(量)上的不同,而非形式(質)上的不同。有許多學者比較兩 者,如Levi-Straus (1962)認為這是兩種不同卻同樣有正面意義的科學,巫師和 科學家是獲取宇宙相關知識的兩種並行模式。Banuri & Apffel Marglin (1993)更 提出批判性較強烈的比較,認為傳統生態知識是鑲嵌於在地文化範疇的知識、
當地知識空間的有界性、部落/社區的重要性、文化和自然間、主體和客體間沒 有界限、對當地環境為一獨特而無可取代之地的承諾、對自然的非工具性手 法;而西方科學則是無鑲嵌性、普遍性、個人主義、自然vs 文化、主體 vs 客 體、流動性、將自然是為商品的工具性態度。
這樣的差異,是哲學或是政治差異?此外,真的有區別的必要性嗎?
Agrawal (1995a)就曾經提出,在原住民和西方知識間清楚劃界是無用的,因為 兩者難以完全切割。而傳統科學和西方科學間的紛爭,往往起於權力的爭奪,
有其政治目的和資源目的。來自「較進步」文化的人,往往難以接受他們認為 較落後文化中,存有比他們所知更進步、對生態更深入、更多的知識,但西方 學方法是一種,並非唯一一種獲得知識的方法。
(三) 知識-實踐-信念:分析架構
Berkes 也提出了被廣泛運用在分析傳統生態知識的「知識-實踐-信念:分 析架構」:
第一階:在地知識(動植物、土壤、地形、生命史、貢獻、行為)
第二階:資源管理系統(使用在地環境知識,適當的實踐、工具、技能)
第三階:社會架構(行為準則、戒律、社會關係的規範)
第四階:世界觀(認知世界的方法:觀測性和概念性秩序)
圖二:知識-實踐-信念:分析架構
資料來源:Fikret Berkes,1999,《Sacred Ecology》
然而,四階層並非永遠都是如此界限分明,之間的關聯是動態的:在地知 識可能會增長,管理系統和機構可能會調整、改變、崩解、新生,世界觀形塑 了觀察和社會架構,但這兩者也會因為其他層級的改變而受到影響。
二、 傳統生態知識運用與資源管理之案例
傳統生態知識在現代其實也廣泛被應用在傳統農業、藥理、水利工程、建 築等面向,將傳統生態知識運用在現代資源管理問題上,亦逐漸受國際所肯認
(Berkes,2006)。台灣亦有不少研究傳統生態知識的學者,並將其連結至當 代自然資源管理之上。
林靖修(2011)的研究即提到,望鄉部落的布農族人把過去傳統的取水經 驗,應用在現代水資源管理,建立起全臺灣原住民地區最完善的簡易供水系 統。當地族人對於好水與不好的水有自己一套方法來辨識跟選擇。對於布農族 來說,選擇水源時不會考慮私人土地上的水源、不選擇受汙染的水源、不含 Qalipusung(石灰質)的水以免對身體有害,以及不喝 Vanglav(大河)的水,
因為下雨天易混濁;而所謂的好水則是Sinsiwat Sakut(山羌喝的水),因為布 農族人認為山羌喝過的水是乾淨的,另外也會選擇Siv siv 的水(小溪水)、
Qudan (雨水),並且挑選乾淨但出水量小的水源(Siv siv 的水)作為沒水時 的備案。此外,當地族人與漢人對於水資源管理也有著不同的看法,漢人希望 能用最少的成本建立簡易供水系統,故多以蛇籠的方式避開多樣化的地形,雖 然能在最短的時間建立供水設施,但是卻忽略日後維修的困難度;反觀當地族 人,則是利用過去對於水資源管理的傳統取水經驗及創新知識應用在現代的設 備上,例如設置排氣孔設施使得當部分段落水壓過大時得以避免水管爆裂,並 在水管上鎖螺絲,遇到缺水時,只要轉開螺絲,就可得知此段落附近的水管有
問題,而大部分的供水設施多沿著路徑、林道及產業道路,僅有少數段落必須 魚苗,放到支流內,這樣的行為被稱作muyaquleq (語意為種魚、殖魚),得以 維持魚群;以耕作為例,輪流使用的調節機制,也展現在土地的耕作上,如一 的調節機制並建立在河流及其支流所展開的空間格局 (spatial pattern)上。官大 偉(2013)的研究發現,泰雅族的河流相關生態知識呈現了河流的多重意義以
殺數量,避免過度獵補。5) 傳統禁忌的隨機性禁止機制。由上述可知,魯凱族 人有一套自己的自然資源使用方式,而這些知識也被現代科學證實是一種生物 多樣性的展現,並與當代倡議的「水槽效應」、「區域狩獵控制」作法不謀而 合,若衡量在地族人的需求、文化發展與環境生態,則這套資源利用機制要如 何與當代治理有所連結呢?裴家騏(2010)在此指出「共管」勢必為未來原住民 族發展與政府對話的機制,而共管亦應遵循幾項原則:1) 所產生的利益應由部 落共享,並優先用於自然保育及永續利用之相關事宜。2) 可顯著強化鄰近保護 區、保留區動植物之保育。3) 可重建生態系統平衡之機制。4) 可建立環境及 資源保護長期監測系統。5) 可重建傳統尊重自然、熱愛土地、守護山林,及逐 漸消逝的文化技藝、傳統智慧。6) 創造部落就業機會及活絡山區的經濟活動。
裴家騏老師透過對共管與魯凱族傳統自然資源管理的疏理,強化原住民生態智 慧的論述,並藉此深化在地參與的實質內涵,提高有效管理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