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童年生活
山裡、田間撒野的孩子王
老家在隱匿的鄉野角落,真的是角落,因為後面是山,前面是田、雞寮,田的那一 端,是一座巨大的陸橋,正好與外頭世界隔絕。從外頭大馬路進到我家,得從陸橋下一 小小的洞鑽進來,走一段路,才會看見房子。小小的地方只有三戶人家,我家、伯公家、
不相鄰的一戶人家(很少接觸),還有一間小土地公廟以及一間小小的佛寺。
國中時讀了「桃花源記」,我家,或許可比擬之。
我年紀最長,鬼點子也多,是孩子王。帶有小囉囉三名,即我妹妹、堂弟、堂妹。
每日除了上學時間之外的活動就是四處奔跑、玩鬧、尋寶、打獵。不是在田裡打泥巴戰、
捏泥人;要不就是在麵包樹上,攀爬、學猴子一樣擺盪;再不然就是在山裡尋寶打獵,
抓小鳥、捕蝴蝶、各式昆蟲;也可能在門前的大水溝裡打水仗、翻找藏在石頭下的小蝦 子。
我像隻野猴子,沒人管,沒有任何外在束縛,盡情地隨性生長。對我而言,那真的 是很棒的童年經驗。
我喜歡在坐在麵包樹的枝椏上,望著藍藍的天空,幻想自己能長出翅膀,像隻鳥兒 一樣飛翔於天空中,自由自在地,越過那高高的陸橋,飛到世界各地去,看各式各樣奇 奇怪怪的人事物。尤其是看了《馬可波羅東遊記》之後,更是渴望能夠飛出這小小的地 方,親眼去見識那些奇人怪事。然而我變不成鳥,也飛不出去,所以我總是坐在高高的 枝椏上,對著坐在下面的小毛頭們,把書裡讀來的奇特見聞,興高采烈、加油添醋地描 繪著在世界的另一端,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每次每次看到他們著迷的眼神,我就開心得 不得了,覺得自己活像是偉大的旅行者,旅行歸來後,對著一群未見過世界的人,說著
自己的旅行見聞。
國中時,電視播著一部熱鬥卡通影片-「奪寶奇謀」,世界各地的名勝風光盡收卡 通內,我看得都傻了,我當下決定,以後一定要當一個冒險家,遍覽世界名勝風光;要 不就是當個考古學者,在著名古蹟、古墓中挖掘古物,說不定還能藉此找到珍貴寶藏。
在雞寮裡幫忙、玩耍
除了玩,家裡人忙碌的時候,小孩子總是免不了要上陣幫忙。國中前家裡是養雞為 業的,所以有著一個佔地頗大的養雞場,共有七間長長的雞寮,約可容納 28 萬隻雞。
我們並不自行孵育雛雞,而是向養育場大量購買幼雞,將之養大後再轉售至屠宰場。
每逄雛雞入場及成雞出場之際,是家裡最忙的時刻。一般肉雞飼養期為 32-45 天左 右,所以幾乎一直是忙個不停,而且還得提防風災水災,宜蘭多風又多雨,總不免會有 損失,只是輕微與慘重之別。雛雞來之前,我們得先在長長的雞寮裡,用薄薄的長鐵片 圍出一圈圈的小範圍,然後在每一小圈圈裡倒入米糠,並均勻鋪平,再放入飼料糟、飲 水槽,最後則是裝上保溫用的燈泡。雞窩布置完,待雛雞送到,再把裝在紙箱裡的雛雞 平均分配,慢慢地放入小圈圈裡,然後,就是打預防針了,以防牠們染病而死,那就糟 了。
除了打預防針是小孩子幫不上忙的,其他事都得協助,雖然並不是件輕鬆的事,但 是因為喜歡小雞那種金黃色絨毛散發出的的光澤,還有捧在手中那溫熱又柔軟的觸感,
細細的叫聲,總讓我樂此不疲,小心翼翼地彎著身子,來來回回地把小雞安置到新窩。
飼養雞隻的過程中,最感痛苦的差事是餵食。早期沒有自動化機器設備,餵食全都 自己來,幼雞還好,牠們食量不大,一座雞寮,我拎一大塑膠筒的飼料(飼料都是一大 袋一大袋的,我太小扛不動一大袋,要先裝至大塑膠筒內,再扛著塑膠筒去每一小圈裡 添飼料)大概只需跑三、四趟即可完成。但成雞之後,真的是件苦差。一來是雞吃多了,
要多跑好幾趟才能餵完一整座雞寮;二來,有些大公雞脾氣暴躁,動不動就衝上來挑釁,
有些公雞還會飛跳起來啄人,我個頭小,超容易被攻擊,而且扛著一大筒飼料也無法逃
跑或揮走反擊。一開始我下意識的死命抱著飼料筒跑給雞追,漸漸發現我跑不過那些公 雞,而且也容易造成雞群恐慌(此乃大忌,因為雞群恐慌亂跑會發生踩死雞隻的慘況,
損失可小可大);因此只好認命被啄,真不能忍就先放下飼料筒,來個人雞大戰,不過 很心虛地招供,每次甘拜下風的都是我,個頭小,跟一隻二隻對鬥倒還好,要是三、四 隻一起來,我還是只能盡力抵擋加閃躲,讓自己少受點皮肉之傷而已(拜那些愛逞兇鬥 狠的公雞們之賜,小學體育課打躲避球,我都是內場裡最後一個被球K中的人)。敗陣 的我總是不甘心,心裡想著下次一定要把牠狠狠打一頓,不過從沒成功。(開什麼玩笑,
牠可是經濟來源,那能真打傷牠,頂多嚇唬嚇唬牠罷了,要是真傷了牠,回家有我好受 的。)
當雞養大可以賣的時候,又是一陣忙,大人們忙著抓雞,小孩子幫不上,通常只是 在一旁看著。倒是雞全賣掉之後,善後工作就免不了還是要得湊上一腳。雞寮裡在養雞 前會先鋪上一層米糠,雞的排泄物就在米糠上,積成厚厚一層。雞賣掉後,先在雞寮裡 巡一圈,撿拾雞屍,因為抓雞時雞群的躁動、推擠,體型較弱小者,很容易被同伴推倒 踩死。拾完雞屍,就開始鏟雞糞,日積月累的雞糞硬梆梆地黏在地上,得用大鏟子使點 力才能把它鏟起,先堆成一堆堆的,再分裝入麻布袋中。這想當然也是件苦差事,我光 是拿大鏟子就覺得手痠了,更別說是使力鏟,我根本是用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在鏟,若 真的沒力了,就拿起竹掃帚,把鏟過的地方再掃一掃,往往又一是一堆灰塵、雞糞、雞 毛。
冬天時還好,最怕夏天,悶熱、潮濕的氣候讓雞糞的味道真是揮發地淋漓盡致,每 次鏟都是一陣怪味湧上來,再混雜著細細的雞毛,真的很難受,鼻子都覺得超級不舒服。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鼻子好像還充斥著那股獨特的氣味,酸酸、臭臭地、混雜著 些許底層米糠的味道,還真是難以文字形容。
養雞不是件輕鬆簡單的事情,但我卻好喜歡陪著阿公去雞寮,巡視飼料、飲水還有 沒有,檢查雞隻的活動狀況,甚至是鏟雞糞,只要有阿公在,我都樂在其中,我喜歡阿 公認真地、沈默地看著雞群的表情,喜歡阿公慢慢在雞群中走著,與雞群自然地融合成 一個美好的畫面,我一直以為,這是我未來的樣子。當時陪在阿公身畔的我一直以為,
我一輩子都會在雞寮中打轉,至老方休21。
之二 在動蕩不安中成長
爸媽不在身邊的日子-沒人要的孩子
翻閱過往記憶,在最初的那頁,父親身影已然陌生,那時的父親,其實同聖誕老人 是一樣的,久久才短暫現身,有著最燦爛的笑,為小小的我送上大大的擁抱,還有禮物。
直至現在,我仍然記得,那溫暖的擁抱,還有把我高高捧上天的感覺。那是我對父親,
唯一的美好記憶。
後來我問媽,爸究竟是什麼時候離家,媽說他在我三歲左右離開老家。那年他考上 復興工專的夜二專,為了唸書方便,所以另外在礁溪買了個小套房,之後大部分時間都 住在那,極少住在家裡。至於他後來又怎會離開宜蘭去台北工作,就不得而知了。
我四歲那年,妹妹出生,媽帶著我和妹去礁溪和爸一起住。五歲那年,我和妹被爸 及奶奶帶回蘇澳老家22,媽則獨自一人留在礁溪。
媽被迫離開了我的生活,還變成了一個奶奶口中的壞女人。壞女人生的小孩也是壞 小孩嗎?直線式的思維,讓我漸漸相信,自己是壞女人生下的壞小孩。可是為什麼媽媽 是壞女人?她做了什麼事情?為什麼她不和我住一起?可是她卻偷偷地出現在我身 邊,還偷偷塞給我零用錢和文具,這樣子的媽媽怎會是壞女人?
在非黑即白的世界裡,對於好壞,我感到迷惑、困擾,卻沒有人可以清楚告訴我這 是怎麼一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開口詢問所得到的唯一答案,就是她是壞女人,不要 小孩不要家庭的壞女人。當然不免也告誡我:「你是沒人要的囝仔子,最好是好好聽話,
賣亂來,不然沒人要理你。你就自己想辦法,啊無就餓死在外靠好啦!」
21 那些雞寮在我高三那年春天拆除,留下三棟較新的做為二叔與小叔合資之塑膠工廠的廠房,其餘則拆 除之後集中成一堆,在一無風的夜裡,燒得精光。
22 那時爸已有女友,開始吵著要離婚,所以奶奶才把我們先接回老家,要求媽簽字離婚。但爺爺反對,
媽也放不下,所以當時未同意離婚。
沒人要的小孩讓我驚慌、不安。但對於奶奶的恐嚇,又感到氣憤。卻基於對餓死的 恐懼,沒有家可以待的恐懼,一切都忍下來。直至年紀漸長,才起而反抗。
每當親戚問起想不想媽媽,我總是很迷惑地說:我不知道。心裡是想,但總覺得想 一個不要自己的媽,好像又怪怪的。而如果我答不知道,奶奶就會很高興,嘴裡唸著:
「早早切卡好啦,拖到囝仔愈大,愈難解決啦!」
我不知道想不想媽媽,還愛不愛媽媽,但我明白,如果奶奶高興,我就很好過;反 之,就有我好受的了。
最不明白的是,爸爸也不在家啊,他比媽出現的次數與時間還更少,那為什麼奶奶 不說他壞?為什麼他每次都可以直接走進家裡,大大方方地亮出小禮物給我,跟我講好
最不明白的是,爸爸也不在家啊,他比媽出現的次數與時間還更少,那為什麼奶奶 不說他壞?為什麼他每次都可以直接走進家裡,大大方方地亮出小禮物給我,跟我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