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內心所產生的疑惑,不去弄明白它,就像蒙塵的鏡子,越是逃 避,不擦拭鏡面,越是看不清真實的面貌。(伊苞,2004:178)
計畫口試時,口委提到我能這麼早就開始去學習生命的課題,看見自己,是很好的 事。但書寫過程,我卻驚覺有些東西,我已經感到陌生、模糊,漸漸地就快要看不清了,
也許是藏太深,也許是時間太久,積了太多塵,讓它變得模糊不清。經歷了藝術治療、
旅行與手術,有些記憶或問題更清楚顯明的浮上來,而心態也有些調整與改變,更細微 地感覺與重新理解某些事,也許還放不下,但至少有了新的想法與解釋;也有一些結,
隨著情勢變化而鬆開、變動。
之一 無解之結
計畫口試時,阿花老師提到,奶奶說的那句「沒人要的孩子」,在我心裡劃下一道 傷口,甚至到現在,它都還在痛。是不是可以,去為它找到答案,找一個解釋,為什麼 奶奶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雖然我無法再面對奶奶,也不想再和她對話,但倒是由我和憲的互動中,揣想出她 強勢作風的可能解釋。我和憲的互動關係裡,我是屬於強勢的角色,通常都要憲配合我,
以我的想法或期待為重。一來是生長環境磨練,造就一身不乖順、強硬的性子與脾氣;
二來則是覺得主控權在自己手中,會比較安心,有安全感。我忍不住想,也許奶奶也是 如此。
我的曾祖父母是在我小學四年級時過世的,就孫子的角度來看兩位老人家,說真 的,就是很好啊。雖然他們終年臥病在床,不過有人送好東西來,總會留一份給我,我 要是被罵,他們可是我最好的靠山。不過若換成是媳婦的立場,想必大不相同。奶奶對
媽、嬸嬸們的態度不是很好,陰晴不定的情緒,加上苛刻的言辭,總讓媽和嬸嬸們不好 受。若套八點檔鄉土劇的邏輯,往往是因為媳婦熬成婆的補償(報復)心態,做人媳婦 不容易,若老公又不支持、不能擋下一些過份要求或批評,那可更難受了。我怎麼看阿 公,都覺得他是傳統兒子,肯定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不干涉這些。
更何況,我瞧我爸、叔叔們也沒多疼老婆,我爸不說,最像爺爺的二叔,確實是顧 家、責任感強的丈夫、父親,不過他在家時的沉默寡言,一副嚴父形象,倒讓二嬸及孩 子們多少感到不自在。我猜想爺爺年輕時,想必相去不遠。每當二嬸受了奶奶的批評或 不當對待,二叔看在眼底,卻悶不吭聲,二嬸是傳統婦女,自然也就只好默默隱忍,心 酸往肚裡吞。
若時光倒流,回到奶奶還是小媳婦的時候,會否亦同。她變成二嬸的角色,面對著 婆婆的使喚與批評,默默隱忍,盡可能做好每件事,只求婆婆一個好臉色相待。也許,
她心裡多少也盼著丈夫出面說幾句話,就像我二嬸,偶也小小抱怨二叔從來都不挺她,
不幫她解釋說情。
會否就是因為作人媳婦時吃了太多苦頭,先生又未出面幫著自己一些,所以好不容 易熬成婆,才會變得如此強勢,難以親近?
就像我自己,眼見媽的低姿態與軟調子,讓她吃盡苦頭,除了婆婆的冷言冷語相待,
還得遭受丈夫的拳腳相向,讓我驚覺女兒當自強,絕不要比男生弱。直到佩芬老師的一 個問題:
「你和你另一半,就你男朋友的關係,跟你爺爺和你奶奶的關係,那個互動模式有 什麼雷同或是異同?就是感覺上你奶奶比較強勢,但是你和你爺爺的連結性又還蠻強 的。因為他是一個給予愛的角色,但是你卻能跟你爺爺連結,卻希望你的伴是一個強勢 的伴,似乎是奶奶的角色。我不知道這中間是不是有一些什麼在裡面?」
我才驚覺,哎呀,我怎麼會變成像我奶奶那樣的角色,我可一點兒都不想像她,那 麼強勢難以親近,而且顧人怨。
好吧,我承認我講得不太好聽啦,可現在真只有二叔二嬸對她好,其他兒子媳婦早 離遠遠的了。偏她又不疼二叔,寧可一個人獨守老家,是不至於晚景淒涼,但也不好過,
我才不要變成她那樣子。
可我卻因太害怕落入我媽後塵,而走到另一端,複製了奶奶的樣子。但是我也不願 意像奶奶,她一點也不可愛。哎,這還真是個詭異又莫名的情況。
雖然我對自己和憲的互動關係跟我爺爺奶奶的互動關係之間,還找不出個什麼連 結,不過我倒是比較能揣想得出,奶奶強勢作風之下,所隱藏的可能。
媽曾提過,當年爸出軌,奶奶得知非但沒有勸阻他回心轉意,反而是站在爸那一邊,
要媽簽字離婚。當時阿公攔阻了此事,媽也在阿公的要求下,堅持不簽字,因而遭受爸 的暴力傷害。
出軌一事,在純樸的鄉下地方,絕非什麼好事,為什麼奶奶沒有勸阻爸回頭,反而 要媽識相離開?是因為她在婚姻裡的不快樂?還是曾經受到婆婆的傷害?所以她寧可 與媳婦作對,也不願正視兒子對感情、婚姻的背叛?
爸媽離婚後,爸再婚,但身邊女友仍來來去去,一個接一個換,據嬸嬸說,他還曾 經帶著其中一位女友出席親戚的婚宴,更曾於農曆年間帶著外遇女友及非婚生子回老家 過年。想當然,爸的再婚妻子氣極,氣憤為何奶奶不出面評評理,還欣然接納那個非婚 生子。
奶奶好歹也是受傳統禮教的女子,照理言之應該不會容易這種鄰里會笑話的事發 生,為什麼她卻總是站在兒子那邊?一樣是女人,應該更懂得女人的心、感情,為何她 總不能體諒?
我想了半天,除了她曾經吃過曾祖母的排頭,或是婚姻沒帶給她所預期的幸福,再 也想不出其他可能。對她,或是那一輩的女子而言,女孩子就油麻菜籽命,幸福難得,
命不由己,奶奶也許是想靠自己力量扭轉情勢,想要追求什麼,所以才會變得如此強悍。
若真如此,我還真的很難狠下心,繼續怨她。雖然我心裡的傷,已經劃得太深,無 法一筆勾銷,但至少,傷口不該再被劃深,不再隱隱疼痛。
我還是無法面對奶奶,也不想再多過問她的過去,相較於其他老人家老愛把過去種 種掛在嘴邊,奶奶雖然嘮叨愛唸,但卻極少提及過去往事,幾乎未曾聽她提過年輕往事。
之前曾提過家裡有張她穿著旗袍的漂亮獨照,照片裡年輕的奶奶,真的漂亮極了。偶爾 奶奶心情好,瞄見那張照片,就會跟我們說她年輕時曾在漁罐頭工廠工作,廠裡的年輕 女孩就屬她最聰明又漂亮、會打扮,吸引不少男工追求,她都瞧不上眼。但若問起她後 來是怎麼會嫁給阿公的,她則隻字不提,唸著「囝仔人不識代誌,問問架多做什麼」。 奶奶的過去,我一無所知。
我放不下那個怨與痛,選擇繼續逃避。而逃避的,顯然不只是奶奶,還有爸。若說 奶奶之於我,是無解之結;那爸之於我,就是個難解之結,不想碰,也不願解。
之二 難解之結
一月底,下定決心要把宿疾治療好,在醫師建議下接受開刀手術,得住院一週。憲 和妹分別請了三天假,輪流至醫院照顧我。出院那天,爸才由二嬸那得知我開刀之事,
打電話給我。
「怎麼沒有跟我說妳要開刀?」
「有什麼好說的?難道你要幫我開嗎?」我冷冷回應。
「對啦,我是沒那個能耐啦。」
「那就是啦,那跟你講又有什麼用?不用你管啦!」
我掛上電話,不想和他多說。未料幾小時候,他又再打來,這回我可抵死不接了,
讓手機繼續高唱著哆啦 A 夢的主題曲,心裡頭暗自慶幸還好手機鈴聲不難聽。
鈴聲停歇不久,又響。我不耐煩地拿起手機想關機,卻瞄見是二嬸,乖乖接起來,
二嬸在電話那頭焦急地講,爸人在台中,找不到我住處,打電話又沒人接,遂打給她求 助。
心頭一把火燒起來,都叫他別管了,還來幹嘛?!
二嬸在電話那頭繼續說著:「你二叔有叫他別去台中啦,既然你都說沒事了,不要 人家去看,就好啦,就讓你自個兒休息就好,別再過去了。可是他還是去了,你就幫他 報一下路,不要不理他啦。」
「我自己跟他說就好了啦,你不要再幫他打電話了啦。」
我掛上電話,撥了爸的手機,沒好氣地跟他說:「我已經講過我沒事,不用你管了,
你還跑來幹嘛?早點回去。」
「我人都到台中了,看一下你怎麼樣啊。」
「你最好馬上回去啦,不用找路了,就算你找到我家門口來,我也不會幫你開門的 啦。」
「夠了!謝謝!」
我不想見到爸,一來是身體不舒服,只想安靜休息;二來就是排斥他,不想看到他。
掛上電話之後,也對自己一股莫名的脾氣感到誇張,但對他,真的只有滿腹的怨氣。我 只想要他遠離我的世界,彷彿這樣做,過去的一團糟、種種莫名的不愉快,就可以不再 出現,不會再來干擾我。
我真的很害怕,他會再來找我,再一次進入我的生活,然後又是一團糟。
我討厭那個愛喝酒,酒後就大吵大鬧的老爸;我厭惡他老是流連花叢,身邊女伴一 個換過一個;我痛恨他把我丟在鄉下老家,一走了之;我怨他沒有盡一個父親的責任,
卻想要一個父親該得的敬愛。
最恨的是,他到處張揚他多麼盡心想討好我,我卻絲毫不領情。
「夠了,謝謝。」
當他在電話裡對我說這句話的同時,天曉得這些年來,我是多麼想對他說同樣的 話。我多麼想跟他說,我已經受夠了,請別再來找我了。
事後,怡同我訴說她父親的近況,我也提起這事。她面露難色,問我:「妳會不會 做得太過火了點?」
「是嗎?」
「畢竟妳是他第一個孩子,父母親對第一個孩子總是會有特殊的感情在吧,你這樣
「畢竟妳是他第一個孩子,父母親對第一個孩子總是會有特殊的感情在吧,你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