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衡的現代
第三節 城鄉畸零人的異化與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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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城鄉畸零人的異化與疏離
「現代性」是在現代化過程中所產生的一種特徵,在這當中有複雜的權力運 作,與資本主義、工業主義、民族主義相互交織。在翁鬧的作品中,從繁華的城 市到靜謐的鄉間,現代性的軌跡無所不在,然而,人們並沒有因生活邁向現代化 而重拾幸福,他們內心充斥著對情感的匱乏:有對愛情渴求不得的林春生與「我」、 缺乏親情的阿蕊婆與羅漢腳、亦有對人生缺乏動力的戇伯。人物心理的挖掘是翁 鬧文學的強項,本節將聚焦於翁鬧筆下人物,面對資本主義的日益興盛,內心所 產生的異化及疏離感來進行探討。
一、異化與疏離之意涵
馬克思(Karl Marx)在《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提出「異化勞動」
的概念:
工人同自己的勞動產品的關係就是同一個異己的對象關係。因為根據這個 前提,很明顯,工人在勞動中耗費的力量越多,他親手創造出來反對自身 的、異己的對象世界的力量就越大,他本身、他的內部世界就越貧乏,歸 他所有的東西就越少。79
馬克思認為當資本主義越發達,工人就會越貧窮。人本應透過勞動,改造世界和 發揮自由意志,而在資本主義發展之中,人與所生產的產品成為同類,「異化勞 動」使人的主體性在勞動過程中被剝奪。馬克思認為「異化」有四種現象:人同
79 馬克思著,伊海宇譯:《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限公司,1995 年),頁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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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勞動產品的異化、人在工作中的異化、人與他人間的異化、人與「類存在」
本質的分離。80以上四種異化現象,根據紀登斯(Anthony Giddens)《資本主義 與現代社會理論:馬克思、涂爾幹、韋伯》一書中的詮釋,歸納如下:
(一)人同自己勞動產品的異化:工人對其生產的產品沒有主控權,他所生 產的產品皆為資本家所有,產品價格也由市場運作來決定。
(二)人在工作中的異化:工人在工作中無法得到滿足與成長,是由外在力 量強迫而進行勞動,工作只為達成某種目的手段而非目的本身。
(三)人與他人間的異化:在資本主義社會之中,人的價值與人際關係也可 被化約為市場運作。
(四)人與「類存在」本質的分離:人與自然界本應產生交互作用,支配自 然,但異化的勞動則將生產活動下降成適應,使人與有別於動物的「類 存在」(Gattungswesen)特質產生分離。81
相較於馬克思在「異化勞動」中對於勞動意義與勞工階層的強調,「疏離」
(Alienation)則適用於社會各個階層、各種人群。若將社會比喻為一個同心圓,
理想而言,當群眾越趨圓心,社會發展步調一致,向心力越強,社會運作會更加 順暢;反之,當部分人們向邊緣靠攏、環繞於外圍時,與社會產生疏離的畸零人 與邊緣者便產生,若人數眾多,社會則會面臨不安定、甚至瓦解。在Ronald V.
Urick 編的《疏離感――個人問題?社會問題?》一書中,集結和疏離感相關的 研究,他將疏離感詮釋為:「『疏離感』是指一個人對他自己和他的社會環境,所 認識到和感覺到的概念。」82疏離感與自我認知和社會關係相關,不論男女老幼
80 馬克思著,伊海宇譯:《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頁 51-57。
81 紀登斯著,簡惠美譯:《資本主義與現代社會理論:馬克思、涂爾幹、韋伯》(台北:遠流出 版企業有限公司,1994 年),頁 38-39
82 Ronald V. Urick 編,沙亦群譯:《疏離感――個人問題?社會問題?》(台北:巨流圖書公 司,1994 年),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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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可能產生疏離感。Urick 在文中敘述疏離感的特徵,筆者歸納如下:
(一)疏離感的人鮮少跟人群聯繫,處於一種社會孤立的現象。
(二)疏離感的人會感到自己的生活,甚至生命,目標消失、不具意義,一 日復一日,索然無味。
(三)疏離感的人會感覺自己被屏除在團體「規範」(norms)83之外,或排 斥規範,對既有規範態度消極。
(四)疏離感的人對於命運的種種感到無法掌控,產生「無力感」。
(五)疏離感的人因為缺乏人際的互動,因此來自他人關係所建立的自我認 同、自我感便會喪失,會自覺無能。84
謝曼(Melvin Seeman)提出疏離感的層面有五:無力感、無意義感、無規範感、
自我疏離感,85可作為疏離感特徵的指標。根據上述理論,「異化」與「疏離」兩 者在概念上多有重疊之處,例如:對事物的無法掌控感、人際間的孤立、生活無 意義感等。根據國家教育研究院「雙語詞彙、學術名詞暨辭書資訊網」對兩者的 解釋如下:
疏離又譯為異化,乃意義不確定的名詞,因使用者的不同,而含著不同的 意義。基本上是指人的本質被某種東西所剝奪,以致產生人性剝離或喪失 的現象。也可以說是人們與他們自己以及別人都變得陌生、疏遠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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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Ronald V. Urick 文中補充此規範係指一種在團體中為人處事的方法、法則,被團體中大部分 的人所接納、採用。
84 Ronald V. Urick 編,沙亦群譯:《疏離感――個人問題?社會問題?》,頁 12-13。
85 鍾文榛:《孤獨與疏離:從台灣現代小說透視時代心靈的變遷》(台北:威秀資訊科技股份有 限公司,2012 年),頁 37。
86 國家教育研究院:《雙語詞彙、學術名詞暨辭書資訊網》,網址:http://terms.naer.edu.tw/detail/
1310626/?index=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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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化」、「疏離」在原文上都是 Alienation,泛指人的本質遭剝奪後,產生一種 人我之間遙遠、陌生的心理狀態或社會關係。而「疏離」受到心理學發展的影響,
將「異化」的概念擴大,常運用於社會心理學的現象之中。87
二、人在勞動中的異化
翁鬧在小說描寫對象上從孩童到老者:物質貧困、精神荒蕪、內心寂寥,是 他們共同的特點,隨著工業主義和資本主義的經濟加速進入,人的自我意識正逐 漸喪失。本文以鄉間的謀勞動者為對象,以馬克思「勞動異化」作為探討異化現 象的理論依據,由小說〈戇伯〉、〈羅漢腳〉,搭配翁鬧詩作,闡述小說人物與自 我及家庭成員產生的異化、疏離現象。
〈戇伯〉描述著戇伯一家人貧苦的農村生活。戇伯身為農人,在勞動中逐漸 產生「勞工同自己勞動產品產生異化」之情況:戇伯每日辛勤下田工作,種植技 術精良,他種植的芭蕉曾經得到「一等賞」的評價。但在資本主義滲入農村後,
他所於生產的農產品,始終得不到合理的報酬,市井小民無法掌握市場需求,只 能人云亦云,隨著罐頭工廠的原料需求,他嘗試改變農作物的種植,從芭蕉改種 鳳梨,然而,不論他如何辛勤的耕種,到頭來都無法掌握農作物的價值,他收成 的農產品只能任由市場和資本家一次次地剝削,誠如馬可思所言:「人生產的對 象越多,他能夠占有的對象就越少,而且越受他的產品即資本的統治」88勞動異 化下顯示出農村經濟承載著資本主義、殖民主義之下的雙重壓迫。
社會學家涂爾幹對於「人在工作中的異化」也曾提出解釋:「(工人)重覆著 同樣單調而有規律的動作,但對它們一點也不感到興趣,並且也不了解。」他認
87 郭誌光:《戰後台灣勞工題材小說的異化主題(1945-2005)》(新竹: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 研究所碩士論文,2006 年),頁 11。
88 馬克思著,伊海宇譯:《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頁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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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這樣的狀況是對於人性的貶抑。89人在工作中的異化在戇伯身上是顯而易見:
戇伯一日復一日付出勞力,微薄的收入始終無法改善生活,他不知為何而工作,
「他也只能認為人就是為了做工才活著,所以不管是高興的時候或者悲傷的時候,
戇伯從沒忘了拿起他的鋤頭。」90戇伯越努力工作,內心卻越貧乏,他逐漸失去 生活目標,「他在自己的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
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發揮自己的體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體受折磨、
精神遭摧殘。」91當工作無法對給人帶來滿足,勞動者感受到被強迫勞動時,勞 動的異化情形便會發生。人在工作中異化的情形,也發生在戇伯的弟媳「阿足」
身上,阿足鎮日從清晨工作到傍晚,在工廠中面無表情搬著磚頭,與戇伯一家人 近乎零互動,就連懷孕時阿足也挺著大肚子做著家事,沒有休息的時刻。戇伯曾 與魚干店的伙計光顧肉丸攤販,小吃攤的老闆也有著異化情形:
瓦斯燈影下一個毬栗頭的人交叉著手臂正在打瞌睡;他感覺到有人來了,
手臂自動地伸直去取盤子和湯勺,那樣子就像丟了魂魄,只是隨著習慣的 惰性在動作似地。92
翁鬧生動地描繪毬栗髮型的老闆有如機械般無意識的勞動,彷彿喪失了人的主體 性。除了對窮人的勞苦生活寄予憐憫,翁鬧在〈東京郊外浪人街――高圓寺界隈〉
中,看見擺攤的小販,一日復一日過著重複的人生,也曾感嘆道:「有人可是在 同一個攤子蹲八年――人是否非得成為像這般的忍耐動物才生存得下去?想到 這裡,不禁要正視人生路難行的事實了」。93
89 紀登斯著,簡惠美譯:《資本主義與現代社會理論:馬克思、涂爾幹、韋伯》,頁 371
90 翁鬧:〈戇伯〉,《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147。
91 馬克思著,伊海宇譯:《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頁 51。
92 翁鬧:〈戇伯〉,《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158。
93 翁鬧:〈東京郊外浪人街――高圓寺界隈〉,《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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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鬧在〈搬石人〉一詩中描寫面對日本高壓殖民統治下台人的困境:
在頭不能抬的嚴酷暴風雨裡 疲敝不堪的人正在搬石頭……
面色黝黑
雙手布塵、指甲龜裂
雙腳瘦削,然而腿骨如鐵架一般剛堅 外界苛酷的打擊令白晝變黑
他在其中踉蹌、幾乎仆倒 這多年來出賣微薄勞力的人!
黑暗中,分不清同伴的臉 那磕頭如搗
蹣跚搬著石頭的同伴的臉……94
翁鬧以「嚴酷暴風雨」、「外界苛酷的打擊」作為統治者殘暴的隱喻,刻畫搬石人 疲憊饑瘦、傷痕累累、難以站立的姿態,反映台人身心遭受殖民壓迫的社會現實。
翁鬧以「嚴酷暴風雨」、「外界苛酷的打擊」作為統治者殘暴的隱喻,刻畫搬石人 疲憊饑瘦、傷痕累累、難以站立的姿態,反映台人身心遭受殖民壓迫的社會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