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港町》的現代觀
第三節 翁鬧小說的女性形象與突破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三節 翁鬧小說的女性形象與突破
在翁鬧作品中,多以男性作為主角來書寫,唯有〈可憐的阿蕊婆〉與《港町》, 以女性為主角來創作,本節將剖析翁鬧筆下的女性角色,並將其分為三類型,分 別為:一、傳統型:情慾投射類型、傳統守舊類型;二、過渡型:反抗傳統挫敗 類型;三、現代型:摩登女孩形象、現代俠女特質。翁鬧的成長背景,正值台日 價值觀與社會風氣驟變的時代,新的社會風氣與價值觀對翁鬧小說有何影響?面 對現代物質與都市空間,翁鬧將如何形塑女性新形象?筆者將從翁鬧小說中,對 女性身體、空間、心理上的刻劃,剖析翁鬧透過女性書寫,呈現出現代性認知與 思維上的變化。
一、女性形象類型 (一)情慾投射類型
在翁鬧描寫都市類型的小說中,多以男留學生作為主角,並以男性視角刻 劃主角的愛慾心理性,女性角色則多為描寫年輕女子。翁鬧在〈跛之詩〉中曾直 言:「比起成熟女性,我更深深的愛戀那羞怯生澀的少女。」102在翁鬧現實生活 中的戀情,他曾多次寫情書追求日本女性、在高圓寺時曾和一位日本婦女同居103, 從同期作家楊逸舟的回憶裡可得知翁鬧偏愛日本女性。「翁鬧想和日本人希求平 等,這種心理我們都能夠了解。可是如果站在日本人的立場而言,台灣是日本的 殖民地,台灣人倘若乖乖地順從,當然沒話講,但是萬一要大出風頭,便會惹起
102 翁鬧:〈跛之詩〉,《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242。
103 楊逸舟:〈憶夭折的俊才翁鬧〉,收於翁鬧著,陳藻香、許俊雅編譯:《翁鬧作品選集》,頁 248-250。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麻煩」104故從翁鬧的心理層面出發,他對於自身文采頗具自信,渴望和日人平起 平坐,卻多次追求日本女子失敗,甚至因寫情書丟了原先高薪的校對員工作,105 使生活陷入困頓。這一連串的風波,加深他的挫敗感及對國族自卑感,翁鬧既自 大又自卑,他人格中的矛盾,加上在現實生活中的求之不得,於是他將其念想放 置於小說中,小說中的我、林春生、乳木純、宮田洋介,甚至戇伯和羅漢腳,都 擁有他人格特質及出生背景的相關性,小說裡的女性便是他理想女性的藍圖、情 慾投射的對象。
翁鬧小說中的女性特質,從〈音樂鐘〉少女、〈殘雪〉內海喜美子(日本)
和陳玉枝、〈天亮前的戀愛故事〉出現的兩位無名少女和妓女(日本)、《港町》
的真綺子(日本)、支那子(日本),年紀多為十七、八歲,能印證翁鬧對少女以 及日本女性的偏愛。在女性形象塑造上,除了《港町》的谷子及〈可憐的阿蕊婆〉
的阿蕊婆外,多數女性角色形象都不甚清晰,翁鬧將女性視為客體(Object)存 在,對於女性的心理缺乏刻劃,透過男主角唯心主義的認知,著重於女子的容顏、
身形與衣著的外在描述:「你薄桃色的身影,我由衷喜愛」(無名少女)106、「漂 亮女孩、豐腴又爽朗」(無名少女)107、「高挺的鼻子、明亮的眼睛、小動物般惹 人憐的薄唇、烏光動人的短髮――多美的女人哪!連女人身上穿著的綠色外套,
都像此刻才映入眼簾一般」(喜美子)108、「這個女人還很純真哪!純得像雪一樣」
(喜美子)109、「她當年十七,容姿出眾,性格倒是屬於沉默寡言的」(陳玉枝)
104 楊逸舟:〈憶夭折的俊才翁鬧〉,《翁鬧作品選集》,頁 251。
105 「那女子的父親索性就向印刷局長告狀,望他制止翁鬧的盲動。那位局長也不查問,就把翁 鬧撤職了。」楊逸舟:〈憶夭折的俊才翁鬧〉,《翁鬧作品選集》,頁251。
106 翁鬧:〈淡水的海邊〉,《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89。
107 翁鬧:〈音樂鐘〉,《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139。
108 翁鬧:〈殘雪〉,《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178-179。
109 翁鬧:〈殘雪〉,《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178。
‧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二)傳統守舊類型
小說中傳統守舊的女性以戇伯之母金媼、阿足、羅漢腳之母、阿蕊婆為代表,
他們皆為中下階層的女性,金媼與阿蕊婆為老年女性,屬於清末舊社會三從四德 底下的婦女形象。金媼的「纏足」是舊社會的象徵,1900 年以台灣仕紳黃玉階為 首,全島展開放足運動,至 1915 年台灣女性纏足比例已從過半數下降至 17.36
%。116金媼身為傳統的農家婦女,勤快地投入農務工作,然而纏足使她生活上帶 來限制,小說中描述道:
她也因為嚴重的砂眼而瞇著眼睛,纏足的腳顫危危地搖。117
金媼一大早就抱著竹籠和扒子在屋子四周奔忙,為了把落在地上的竹葉收 集起來作柴薪澆。院子裡有些地方長了青苔,十分滑溜,因此金媼穿過院 子的時候,尖尖的腳走起來驚險萬狀。118
視力模糊的砂眼加上纏足的行動不便,使金媼所在的空間被限縮於「家」的內外:
房間、廚房與院子,小說中她不曾跨出家門,日日守著破房子等待兩個兒子歸來。
纏足也象徵舊社會底下父權的審美觀,因不適合外出和大量勞動的身體,女性只 能順服地生活於父權體制之下,被迫扮演好「妻子」與「母親」的角色。然而,
傳統思維不僅包裹了金媼的行動,也侷限了她的思想,小說中金媼面對蛇的出現 和圍牆破洞,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仰賴兒子們幫忙解決,面對媳婦阿足對待自 己和兒子冷漠的態度,身為婆婆的金媼也不敢流露絲毫不悅,顯現無知與怯弱。
日治時期為宣揚內地進步的景象,殖民政府鼓勵台灣仕紳前往日本考察,1907 年
116 王湘婷:《日治時期女性圖像分析――以《台灣婦人界為例》》(台北:國立政治大學研究廣 告學系碩士論文,2011 年),頁 11。
117 翁鬧:〈戇伯〉,《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143。
118 翁鬧:〈港町〉,《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14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林維朝赴東京參觀博覽會,期間觀察到日本婦女因沒有纏足,多能從事農工商的 工作,林維朝意識到纏足對女性身體的殘害及對國家發展的妨礙,回台後大力鼓 吹女性解纏足。119金媼的媳婦阿足擁有健壯的身軀、自由的雙腳,「她的體型就 是這麼壯碩而有力,在肩上挑個二百斤的重物也不成問題;腳就像兩根伸長的棒 子,不屈不彎、紮紮實實地幹活。」120阿足在工廠搬磚,粗壯的身體形象,和躺 在床上病弱的丈夫,形成強烈對比。構成日治小說當中少見的「女強男弱」兩性 關係樣貌:
底層女性透過身體勞動,漸趨理解身體是不限於純粹生理性定義的,而是 得以帶來社會認知與家庭經濟的,甚或覺知到自我的身體意識,初始萌發 對於自己身體非生理性的理解。121
戇伯一家人都患病,阿足是唯一健康者,身為家中優質的勞動力和經濟來源之一,
有助於提升她的地位,因此,當她在面對孱弱的丈夫和戇伯一家人時,能以較強 勢的姿態去做應對。
日治時期政府與民間大力倡導下逐漸「放足」後,雖有更多女性投入勞動生 產,但在傳統社會中,「被婚配」和「生兒育女」依舊被視為女性的義務。小說 中阿足在婚姻中沒有自主權,她與貫世並非戀愛結婚,兩人先天各有不足,不得 已而結合。貧窮的兩家人透過傳統婚姻制度能各自獲得「利益」:對男方家而言,
娶阿足能傳宗接代、家中能增加勞動力;對女方家而言,女兒能符合社會期待出 嫁,家中還能得到一份聘金。在沒有愛的婚姻之下,夫妻關係冷淡,阿足面無表
119 李毓嵐:《世變與時變――日治時期台灣傳統文人的肆應》,頁 237-238。
120 翁鬧:〈戇伯〉,《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153。
121 劉雅薇:〈初萌的身體意識:論楊守愚小說底層女性的身體書寫〉,收錄於許素蘭編:《台灣文 學場域的生成與典律反思――第十二屆全國台灣文學研究生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南:國立 台灣文學館,2016 年),頁 267-26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情整日在工廠及家中勞動。羅漢腳母親情況與阿足相像,她在小說中形象模糊,
話少、臉色陰沉、甚至沒有名字,一直處於繁忙的勞務中,「羅漢腳依稀明白母 親之所以日日如此勞碌、臉色如此陰沉,都是因為家貧的緣。」122羅漢腳家孩子 眾多,在家庭物資匱乏、迷信偏方和疏於照顧之下,孩子成為了犧牲品,接二連 三的受傷、遭買賣。從〈戇伯〉、〈羅漢腳〉到〈可憐的阿蕊婆〉能夠發現到,家 中事務多由女性操持,「父親」的角色神隱,不是過世、就是外出工作,小說中 鮮少出現,這或許就是翁鬧兒時對於父親的印象,也反映出日治時期底層女性暗 無天日勞動的寫照。
〈可憐的阿蕊婆〉是日治時期少數關注老年女性生活與心理的作品。翁鬧透 過對阿蕊婆的生活空間、使用物件的刻意描繪,凸顯出阿蕊婆是舊社會底下被規 訓(Discipline)出來的傳統女性。她從年輕到老扮演著「女兒」、「媳婦」、「母親」、
「祖母」等身份,文中完全不見對丈夫的描述,「寡婦」應也是她的身份之一。
楊千鶴〈花開時節〉123中女子自省的一段話,道出了女性的處境以及阿蕊婆未能 覺醒的意識:
女人的一生,從懵懂無知的初生嬰兒時期開始,經過幼年時代,然後便是 一個學校接一個學校唸下去,尚且無暇喘口氣的時候,又緊接著被催促要 出嫁,然後在生兒育女之中,轉眼就衰老而死了。在這過程中,難道就真 的可以撇開個人的感情與意志,而將自己完全託付給命運,任意受安排的 嗎?124
阿蕊婆從不屬於自己,她一生都屬於家庭,她悉心將多個孩子拉拔長大,當孩子
122 翁鬧:〈羅漢腳〉,《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291。
123 楊千鶴(1921-2011),1941 年擔任《台灣日日新報》記者,是台灣首位女記者,短篇小說
〈花開時節〉發表於1942 年。
124 楊千鶴:《花開時節》(台北:南天書局有限公司,2001 年),頁 150。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們棄她而去後,她生命頓失重心、失去價值,不知該為誰而活,她對親人的巨大 的思念和依附感,使她的精神產生錯亂,鎮日在城隍廟前,搜索著熟悉親人的身 影。「疾病隱喻被用來檢視不只是失衡而且是壓抑的社會」125阿蕊婆是舊社會中
們棄她而去後,她生命頓失重心、失去價值,不知該為誰而活,她對親人的巨大 的思念和依附感,使她的精神產生錯亂,鎮日在城隍廟前,搜索著熟悉親人的身 影。「疾病隱喻被用來檢視不只是失衡而且是壓抑的社會」125阿蕊婆是舊社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