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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失衡的現代

第二節 錯置的空間與猶疑的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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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錯置的空間與猶疑的現代

當現代化文明造就了都市繁華、國家的興盛,人們為追求高等的教育、富裕 的生活等因素,產生了空間遷徙、人口的移動,從鄉間至都市、從國家至國家,

跨界空間的移動,開啟了文化間衝突與融合的可能。在新舊文化碰撞的過程中,

人若無法對既有認知進行調整,便會對自我認同產生懷疑與危機。日治時期的台 灣,學子負笈至東瀛屢見不鮮,台人赴帝都求學的過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現代 化體驗,但也因殖民者與被殖民的身份,異地旅居的生活,產生故鄉∕他鄉、台 灣人∕日本人、自我∕他者之間的猶疑。本節將通過翁鬧的詩與小說,觀看不同 空間當中,台人在面對現代及傳統衝突中,內在所產生的錯置與分裂。

一、台日空間的錯置

翁鬧在台灣義務教職結束後前往日本,對當時的知識份子而言,赴日留學是 人生一大憧憬。然而直搗黃龍,在帝都底下生活談何容易?日治時期的知識份子 葉盛吉,在日記中曾紀錄1936 年進入台南一中就學後的境遇。當時的學校以日 本人為主體,考進去的台灣學生僅有四人,葉盛吉在此直接面對民族間的矛盾。

葉盛吉曾經分析自己的中學時代:

我一條男子漢,為什麼就不能毫無顧忌地幹自己要做的事呢?這是因為,

第一,在我周圍的社會狀態裡,看到的只有屈從的生活。我的拘謹、小心 客氣的性格,早就淵源於這幼時的生活了。把自己想的、相信的事說出來,

就會成為自己生存的一大威脅,因此絕不能說出來。這是從小父母就時常 告誡的話。其次,是因為自己在多少被日本人輕蔑的生活中長大。同生活 程度高的日本人一起生活,覺得對自己來說,日本人高不可攀的先入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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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力地鐫刻在腦海裡。53

葉盛吉的父親曾諄諄告誡他,進入學校後要知道自己的「本份」,而這個本份便 是「被殖民的身份」。在家鄉求學的葉盛吉,竟須如此謹小慎微的活著,彷彿「錯 置」於一個危險陌生環境中,「當一個人無法獲得或回歸隸屬於他的地方、或者 在應該是屬於他的地方沒有歸屬感,就是錯置、不得其所(displaced)」54當固有 的身份的喪失,台灣人失去社會地位,對自己的定位則會充滿疑惑。而生性熱愛 自由、情感奔放的翁鬧,當他隻身在東京,外在的壓迫與內在的壓抑,這份苦悶 的精神應是常人所無法想像的。

翁鬧絕大部分的作品是赴日後所創作,前往東京的隔年,翁鬧寫下〈在異鄉〉, 這是他到東京後發表的第一首詩:

跨山 遇險谷 渡海 臨深淵

有一微弱的聲音在呼喚我的名字 那是在我心頭盤旋的 巨鷹 尼采有言 無鄉之人是禍也

吾竟淪為顛躓在荊棘荒野之身

寂寞不過無光茅屋中訣別時的 春日暮色 悲哀不過天空彼方望不見的 故土山巒 相別快有一年

53 楊威理:《雙鄉記 葉盛吉傳:一個台灣知識份子之青春‧徬徨‧探索‧實踐與悲劇》(台 北:人間出版社,1995 年),頁 24-25。

54 范銘如:《空間/文本/政治》(台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15 年),頁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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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啊 莫怨我

吾非鬼之子 乃時代之子

我的前途是 月光不照 鷗鳥不飛 無邊無涯的沙漠 孤獨

在狂風中行路 莫謂還有希望 此為虛言 哀哉 君

吾所有的 唯絕望而已55

這是一首抒發鄉愁的詩,為了闖蕩日本文壇來到帝都的翁鬧,是巨鷹的化身,詩 人遠渡重洋來此,如同詩中跨山渡海的巨鷹,「巨鷹」似乎也隱含詩人初出茅廬 的雄心壯志。然而,來到東京面對經濟拮据、次等公民的待遇、壯志難伸的困頓,

「吾竟淪為顛躓在荊棘荒野之身」翁鬧形容自己來到東京卻有如跌入荊棘荒野的 困獸,「無鄉之人是禍也」道出不得其所的困境,使詩人想起遠在台灣家鄉的春 日、山巒、父母的容顏,如今望不見倍感寂寞傷感。類似的鄉景,也出現在翁鬧

〈故鄉的山丘〉,詩中提及「雛菊綻放的山丘、父母的家、我吹著口哨召喚春天」

56,根據蕭蕭對翁鬧故鄉社頭鄉「翁厝」周遭的考察,詩中提及的「甘蔗田、父 母的家在墳場的另一邊」,是故鄉實景而非象徵的運用。57兩首詩發表的時間相隔 不到兩個月,離鄉背井來到日本的翁鬧,工業文明的生活並未讓他過的愜意,翁 鬧在〈天亮前的愛情故事〉也曾憶起故鄉:

55 翁鬧:〈在異鄉〉,《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97-99。

56 翁鬧:〈故鄉的山丘〉,《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100、101。

57 蕭蕭:〈朝興村人 翁鬧傳奇〉,網址:http://old.ltn.com.tw/2005/new/nov/5/life/article-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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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是一片南風習習、春色駘蕩的景致――真只能這麼說了,除了說春天 以外沒有別的詞彙可以形容。你問我的出生地?忘了告訴你,我找出生在 南方國度。你說你是從北方的雪國來的吧!如果有一天你厭倦了這個都市 的生活,想要找個風光明媚的地方去走走,不妨去看看那間廟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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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鬧在作品中多次提及故里,故鄉的春日讓他留戀,在他苦悶的東京生活當中,

南方國度的春天是他心靈中溫暖的慰藉。

「鳥」是翁鬧詩中常用的元素。翻譯詩〈逐浪之鳥〉及〈鵯與鶇〉,詩作〈在 異鄉〉、〈鳥之歌〉皆藉由鳥類來傳達情感與理念。翻譯詩〈逐浪之鳥〉描述鳥翱 翔於浪濤之上,勇敢無懼的心情,頗能呼應翁鬧勇闖日本文壇的壯志。另一首翻 譯詩〈鵯與鶇〉藉由鵯與鶇的合與離,訴說對於自由與被愛的渴望,合於翁鬧之 性格與企求。翁鬧創作的〈在異鄉〉及〈鳥之歌〉亦是傳達在異鄉心境,〈鳥之 歌〉藉由解讀鳥的心意述說個人之孤寂,「從天空到山谷∕從山谷到原野∕這世 間∕沒有鳥能憩息的所在」、「鳥啊∕你的故鄉∕是山嗎∕是海嗎」59道出翁鬧隻 身在異地的飄泊,不得其所的徬徨。「白晝太亮∕夜晚太黑∕唯有破曉∕那短暫 的片刻∕你才是幸福的∕雖然那是人們∕最不幸的時光」60在這節詩中,翁鬧隱 約透露對於白晝的批判,白晝隱含「文明」意義於其中,寓有統治者日本(太陽)

的意象於其間,從黑暗邁入白晝是人們不幸的開端。「記念 活在純粹之中的∕你 的哀思∕鳥兒啊∕在世界即將開始∕它喧囂的序曲∕嘁嘁 嘁嘁 嘁嘁嘁∕我想 帶著你∕攀上那個高天∕將你當作∕回聲」61在詩的最後一節裡,翁鬧使終秉持 他對「自由」的企盼,他嚮往鳥的生活,不願受拘束,不顧忌世俗眼光,欲活的

58 翁鬧:〈天亮前的愛情故事〉,《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300。

59 翁鬧:〈鳥之歌〉,《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104-105。

60 翁鬧:〈鳥之歌〉,《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106。

61 翁鬧:〈鳥之歌〉,《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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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但是當白天到來、喧囂降臨,來自於文明、世俗價值觀與政治的束縛 襲來,使翁鬧欲與鳥一同攀上天空,自在翱翔。翁鬧大部分的詩作,寫於初到日 本不久的1935 年,此後便致力於小說的創作中。然而,異文化的外在空間,所 引發內在深層的衝突感,並沒有隨著時間而和緩,在時間的浸潤下,使其不得其 所的錯置感愈發強烈。

小說〈殘雪〉描述來自台灣的留學生林春生(林),在東京的戀情與抉擇。

林與日本女子喜美子在喫茶店相遇,喜美子是來自北海道的逃家少女,因對都市 心生嚮往而來到東京。喜美子與林之間僅短暫邂逅,卻能互相吸引,住在同個屋 簷之下,看似不合理的情節,兩人其實有著相似性。他們皆是離鄉背井的異鄉人,

林春生離開台灣、喜美子離開北海道,兩人皆是來自於較落後的居住地,懷抱「東 京夢」來到現代化都市。同在異鄉的兩人初遇,彼此感受平等而親近,「同樣體 驗到離開原居住土地的失落感、漂浮感,也就是一種『錯置感』(sense of disloc ation),正是現代性體驗重要成分之一。」62林春生來到東京時間較早,林立的喫 茶店、往來不斷的汽車與電車、滿街的霓虹燈、劇團的演出等,這是林在東京的 現代化生活體驗,也是和台灣相較之下,所呈現出的現代化差異。小說中運用現 代化交通工具,電車車門關閉阻斷了他與喜美子的交流、川流不息的公車、汽車、

電車無情的呼嘯而過,顯現林獨自一人徘徊在街頭的孤寂。喜美子的純真,使林 逐漸放下戒心,他將喜美子喻為「荒野上獨自綻放的一株百合」,是他所憧憬的 理想女性。一個屋簷下近距離的接觸,讓林的心中慾望翻滾,然而林春生性格中 的優柔寡斷、對自我的否定,血液裡日、台文化位階高低所產生的自卑感,是他 難以跨越的鴻溝。現實中的距離延伸至夢境「妙就妙在這裡,不管我怎麼追,你 跟我總是隔著一定的距離,完全就是北歐神話在人世的翻版。」63在夢中喜美子

62 朱惠足:《「現代」的移植與翻譯》(台北:麥田出版社,2009 年),頁 156。

63 翁鬧:〈殘雪〉,《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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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林可望而不可即的「荒野百合」。

故事後段,道出被林春生已淡忘的台灣舊情人「陳玉枝」。在台灣時,出生 中產家庭身的林屬於知識份子,玉枝則是養女且中學中輟,因此,在位階上林是 略勝一籌的,即使其他人以「趾高氣昂」形容他,林依舊能毫無顧忌的和玉枝戀 愛。但林與玉枝的戀情遭雙方家裡反對,家人為此提供留學機會,希望兩人藉此 分開,林為了逃離傳統家庭的束縛,選擇來到東京留學,卻逐漸忘卻玉枝,學業 中斷,經濟也陷入困難。即使林受到喜美子吸引,對玉枝回信態度冷淡,但透過 玉枝的書信、友人消息的傳遞,林得知玉枝在台灣的遭遇加深了內心的罪咎感。

故鄉的回憶、人事開始拉扯著林起心動念回台灣,此時,他也收到喜美子回北海

故鄉的回憶、人事開始拉扯著林起心動念回台灣,此時,他也收到喜美子回北海